凡煙小說

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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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戈嫘人才會想到再次使用這個出口。槍俠在外面等待的當兒,說不定蓋舍和他的朋友正在考慮活活剝掉傑克的皮。

他湊近鐵門,但是什麽也聽不見。他對此也並不意外。很久以前他就見識過這種門——你不能用槍打斷門鎖,你也絕對無法聽見裏面的動靜。也許只有一扇門;也許會有面對面兩扇,中間隔著真空層。但是某個地方一定會有按鍵能夠啟動鐵門中央的閥門開鎖。如果傑克能夠著那個按鍵,一切就好辦了。

羅蘭明白他並不完全屬於這個卡-泰特;他猜甚至奧伊都比他更清楚這個聯盟的核心秘密(他懷疑這頭貉獺在地道跟蹤傑克時依賴的並不完全是嗅覺,畢竟那裏的汙水一直在流動)。但無論如何,在傑克試圖進入這個世界的過程中他的確幫上了忙。他當時能夠看見……而當傑克努力尋找掉地的鑰匙時,他能夠發出訊息。

但是這回如果要再發出訊息,他必須非常小心。最好的情況是戈嫘人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最壞的情況則是傑克錯誤地理解了羅蘭的訊息而做出什麽傻事。

但是如果他能看見……

羅蘭閉上雙眼,將所有精神集中到傑克身上。他想著男孩的眼睛,然後把他的卡送了進去。

起初什麽也看不見,可最後終於出現了一些影像。那是一張臉,金灰色長發披散在臉龐四周,綠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裏熠熠發光,就像山洞裏的點點火光。羅蘭立刻意識到這就是滴答老人,死在飛機裏的巨人是他的祖先——這個事實很有意思,但對現在的局面沒有任何實際價值。他想越過滴答老人看看屋內的其它部分和其他人。

“傑克。”奧伊輕聲叫了一下,仿佛提醒羅蘭現在打瞌睡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

“噓。”槍俠回答,並沒有睜開眼睛。

但是沒有用。他看見的景象都很模糊,大概因為傑克的所有註意力都完全放在了滴答老人身上;其他人、其它事物都像從傑克眼角瞄到的裹著灰霧的影子。

羅蘭睜開眼,左拳輕輕砸在了攤開的右掌掌心。他知道能再努力、看得更多……但那樣可能會讓傑克知道他的存在。這就會有危險。蓋舍肯定會嗅出蛛絲馬跡,而即使他沒有,滴答老人也會發現。

他擡頭看了看上面狹窄的通風管,又低頭看了看奧伊。很多次他都想知道奧伊到底多聰明;現在看起來他馬上就會找到答案了。

羅蘭伸出健全的左手,手指滑進最靠近艙口的那個通風網格的鋼條間,用力一拉。網格脫落,同時落下一陣灰塵和一些幹青苔。上面的洞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太小了……但是一頭貉獺正好能鉆進去。他放下網格,抱起奧伊,在它耳邊低聲說。

“去……看看……回來。你明白了嗎?不要讓他們看見你。只是過去看看,然後就回來。”

奧伊凝視著他的眼睛,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提起傑克的名字。羅蘭一點兒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是這當口花時間沈思已經無濟於事。他把奧伊放進管道口。這頭貉獺嗅了嗅幹青苔屑,輕輕打了個噴嚏,然後蜷在那兒。管道裏的風把他光滑的長毛吹得波紋陣陣,他只是圓睜著奇怪的大眼睛疑惑地盯著羅蘭。

“過去看看,然後回來。”羅蘭輕聲重覆了一遍。話音落下,奧伊縮回爪子、腳掌著地,慢慢地消失在陰影中。

羅蘭再次拔出槍,做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原地等候。

不到三分鐘奧伊就回來了。羅蘭把它抱出通風管,放回地上。奧伊伸長脖子仰頭看看他。“多少人,奧伊?”羅蘭問道。“你看見多少人?”

很長一會兒他以為這頭貉獺除了繼續緊張地盯著他,不再會有其他任何動作。但是緊接著,奧伊擡起右爪懸在空中,盯著自己的爪子看了片刻,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麽。最後它開始輕拍地板。

一……二……三……四。停頓。然後又伸出爪子輕輕地敲了兩下,又短又輕:五、六。奧伊停了下來,垂下頭,像個正在冥思苦想超級難題的孩子,然後他的爪子在地上最後敲了一下,同時擡頭看著羅蘭叫道。“傑克!”

六個戈嫘人……還有傑克。

羅蘭抱起奧伊,輕輕撫摸。“很好!”他在奧伊耳邊輕聲讚揚。事實上他已經快被驚喜與感激淹沒。他的確抱了一線希望,但是如此仔細的回答還是令他無比驚喜,而且它對於數字的精確性幾乎沒有懷疑。“好孩子!”

“奧伊!傑克!”

是的,傑克。傑克的確是個問題。他對傑克許下了諾言,無論如何都要兌現。

槍俠以他獨特的方式開始思考——這種方式結合了樸素的實用主義和狂野的直覺,而後者大概傳自他乖僻的祖母,瘋婆黛卓。這麽多年來他的族人紛紛死去,可正是他的祖母讓他一直活了下來。現在他也要依賴這點讓傑克活下去。

他又抱起奧伊,心裏知道傑克也許能獲救——也許——但是這頭貉獺幾乎肯定會喪命。他湊近奧伊倒豎的耳朵說了幾個簡單的詞兒,重覆了許多遍。最終他把奧伊重新放回通風管。“好孩子,”他輕聲說。“現在去吧。完成任務。我的心和你在一起。”

“奧伊!心!傑克!”貉獺輕聲回答之後就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羅蘭等待地獄之門的開啟。

30

問我一個問題,紐約的埃蒂·迪恩。而且最好是個好問題……因為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女人就會喪命,無論你們從哪兒來。

親愛的上帝,你對此會如何作答?

深紅色的燈暗淡下去,粉紅色的那盞再度亮起。“快點兒,”小布萊因輕聲催促道。“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生氣……快點兒,否則他會殺了你們!”

埃蒂隱約可以感到頭頂受驚的鴿群還在漫無目的地繞著搖籃打轉,其中一些一頭撞上石柱,旋即跌落摔死。

“它想要什麽?”蘇珊娜沖著傳出小布萊因聲音的揚聲器輕聲問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它到底想要什麽?”

沒有回答。埃蒂感覺到他們起初也許有過的一些優雅正在流失。汗已經順著臉頰流到了脖頸,同時他大拇指按下說話/收聽鍵,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輕快聲調說道。

問我一個問題。

“那麽——布萊因!這幾年你去哪兒了?我猜你很久沒有跑東南線路了吧,啊?有什麽原因嗎?身體不好嗎?”

除了鴿群啪啪的翅膀聲,一片寂靜。在他的腦海中他又看見阿迪斯雙頰熔化,舌頭著火,絕望地尖叫。頸後的汗毛一簇簇倒豎起來。恐懼?還是電流聚集?

快點兒……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生氣。

“你是誰造的?”埃蒂發瘋似的問道,心想:但願我知道這個該死的玩意兒到底想要什麽!“想聊聊那個嗎?是不是戈嫘人?不對……也許是中古先人,是嗎?或者是……”

他聲音減弱。此時他能夠感覺布萊因的沈默就像巨石一樣壓在他的身上,仿佛一只摸過來的手。

“你想要什麽?”他控制不住地大吼。“見鬼的你到底想聽什麽?”

沒有回答——但是通話機匣上的按鍵現在開始閃爍出憤怒的深紅色。埃蒂知道他們馬上就沒有時間了,他甚至能夠聽見附近傳來低沈的嗡嗡聲——發電機啟動的聲音——而且他不相信這只是他的幻聽,盡管他拼命想這樣說服自己。

“布萊因!”蘇珊娜突然叫道。“布萊因,你聽見我說話嗎?”

還是沒有回答……埃蒂已經感覺到空氣中蓄滿了電流,就像水龍頭下的碗已經蓄滿了水。他感覺每吸一口氣,電流就在鼻孔裏劈啪作響;甚至空氣都在顫動,就像無數憤怒的小蟲向他爬來。

“布萊因。我倒有一個問題,一個確實不錯的問題!聽好了!”她閉上雙眼,手指不停揉搓太陽穴,然後睜開眼睛。“‘有一樣東西……呃……什麽都不是,卻有名有姓。它有時高……有時矮……’”她突然打住,瞪大眼睛焦慮地望向埃蒂。“幫幫我!我記不得其餘的怎麽說了!”

埃蒂只是楞楞地看著她,就好像她已經瘋了似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到底在說什麽?剎那問,他明白過來。一切都講得通了。謎語的其餘部分就像最後兩塊拼圖一般清晰地跳進他的腦海。他再次湊近揚聲器。

“‘它和我們說話,和我們運動,一同做每個游戲。’它是什麽?這就是我們的問題,布萊因——它是什麽?”

紅光從鉆石形數字矩陣下方的命令與進入鍵上消失。然後就是無盡的寂靜……但是埃蒂發現那種電流爬上皮膚的感覺漸漸衰退。

“當然是影子。”布萊因最終給出答案。“這個很容易……但是還不賴。一點兒都不賴。”

揚聲器裏傳出的聲音帶上了人類思考時的腔調……而且還有其他一些什麽,愉快?渴望?埃蒂自己也說不清,但是他真的發現聲音裏有一些東西與小布萊因相似。他還知道一點:蘇珊娜救了他倆的命,至少暫時。他彎下腰,在她濕冷的眉間印下一吻。

“你們還知道更多謎語嗎?”布萊因問。

“是的,很多。”蘇珊娜立即回答。“我們的夥伴,傑克,有一本書上全是謎語。”

“來自紐約嗎?”布萊因問。現在他的音調已經非常清晰,至少在埃蒂聽來是如此。布萊因也許是一臺機器,但是埃蒂曾經做了六年的癮君子,所以他一聽到這種上癮的渴望就絕對能準確地辨認出來。

“來自紐約,沒錯兒,”他回答。“但是傑克被綁架了。一個叫蓋舍的家夥把他劫走了。”

沒有回答……這時微弱的粉色按鍵再次亮起。“目前很好,”小布萊因輕聲說。“但是你們必須小心……他很狡猾……”

紅燈立刻亮起。

“你們誰在說話?”布萊因的聲音非常冷酷而且——埃蒂可以發誓——疑心很重。

他看了看蘇珊娜,蘇珊娜瞪大眼睛回看向他,驚恐的模樣就像聽到床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的小姑娘。

“是我清了清嗓子,布萊因,”埃蒂回答。他咽了口口水,擡起胳膊擦掉額頭上的汗。“我……他媽的,不怕羞老實說,我現在害怕得要死。”

“你非常明智。你說的那些謎語——是不是都很蠢?千萬別用愚蠢的謎語來考驗我的耐心。”

“大多都很巧妙。”蘇珊娜回答,同時緊張地望望埃蒂。

“你說謊。你根本不知道這些謎語是否巧妙。”

“你怎麽能說——”

“聲音分析。摩擦模式、雙元音重音模式都為判斷真假提供了可靠系數。預測可靠性百分之九十七。上下浮動零點五個百分點。”聲音沈默了片刻,等它再次開口,聲音裏帶上了埃蒂非常熟悉的拖腔,充滿危險。那是漢佛萊·鮑嘉①『註:漢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美國著名電影演員,憑借在著名影片《卡薩布蘭卡》中的出色表演獲得了一九四三年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的聲音。“我建議你還是別說你不知道的東西,甜心。上一個試圖在我面前說謊的人最後的歸宿在寄河河底,惟一的遺物是一雙牛仔靴。”

“上帝,”埃蒂說。“我們一路跋涉四百多裏路只為了一見電腦版的瑞奇·利托②『註:瑞奇·利托(Rich Little),美國著名喜劇明星,擅長模仿和單人表演。』。你怎麽能同時模仿約翰·韋恩和漢弗萊·鮑嘉,布萊因?我們世界裏的人?”

沈默。

“好吧,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那麽試試下一個——如果你想要的是謎語,你為什麽不直接說?”

還是沈默,但是埃蒂發現他實際上也不需要答案。布萊因喜歡謎語,所以他就問他們要一個。蘇珊娜解決了這個問題。埃蒂心裏猜想假如她沒成功,他們倆現在就會像兩大塊家庭裝木炭,躺在剌德搖籃的地上。

“布萊因?”蘇珊娜憂慮地問。還是沒有回答。“布萊因,你還在嗎?”

“是的。再給我說一個。”

“什麽時候門不是門?”埃蒂問。

“當它是個罐子的時候。如果你們真想讓我帶你們去什麽地方。你們可得發揮得更好。你們能想出更好的嗎?”

“如果羅蘭在這兒,我們一定能,”蘇珊娜說。“且不管傑克書裏的謎語有多好,羅蘭就知道幾百條——事實上他小時候專門學習過。”話音剛落她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想像羅蘭小時候的模樣。“你會帶我們去嗎,布萊因?”

“也許會。”布萊因回答,埃蒂相當肯定一股模糊的殘酷從聲音中滑過。“但是你們必須先讓我素數發動。而且我是倒著素數發動的。”

“什麽意思?”埃蒂的視線越過柵欄,落在布萊因光滑的粉色流線型車背上。但布萊因沒有回答,也沒有回答其它問題。明亮的橙色燈還亮著,但是大布萊因與小布萊因好像全都再次休眠。但是埃蒂心裏明白,布萊因醒了。布萊因正在看著他們。布萊因正在監聽他們的摩擦模式與雙元音重音。

他看看蘇珊娜。

“你們必須先讓我啟動起來,而且我是倒著啟動的,”他陰沈地說。“又是個謎語,對不對?”

“當然。”她看看布萊因的三角形窗戶,它與半睜半閉的眼睛如此相像。她拉近埃蒂,在他耳邊低語道。“它瘋了,埃蒂——精神分裂、偏執妄想,也許還產生幻覺。”

“這還用說!”他輕聲回答。“我們這兒碰上的是個發瘋的天才,喜歡猜謎語,住在電腦控制的單軌火車裏,跑起來超過風速。歡迎光臨《飛越瘋人院》③『註:《飛越瘋人院)(OneFlewOver the Cuckoo's Nest),一九七五年美國聯美公司出品的電影,獲得第四十八屆奧斯卡獎的五項大獎。』幻想版。”

“你知不知道答案是什麽?”

埃蒂搖搖頭。“你呢?”

“有一點兒線索,不過藏在腦子深處。也許不對。我一直在想羅蘭說過的:好的謎語總是說得通也解得開,就像魔術一樣。”

“誤導。”

她點點頭。“再開一槍,埃蒂——告訴他們我們還在這兒。”

“好。只要我們能肯定他們還在那兒。”

“你覺得他們還在嗎,埃蒂?”

埃蒂已經開始向外走,他既沒停下也沒回頭地回答。“我不知道——估計這條謎語連布萊因都沒法兒解開。”

31

“我可以喝點兒水嗎?”傑克沙啞地問道,鼻音濃重。他的嘴巴和鼻孔都腫了起來,看上去就像剛剛在街頭狠狠打了一架。

“噢,好的,”滴答顯得非常明理。“你可以,我說你當然可以。我們有許多飲料,不是嗎,銅頭?”

“哎,”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兒男人回答。他身穿白色綢襯衫,一條黑色綢褲,看上去一副世紀初《笨拙畫報》①『《笨拙畫報》(Punch),一八四一年在英國創刊的漫畫雜志,以刊登針砭時弊的漫畫為主。』中常見的大學教授形象。“應有盡有。”

滴答再次坐回他的王位椅,饒有興味地瞧瞧傑克。“我們有紅酒、啤酒、淡啤酒,當然還有純凈水。有時候這最後一種恰恰是身體最需要的,對不對?冰涼透心,咕嘟冒泡的純凈水。聽起來如何,小鬼?”

傑克的喉嚨已經腫起來,像砂紙一樣幹澀,他感到一陣陣刺痛。“聽起來很好。”他輕聲說。

“我也覺得渴了,”滴答邊說邊微笑起來,綠眼睛閃閃發光。“拿一罐水來,蒂麗——我要是知道我的禮貌上哪兒去了就見鬼了。”

蒂麗踏入房間另一邊的通道——正對著與傑克和蓋舍進來的入口。傑克望著她進去,舔了舔腫脹的嘴唇。

“現在,”滴答的註意力重新轉回傑克,“你說你原來住的美國城市——這個紐約——很像剌德。”

“呃……也不完全……”

“但是你的確認出了一些機器,”滴答堅持問道。“閥門、水泵這樣的機器。更不用說火光燈管了。”

“是的。我們那兒稱做霓虹燈,但是都一樣。”

滴答向傑克傾過身,傑克頓時向後縮,但是滴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是的,非常相近,”他的眼睛一閃。“你也聽過電腦的,對不對?”

“當然,但——”

蒂麗端著水罐回來,怯怯地向滴答老人的王位走過來。他接過水罐,遞給傑克。正當傑克伸手去接時,滴答把水罐拿回來,自己一飲而盡。傑克眼睜睜看著水從滴答的嘴角流下來,流到他赤裸的胸部。傑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滴答端著水罐瞄向傑克,好像剛剛想起來傑克也在。身後蓋舍、銅頭、布蘭登和胡茨像一群小學生聽了滑稽的黃色笑話似的一起偷笑。

“噢,我一直在想我自己很渴,就把你給忘了!”滴答大叫道。“這樣太慚愧了,上帝詛咒我的眼睛!但是,當然,看上去太好了……而且的確很好……清涼……透心……”

他把水罐遞給傑克,當傑克伸手要接的當口,滴答又抽回水罐。

“首先,小鬼,你得告訴我什麽是雙極電腦和傳遞電路。”他冷酷地問。

“什麽……”傑克瞅了瞅通風網格,金眼睛已經消失了。他開始懷疑剛才看到的一切終究還是想像。他的視線轉回到滴答身上,同時清楚地明白了一樁事:他喝不到一滴水。他以為他能喝到,可是連做這種夢都很愚蠢。“什麽是雙極電腦?”

憤怒驟然扭曲了滴答的面孔;他把剩下的水灑在傑克腫脹瘀傷的臉上。“不許跟我要花招!”他尖叫著摘下傑克的精工表,在傑克面前猛搖。“當時我問你這玩意兒是不是雙極電路,你說不是!所以不要對我說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明顯你心裏有數!”

“但是……但是……”傑克說不下去了。他的腦子已經被恐懼與迷惑轉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盡力舔著嘴邊每滴水。

“這座該死的城市地下也許有成千上萬臺這種該死的雙極電腦,惟一一臺能用的除了玩‘看我的’游戲和放那些鼓點以外別的什麽用處也沒有!我要得到那些電腦!我要那些電腦為我所用!”

滴答老人從王位上砰地跳起,抓住傑克拼命搖晃他,然後把他朝大門扔過去。傑克撞上一盞落地燈,燈泡啪的一聲爆裂。蒂麗尖叫著後退,恐懼地睜圓雙眼。而銅頭和布蘭登只是站在一旁,不安地面面相覷。

滴答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腿上,沖著傑克的臉大叫道:“我要它們而且我一定要得到!”

話音落下,整間屋子沈默下來,只有通風口吹出的陣陣暖風發出輕柔的聲音。接著,滴答老人臉上扭曲的暴怒突然消失,就像從沒有出現過似的。取而代之的是頗具魅力的微笑。他朝傑克傾過身,扶他站起身。

“對不起。我一直在想這些電腦,有時候會太入神。請接受我的道歉,小鬼。”他撿起翻倒在地的水罐,向蒂麗扔過去。“把它灌滿,你這只沒用的母狗!你到底有什麽毛病?”

說完他轉身面對傑克,臉上仍舊掛著電視娛樂節目主持人的招牌微笑。

“好吧;你已經開了個小玩笑,我也開了我的。現在告訴我你對雙極電腦和傳遞電路所知道的一切,然後你就可以喝水了。”

傑克張開嘴想說點兒什麽——他不知道說什麽——然後,難以置信地,羅蘭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引開他們,傑克——而如果有按鍵能開門,趕快靠近。

滴答牢牢盯著他。“你剛剛想起了什麽,是不是,小鬼?我總能知道。可別保密,告訴你的老朋友滴答吧。”

傑克的眼角瞥見有東西在動。盡管他不敢擡眼看上方的通風口——他的一舉一動可逃不過滴答老人的註意——他知道奧伊回來了,正從網格後面看下來。

引開他們……瞬間傑克想出了對策。

“我的確想到了些東西,”他說,“但是不是關於電腦的,而是關於我的老朋友蓋舍,以及他的老朋友胡茨。”

“嘿!嘿!”蓋舍大叫起來。“你在說什麽,小孩兒?”

“你幹什麽不告訴滴答你的密碼到底是誰給的,蓋舍?然後我可以告訴滴答你把它藏哪兒了。”

滴答老人不解地看看傑克,又看看蓋舍。“他在說什麽?”

“什麽也沒說!”蓋舍回答,但他還是忍不住迅速瞄了胡茨一眼。“他只是在浪費唾沫,為他自己解圍而把我搭上,滴答。我告訴過你他很狡猾!我難道沒說——”

“你為什麽不看看他的頭巾?”傑克繼續說。“他有一張紙,密碼就寫在上面。我不得不讀給他聽,因為他甚至不認字。”

這回滴答並沒有勃然大怒;相反他的臉色是慢慢陰沈下來的,就像夏日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讓我看看你的頭巾,蓋舍,”他含糊地低聲命令。“讓你的老朋友瞧一眼。”

“他撒謊,我跟你說!”蓋舍大叫,同時雙手按在頭巾上向墻那邊後退兩步。在他的頭頂,奧伊鑲金邊的眼睛熠熠發光。“你只要看看他的臉就能發現這個狡猾的小家夥最拿手的就是撒謊騙人!”

滴答老人的視線投向胡茨,恐懼讓胡茨顯得非常虛弱。“怎麽樣?”滴答用他可怕的聲音溫柔地問。“怎麽樣,胡茨夥計?我知道你和蓋舍一向哥倆好,我也知道你一向腦袋不怎麽聰明,但是我肯定即使愚蠢如你也不會把密室的密碼寫下來……你會嗎?你會嗎?”

“我……我只是以為……”胡茨開口辯解。

“閉嘴!”蓋舍厲聲阻止,同時憎恨的眼光投向傑克。“我要殺了你,親愛的——你看我敢不敢。”

“摘下頭巾,蓋舍,”滴答老人說。“我要看看裏面。”

傑克朝著裝有按鈕的講臺側身挪過去。

“不!”蓋舍的雙手緊緊重新按住頭巾,好像頭巾會自動飛走。“絕不!”

“布蘭登,抓住他,”滴答命令道。

布蘭登向蓋舍沖過去,蓋舍迅速閃開,雖然他的速度還比不上滴答,但是也已經足夠快。他彎下腰從靴子裏抽出一把刀,戳進布蘭登的手臂。

“噢,你這個雜種!”鮮血迅速從他的胳膊上噴湧而出,布蘭登又驚又痛地罵道。

“瞧你幹了什麽!”蒂麗尖叫。

“在這裏我必須親自打理一切事情嗎?”滴答大叫著站起身,他現在看上去比憤怒還要憤怒。蓋舍一邊後退一邊瘋狂地揮舞著帶血的刀子,另一只手始終緊緊按在頭上。

“退後,”他喘著粗氣。“我一直把你當作兄弟,滴答,但是如果你不退後,我會把這刀刃捅進你的肚腸——我會的。”

“你?不大可能。”滴答老人爆發出一陣大笑。他從自己的刀鞘裏抽出刀子,輕輕地握住刀把。所有眼光都盯著他們倆。傑克三步並作兩步朝裝有好幾個按鍵的講臺跑過去,按住他覺得滴答老人撳過的按鍵。

蓋舍順著墻壁後退,生滿膿瘡的臉在霓虹燈下不停地變換顏色:慘綠、火紅、鵝黃。此時滴答站在了奧伊所在的通風口下。

“把刀放下,蓋舍,”滴答理性地勸說。“你按我的要求帶來了男孩兒;如果有人要受到懲罰,那也是胡茨,不是你。只要讓我看——”

傑克看見奧伊蹲下身做出起跳姿勢,剎那間明白了兩件事:這頭貉獺打算幹什麽,以及誰把他放在這兒的。

“奧伊,不要!”他尖叫出聲。

所有人都轉身向他望去。就在此刻,奧伊沖開通風口的薄網格,縱身一躍。滴答向聲音的方向轉過臉,奧伊正好落在他上仰的臉上,開始又抓又咬。

32

即使隔著兩層門羅蘭都能隱約聽見——奧伊,不要!——他的心沈下去。他只盼圓心閥門趕緊開啟,但是門一直紋絲不動。他閉上眼睛,費盡全力再次發出訊息:開門,傑克!快開門!

他感覺不到任何反饋,畫面同時消失。他與傑克之間的交流一開始就非常脆弱,現在更是完全被切斷。

33

滴答老人跌跌撞撞地後退,一邊尖聲咒罵一邊試圖抓住臉上那個又翻、又抓、又咬的東西。奧伊的利爪用力戳進他的左眼,挖出眼珠,恐怖的赤色疼痛就像扔進深井的熊熊火炬沈入他的頭腦深處。不過此時,疼痛已經被極度的憤怒淹沒。他一把抓住奧伊、從臉上拽下來、高高舉過頭頂,打算把他當做一片碎布扭斷。

“不要!”傑克哀嚎一聲,按鍵開門的事兒早已棄之腦後,相反他舉起掛在椅背上的機關槍。

蒂麗尖叫起來,其他人四散逃開。傑克舉起老式德國機關槍,瞄準了滴答老人。奧伊頭朝地被緊緊抓在那雙鋼鐵一般的巨掌裏,瘋狂地扭動身軀,對著空氣亂咬,發出恐懼的叫聲——與人聲幾乎無異。

“把他放下來,你這個雜種!”傑克喊道,同時扣動扳機。

他驚惶地瞄準下面的部位,巨響從施邁瑟式機關槍點40口徑裏發出,盡管只打了五、六發子彈,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槍聲幾乎震耳欲聾。一根燈管爆裂,竄出橙色的火焰。滴答老人左膝蓋的緊身皮褲被打出一個洞,深紅色的血跡立刻蔓延開來。滴答的嘴巴張成驚訝的Ο字形,這個表情比任何言語都要清晰地表達出他此刻的心情。就他所知,滴答應該永遠長壽快樂,只有他開槍打別人,沒有別人打他。瞄準,有可能,但是真正打中?這個結舌的詫異表情仿佛在說一切根本不應該發生。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你這個混蛋,傑克心想。

滴答把奧伊一把扔在網格地板上,同時按住受傷的左腿。銅頭向傑克猛沖過來掐住他的喉嚨。奧伊尖叫著沖上來,透過銅頭的黑綢褲咬住他的腳踝。銅頭立刻呼痛,連忙躍開,拼命甩腿想把奧伊甩下來。奧伊則像貝殼一樣牢牢咬住他的腿。傑克轉身發現滴答老人又沖他爬過來,牙齒間咬著他剛剛找回的刀。

“再見,滴答。”傑克說完再次扣動施邁瑟式機關槍的扳機。什麽也沒發生。傑克不知道是沒子彈了還是什麽地方被卡住,但是已經沒時間考慮。他向後退了兩步,結果被那張滴答老人用做王位的大椅子擋住了退路。他還沒來得及側身躲到椅子背後,滴答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腳踝,另一只手摸向齒問的刀子。被挖出來的左眼就像一塊薄荷果凍掛在他的臉頰上,而盯著傑克的右眼噴出的全是失去理智的憤怒。

傑克奮力把腳從滴答的手中抽出來,向王位上爬上去,眼睛瞥見縫在右邊扶手上的口袋。一把已經開裂的珍珠白手槍槍把從口袋的松緊帶口戳出來。

“噢,小鬼,你有的好受了!”滴答欣喜若狂地輕聲說,原先。字形的驚恐表情已經被顫抖的獰笑替代。“噢,你有的好受了!我會多麽開心……什麽——?”

當傑克把鍍鎳的左輪槍指向他、拇指扣在扳機上時,他獰笑的嘴角掛下來,驚恐的。字形表情重新回到臉上。握住傑克腳踝的手收得更緊,讓傑克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斷了。

“你不會的!”滴答暴戾地尖叫。

“不,我會的!”傑克陰沈地回答,接著扣動了滴答老人自己的手槍扳機。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起,與施邁瑟機關槍發出的那種日耳曼式的巨響相比要小得多。滴答的前額右上方開出一個小黑洞。他還繼續盯著傑克,剩下的那只眼睛裏寫滿不相信。

傑克試圖再朝他補一槍,但是無法動手。

突然,滴答老人的一塊頭皮掀了起來,落在他的右頰上。羅蘭將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但是傑克現在幾乎已經喪失清晰思考的能力。黑暗的恐慌就像龍卷風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席卷過來。他向那張大椅子縮回去,緊握著他腳踝的那只手終於松開,滴答老人俯面倒了下去。

門。他必須開門讓槍俠進來。

傑克一門心思想著開門,趕緊離開椅子,沒發現那把左輪手槍滑落到鐵絲網格地板上。他再次朝滴答老人撳過的按鍵沖過去,此時另一雙手掐住他的喉嚨把他向後拖離了講臺。

“我說過我會殺了你的,你這個狡猾的東西,”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而且我蓋舍一向言出必行。”

傑克雙手向後亂抓,但是什麽也沒抓住。蓋舍的手指深深陷進他的喉嚨裏,毫不留情地想置他於死地。他眼前的世界開始變成灰色,灰色很快變成紫色,紫色變成了黑色。

34

泵軸開始運轉,艙門中央的圓形閥門迅速轉動起來。感謝上帝!羅蘭暗想。轉動一停止羅蘭就伸手抓住閥門猛力推開。另一扇門微微開啟,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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