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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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但是現在已經遠不止如此,因為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你想嗎?”

她望了望搖籃,十分擔心,不知道他們在裏面會發現什麽,但同樣……她的視線轉回到埃蒂。“不,我也不想回去了。我想我的餘生將會在我們的旅途中度過。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是說。你瞧,很滑稽,你說你愛上我是因為他讓你離開了一切。”

“怎麽滑稽?”

“我愛上你是因為你讓我擺脫了黛塔·沃克。”她停頓一下,想了想,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不——不僅如此。我愛上你是因為你讓我擺脫了兩個女人。一個是滿嘴臟話、專門勾引男人的小偷,一個是自以為是、眼高於頂的假道學。這兩人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我更喜歡蘇珊娜·迪恩……而正是你釋放了我。”

這回輪到她主動了。她的雙手放在他結實的臉頰上,拉低他的臉開始溫柔地親吻。當他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胸上時,她嘆口氣,伸手覆在他的手上。

“我想我們最好上路,”她說,“否則估計我們馬上就要躺在街上了……而且從天色看來肯定會被大雨淋濕。”

埃蒂最後一次環視著周圍沈默的高塔、破碎的窗戶和爬滿藤蔓的圍墻,點點頭。“好吧。反正我也不覺得這座城裏會有什麽希望。”

他推著她向前走,當輪椅碾過莫德口中的死亡之線時,他們倆的身子同時一僵,都在擔心會被什麽古老的陷阱絆住,同時喪命。但是什麽也沒有發生。埃蒂一直推著她來到廣場,當他們靠近通向搖籃的臺階時,一陣冷風夾著細雨開始淋下來。

盡管他們倆並不清楚,中世界秋季的第一場暴風雨此時正在襲來。

25

等他們一進入發臭下水道的黑暗中,蓋舍就放慢了腳步。傑克並不認為是黑暗的原因;蓋舍表現出對每個彎道和岔口都爛熟於胸,就如同他宣稱的一樣。傑克相信這是因為眼前這個綁匪得意洋洋地認為羅蘭已經被落下的陷阱砸得稀巴爛了。

傑克自己反而開始疑惑。

如果羅蘭發現了電線絆網——顯然這個比後面那個要難以辨認得多——真的有可能他沒有發現噴泉嗎?傑克覺得還是有可能,但是這講不通。更有可能的是羅蘭故意觸動機關讓噴泉砸下來,欺騙蓋舍,也許就是為了讓他放慢腳步。傑克並不相信羅蘭能夠繞出地下迷宮一直跟蹤他們——全然的黑暗肯定會影響槍俠的跟蹤能力——但是一想到羅蘭也許並沒有因為試圖守諾救他而喪命,傑克就忍不住在心裏歡呼。

他們向右轉、向左轉、又向右轉。為了彌補視覺的缺失,傑克其他感官變得更加靈敏,他隱約感覺到周圍還有其它地道。有一陣子,古老機器的悶響增大,等他們再次靠近城市的地基時機器聲就漸漸減弱了。陣陣微風吹在他的皮膚上,有時暖有時涼。他們穿過交叉的地道時踩在汙水裏的腳步聲劈啪回響,同時傳來陰濕的惡臭。突然傑克又一次差點兒一頭撞上從頂部掛下來的金屬物體。他趕緊用手擊打過去,摸上去像是一個巨大的閥門輪。自那以後他邊向前跑邊把雙手平伸在胸前感覺前面的氣流。

就像車夫趕牛一樣,蓋舍擊打傑克的肩膀表示方向。他們倆腳步一致,並沒有飛奔而只是小跑。蓋舍基本調勻了呼吸,然後低聲吟唱起來,令傑克驚訝的是蓋舍發出的居然是頗為動聽的男高音。

嘿喲嘿喲—喲喲喲

我會找份活兒給你買戒指

當我伸出手

摸在你胸口

嘿喲嘿喲—喲喲喲

噢—嘿喲嘿喲

我只想摸摸

摸摸你的喲—喲—喲!

蓋舍又重覆地唱了幾段,然後停了下來。“現在你來唱支歌兒,小鬼。”

“我不會唱歌。”傑克氣喘籲籲地回答。他希望能聽上去比實際情況更像喘不過氣來的樣子,但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是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任何辦法都值得嘗試。

蓋舍掄起胳膊肘猛擊中傑克的後背,力道大得幾乎讓傑克跌進地道裏及腳踝的汙水中。“你最好會唱歌,除非你想我一把抽出你可愛的脊椎骨。”他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這下面住著魔鬼,小鬼。他們就住在該死的機器裏,就住在裏面。歌聲能夠驅趕他們……你難道不知道嗎?現在,給我唱!”

傑克可不想再遭到蓋舍的拳打腳踢,他努力回憶,想起一首七、八歲時夏令營裏學過的歌兒。他張開嘴,沖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前方大聲唱起來。歌聲夾雜著汩汩流水聲與轟隆的機器聲,回蕩在地道裏面。

我的女孩兒很入時,她家住在紐約市,

我為她買一切,讓她打扮花哨,

她的一對屁股

就像兩艘航母,

噢天啊,就這樣我花光所有錢。

我的女孩兒很可愛,她就是從費城來,

我為她買一切,讓她打扮時髦,

她有一雙大眼睛,

就像兩塊比薩餅,

噢天啊,就這樣——

蓋舍突然伸出手像提壺柄似地抓住傑克的耳朵,拉他停了下來。“你前面有個大洞,”他說。“像你這種公鴨嗓子,小鬼,讓你掉進洞裏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就是這樣。不過滴答老人可不會同意,我猜你暫時還能保住小命。”蓋舍的雙手放開了傑克火辣辣生疼的耳朵,然後拽住他背後的襯衫。“現在向前傾,看看能不能摸到另一邊的梯子。當心別滑倒,把我們倆都拉下去!”

傑克小心地壓低身子、伸長手臂向前摸索,害怕自己掉進看不見的洞裏。當他抓住對面的梯子時,他感覺到一陣暖風撲面而來——幹燥潔凈甚至夾著一絲芳香。身下的洞裏微微透出玫瑰色的紅光。他的手指摸到了鋼梯,連忙扣緊,這時左手的傷口又開裂了,熱乎乎的血流過掌心。

“抓到了嗎?”蓋舍問。

“抓到了。”

“那麽爬下去!你還在等什麽,該死的!”蓋舍放開他的襯衫後背,傑克可以想像他已經擡腿打算踢他的屁股,他趕緊一腳跨過微微發光的大洞,開始順著鋼梯一級一級爬下去,盡量不用受傷的左手。這回每級樓梯都幹幹凈凈,沒有油膩也沒有青苔,甚至沒有生銹。豎井非常深,傑克不得不加快速度免得蓋舍的厚底鞋踩在他手上。此時他腦海中浮現出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一部電影——《地心游記》①『註:《地心游記》(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world),根據法國十九世紀科幻小說家儒勒·凡爾納的同名小說改編成的電影。』。

機器轟鳴聲越來越大,玫瑰光也越來越強烈。機器的運轉聲仍然不正常,但是他的耳朵告訴他這已經比上面的那些機器好了許多。當最終到達井底時,他發現地面居然很幹燥。橫在眼前的是一條大約六英尺高的地下井道,向兩頭筆直延伸下去,墻面上用鉚釘釘著不銹鋼片。下意識地,甚至用不著思考,他意識到這條地道(至少在剌德城下七十英尺深處)一定與光束的路徑重合。上面某一處——傑克非常肯定,盡管他無法說出理由——就停著他們進城尋找的火車。

地道頂下面幾寸的墻面上有許多狹窄的通風網格,清新幹燥的空氣就從這裏流出來。其中有一些掛著幾條藍灰色的青苔莖須,但是大多仍舊十分幹凈。每隔幾個通風網格就標有黃色箭頭,旁邊還有一個看上去像小寫“t”的符號,箭頭正指向傑克與蓋舍奔跑的方向。

玫瑰色的燈光發自地道頂部平行安置的玻璃燈管。一些燈管——大概每隔兩根左右——已經不亮了,其它有些也一閃一閃,但至少一半燈管還在發光。霓虹燈,傑克驚喜地意識到。真是太棒了!

蓋舍爬下梯子站到他身旁,看見傑克的驚喜表情後咧嘴一笑。“很好看,是不是?這兒冬暖夏涼,還儲存了足夠五百人吃上五百年的食物。而你知道最棒的部分是什麽,小鬼?整個地下工事的最棒部分?”

傑克搖搖頭。

“那就是受詛咒的陴猷布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連一丁點兒概念都沒有。他們以為這裏住的全是魔鬼,會抓住任何一個靠近窨井蓋附近二十英尺的陴猷布人。”

說完他仰天大笑起來,但是傑克並沒有加入,盡管一個聲音在他腦後冷靜地告訴他,這樣做也許更明智。他沒有加入是因為他明白陴猷布人的感受。城下的確住有魔鬼——山洞魍魎、半獸鬼魅。他不正是被這樣一個魔鬼綁架了嗎?

蓋舍把他向左邊一推。“往那邊跑——快到了。快!”

他們繼續向前跑去,腳步的回聲一直如影隨形。大約跑了十到十五分鐘,傑克看見前面兩百碼左右有一個防水艙口。等他們靠近,他看見艙口外面伸出一個巨大的鐵鑄圓形閥門,右邊墻面上安著一個對話通報機。

“我的肺快炸了,”當他們到達地道盡頭的門時,蓋舍喘著粗氣抱怨道。“這樣的差事對你生病的老朋友來說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他用拇指按住對話鍵,沖著通報器大叫道:“我抓到他了,滴答老人——如你所願的上等貨!甚至連根頭發都沒掉!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行的嘛?信任蓋舍,我說,因為他誠實忠誠!現在快把門開開,讓我們進來!”

他松開對話鍵,不耐煩地盯著門。圓形閥門紋絲未動,相反通報機裏傳出一個平板拖沓的聲音:“密碼是什麽?”

蓋舍的眉頭憤怒地糾成一團,伸出蓄滿汙垢的長指甲撓撓下巴,然後掀開眼罩又挖出一團粘糊糊的黃綠色的膿。“滴答和他的密碼!”他沖著傑克說,聽上去既有些著惱也有些擔憂。“他是個聰明的家夥,但是如果你問我,現在這樣就有點兒過分了,過分了。”

他按住對話鍵喊道,“得了吧,滴答!如果你沒有認出我的聲音,你就需要裝個助聽器了。”

“噢,我認出了,”那個聲音慢吞吞地回答。傑克覺得聽上去像傑瑞·裏德②『註:傑瑞·裏德(Jerry Reed),美國七十年代的喜劇演員,在一九七七年出品的電影《上天人地大追擊))(Smokeyand the Bandit)(又譯作《追追追》、《警察與卡車強盜》)中扮演主角伯特·雷諾茲(Butt Reynolds)。』,那個在《上天人地大追擊》中扮演伯特·雷諾茲的演員。“但是我並不知道你旁邊有誰,不是嗎?或者你忘記了上面的攝像機去年已經報銷了?你說出密碼,蓋舍,要不你就爛在外面吧!”

蓋舍把一根手指伸進鼻孔,挖出一坨薄荷色粘糊糊的鼻涕,然後把它壓在了揚聲器的表面。傑克驚訝地看著他這樣幼稚地耍孩子脾氣,心裏生出一股想要歇斯底裏大笑的沖動。難道他們一路費盡心思、穿過布滿陷阱的迷宮和漆黑一片的地道,結果僅僅因為蓋舍忘記了滴答老人的密碼就被這樣擋在防水門外?

蓋舍看著他,一臉怨恨,接著伸手拽下汗透的黃頭巾。頭巾下面的腦袋幾乎沒有頭發,只有幾撮像是刺猬刺的黑發掛在一邊,左邊太陽穴上面有一塊明顯下凹。蓋舍盯著頭巾裏層,然後從裏面抽出一張紙片。“上帝保佑胡茨,”他喃喃說道。“胡茨總是把我照顧得妥妥當當,妥妥當當。”

他把紙片翻來翻去,凝視了片刻,然後把紙片遞給傑克。他壓低聲音,仿佛擔心滴答老人會聽見他說話,盡管通報器上的對話鍵根本沒有按下去。

“你是個小紳士,是不是?等一個紳士學會不要吃漿糊、不要隨地小便以後再學習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認字兒。所以你把紙上的字讀給我聽,小鬼,因為我正好忘記了——忘記了。”

傑克接過紙片看了一眼,然後又擡眼看看蓋舍。“如果我不願意呢?”他冷靜地反問。

一瞬間蓋舍非常驚訝……接著他咧嘴笑起來,再次表現出他那種危險的幽默。“什麽?那我就抓住你的腦袋當作敲門磚,”他說。“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說服滴答老人讓我進去——因為他還在緊張你那個強悍的朋友,還在緊張——但是起碼看見你腦漿四濺我心裏會很滿足。”

傑克考慮了一會兒,大笑的沖動仍然在體內鼓蕩。這個滴答老人果然狡猾——他很清楚即使蓋舍被羅蘭抓住,讓他說出密碼也很困難,反正他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但是滴答老人沒料到的是蓋舍衰退的記憶力。

不要笑。如果你笑出聲,他會把你的腦子打出來的。

雖然口頭兇狠,但是蓋舍看著傑克的眼神中充滿真實的焦慮,傑克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蓋舍也許並不怕死……但是他擔心被羞辱。

“好吧,蓋舍,”他語氣平靜。“紙片上寫的詞是:慷慨。”

“給我。”蓋舍一把搶過紙片塞回頭巾,然後迅速把這塊黃布重新裹在頭上。他用拇指按住對話鍵。“滴答?你還在嗎?”

“我還能在哪兒?西方極樂世界?”慢吞吞的聲音聽上去帶有絲絲笑意。

蓋舍沖著揚聲器伸出慘白的舌頭,但是他說話的聲音卻逢迎諂媚,甚至卑微。“密碼是慷慨,真是一個好詞兒!現在讓我進去吧,看在神的分上。”

“當然。”滴答老人回答。附近某處的機器開始運轉,嚇得傑克跳起來。門中間的圓形閥門開始旋轉。等旋轉停止,蓋舍抓住閥門用力向外拉,然後拽住傑克的胳膊,把他一把推進微微開啟的門縫。他一腳踏進一間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奇怪的房間裏。

26

羅蘭朝著朦朧的粉紅光爬下去。奧伊透亮的眼睛從他襯衫的V字領裏面望出來,拼命伸長脖子嗅著從通風口裏吹出來的暖風。在上面的漆黑通道裏,羅蘭不得不完全依賴貉獺的嗅覺,他也特別擔心這頭小動物會辨別不出流水中傑克的氣味……但是當他聽見歌聲——先是蓋舍的,然後是傑克的——回蕩在管道中時,他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奧伊並沒有帶錯路。

奧伊也聽見了。直到剛才它一直都跑得謹慎緩慢,甚至為了確認時不時地返回原路。可當它一聽見傑克的歌聲,他撒腿就跑,繃緊了拴住他的皮繩。羅蘭擔心他會尖聲叫出傑克的名字——傑克!傑克!——但是他並沒有這麽做。等他們到達迷宮的下面一層時,羅蘭聽見了一些新的機器運轉——也許是某種水泵什麽的——接著是鐵門關上的回響。

他走到方形地道,粗略地瞄了一眼頭頂延伸的兩條平行燈管,發現點的是沼氣火,同紐約城裏巴拉紮夜總會外面的燈箱一樣。然後他仔細檢查每堵墻頂端鉻合金的通氣管道以及下面的箭頭。然後他把皮繩套從奧伊脖子上取下來。奧伊不耐煩地搖搖腦袋,很明顯非常樂意擺脫皮套。

“我們靠得很近,”他湊近貉獺豎起的耳朵小聲說,“所以我們必須安靜。你明白了嗎,奧伊?非常安靜。”

“安靜。”奧伊嘶啞的低語如果是在其它情況下肯定聽上去非常滑稽。

羅蘭把它放了下來,奧伊立即伸長脖子嗅著鋼地板,朝地道盡頭跑去。羅蘭聽出現在連他的呼吸都是傑克—傑克!傑克—傑克!的節奏。他取出手槍,緊跟上去。

27

埃蒂與蘇珊娜對布萊因搖籃的空曠驚嘆不已,與此同時雲層裂開,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這棟建築真讓人受不了,居然忘記了殘疾人通道!”埃蒂提高聲音,以免被雨聲、雷聲蓋住。

“沒關系,”蘇珊娜不耐煩地說,同時從輪椅中滑出來。“我們趕快上去躲雨吧。”

埃蒂懷疑的眼神掃向臺階。每級臺階並不陡……但是級數非常多。“你確定,蘇希?”

“我們來比賽,白小夥。”她邊說邊靈活地扭著身子,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而且她的確差點兒就贏了。笨重的輪椅拖慢了埃蒂的速度。當他們到達臺階頂部時,兩人都氣喘籲籲,潮濕的襯衫裏騰起陣陣白霧。埃蒂把她夾在胳膊下,雙手抱住她的腰舉起來,卻並沒有像原來打算的那樣把她放回輪椅。不知什麽原因,他此刻性欲強烈。

哦,得了吧,他心想。你找到了搖籃,還保有小命;這個事實讓你腎上腺素分泌,準備好了下面的狂歡。

蘇珊娜舔了舔她豐滿的下唇,強壯的手指插進埃蒂的頭發,用力一拉。很疼……同時感覺奇妙。“我就說我會贏你的,白小夥。”她沙啞地說。

“沒有——我贏了你……半步。”他努力使自己聽上去不像喘不過氣,但是發現幾乎不可能。

“也許……但是你喘不過氣了,對不對?”一只手離開他的頭發向下面滑去,然後輕輕一捏。她的眼睛裏笑意閃爍。“但是有樣東西還很行。”

雷聲從天空滾過,他們身子一縮,隨後同時大笑起來。

“算了吧,”他說。“這太瘋狂了,時間根本不對。”

她並沒有反駁,但同時她又溫柔地捏了他一下,然後把手重新放回他的肩膀。埃蒂把她抱回輪椅,把她推過空曠的石板廣場與屋檐的陰影,同時心裏懊悔得疼痛。似乎在蘇珊娜的眼裏他也看見了相同的懊悔。

等他們走到屋檐下,埃蒂停了下來。他們回頭望去,搖籃廣場、烏龜大街和這座城市裏的所有景物都迅速消失在密密匝匝的灰色雨簾後。埃蒂心中並未存絲毫遺憾,畢竟剌德城在他的心靈記事簿裏沒有添上任何一筆美好的記憶。

“看!”蘇珊娜指著附近一根下水管道喃喃說。管道底部是一個巨型魚頭噴嘴,看上去像與搖籃角落裝飾用的龍形石雕同出一系,銀色的水流從噴嘴中湧出。

“這不只是馬上就停的陣雨,對不對?”埃蒂問。

“對。雨一直會下到它自己厭煩,然後還會再惡毒地多下一點兒。也許會下上一個禮拜,甚至一個月。不過如果布萊因發現他不喜歡我們的模樣、決定噴火燒死我們的話,這跟我們就沒有什麽關系了。開一槍讓羅蘭知道我們到這兒了,蜜糖,然後咱們就四處瞧瞧,看看會有什麽發現。”

埃蒂舉起魯格槍對天開了一槍,槍聲穿越一英裏多的距離,傳到了正在迷宮陷阱裏跟蹤傑克與蓋舍的羅蘭耳朵裏。埃蒂在原地站了片刻,試圖說服自己一切都會好轉,他心裏關於再也見不到槍俠與傑克的想法實際上是錯的。接著他又拉好保險栓,把槍塞回腰帶,走回到蘇珊娜身邊。他推著輪椅離開臺階,沿著柱廊向建築深處走去。她拿出羅蘭手槍的槍膛,重新上好子彈。

屋檐下,雨聲變得模糊陰沈,甚至刺耳的雷電霹靂也被減弱。支撐整個建築的柱子半徑至少十英尺,頂端被陰影遮住,傳來鴿子咕咕的叫聲。

從陰影處垂蕩下來一根粗鉻銀鏈,上面吊著一塊指示牌。

┌─────────────┐

│北方中央電子歡迎您│

│ 來到剌德搖籃 │

│←東南方(布萊因)│

│ 西北方(帕特裏夏)→ │

└─────────────┘

“現在可知道那列掉進河裏的火車叫什麽了,”埃蒂說。“帕特裏夏。可是他們的顏色錯了,粉紅色應該是女孩兒,藍色是男孩兒,不應該反過來。”

“也許他們倆都是藍色。”

“不。布萊因是粉紅色的。”

“你怎麽會知道?”

埃蒂一臉困惑。“我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但是我就是知道。”

他們沿著指向布萊因的箭頭向它停靠的站臺走去,隨後來到一處寬敞的等候大廳。埃蒂並不像蘇珊娜一樣能夠清楚地看見過去片斷的回閃,但是他豐富的想像力仍然將這個石柱撐起的大廳填滿了匆匆旅客;他仿佛聽見旅客摩肩接踵、低聲說話,看見歡迎回家或送別的擁抱。而與此同時,擴音喇叭廣播著一打不同的目的地。

開往西北領地的帕特裏夏現在已經開始檢票上車……

旅客基靈頓先生,旅客基靈頓先生,聽到廣播後請到樓下的信息臺來。

布萊因馬上進站,停靠二號站臺,旅客將很快下車……

可是現在只剩下咕咕叫的鴿子。

埃蒂打了個寒戰。

“你看那些面孔,”蘇珊娜喃喃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心驚肉跳,但我絕對有這種感覺。”她邊說邊指向右邊的高墻,上面有一排仿佛從大理石中凸起的男人頭像,從陰影中窺視著他們——一臉以殺人為樂的劊子手的表情。有一些頭像已經脫落,變成一堆碎片堆在他的同伴身下七、八十英尺的墻角,剩下的頭像上溝壑縱橫,蛛網糾結,還濺著許多鴿糞。

“這兒原來肯定是高級法院,”埃蒂焦灼的目光掃過那些瘦薄嘴唇和碎裂空洞的眼眶。“只有法官才能同時看上去既聰明又惱怒——你面前的男人可是有親身經歷的。他們中沒一個人表現出絲毫救人於危難之中的意願。”

“‘一堆破爛的偶像,承受著太陽的鞭打,枯死的樹沒有遮蔭。’①『註:該句詩出自美國現代主義詩人T.S.艾略特的長詩《荒原》。』”蘇珊娜喃喃自語。這句話讓埃蒂感覺無數的雞皮疙瘩在他手臂、胸膛和腿上跳起華爾茲。

“這是什麽,蘇希?”

“一首詩,這個詩人肯定在夢裏來過剌德,”她回答。“得了,埃蒂,別理這些人。”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他邊感嘆邊開始推她離開。

他們朦朦朧朧地看見前方有一個格狀柵欄,看上去就像城堡的防禦工事……在柵欄那一頭,他們第一次驚鴻一瞥地看見了單軌火車布萊因,果然如同埃蒂所說,一身粉紅,精致的顏色與大理石柱紋理相配。布萊因停泊在站臺側軌上,平滑得像子彈一樣的流線型車身看起來更像是血肉而非金屬。它的表面只有一處破裂——在裝有巨大的刮雨片的三角形車窗旁邊。埃蒂知道在布萊因鼻子的另一邊會有另一扇三角形車窗,上面同樣裝有巨大的刮雨片,這樣布萊因的正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臉,與小火車查理一模一樣。刮雨片則像羞澀地垂下的眼瞼。

從搖籃東南方的縫隙透過的白光在布萊因的車身上投射出一塊扭曲的長方形。在埃蒂眼中,車身看上去就像一頭粉紅巨鯨躍出水面——一頭全然安靜的巨鯨。

“哇!”他低聲驚嘆。“我們找到了。”

“是的,單軌火車布萊因。”

“它是不是死了,你說呢?看上去是死的。”

“沒死。也許只是在睡覺,但肯定離死還遠著呢。”

“你敢肯定?”

“你不是肯定它是粉紅色的嗎?”這個問題埃蒂並不需要作答,他也沒有。她擡頭望著埃蒂,臉上寫滿緊張與極度的恐懼。“它正在睡覺。你知道嗎?我不敢把它喚醒。”

“那麽我們就等其他人到了再說。”

她搖搖頭。“我覺得我們最好做好準備等他們過來……因為我有預感他們肯定後有追兵。把我推到那個安在柵欄上的匣子邊上,那玩意兒看起來是個通話機。看見了嗎?”

他看見了匣子,慢慢推她過去。柵欄圍住整個搖籃,匣子就安裝在柵欄中央一扇緊閉的門旁。柵欄垂直的欄桿看上去像不銹鋼質地,門上的垂直欄桿則像飾鐵鑄成,底部則埋在地上的鐵洞裏。他們倆都沒有辦法鉆過柵欄,埃蒂發現,每根欄桿之間寬不過四英寸,甚至連奧伊擠過去都不容易。

頭頂的鴿群撲扇著翅膀,咕咕直叫,蘇珊娜輪椅的左輪咯吱咯吱地發出單調的抗議。這兒居然是油罐車統治的王國,埃蒂心中暗想,意識到他現在可不僅僅是害怕。上次他體會到這個層次的恐懼還是在他和亨利站在荷蘭山的萊茵侯得街人行道上看著破敗廢墟的那一天。那個一九七七年的下午他們並沒有進入鬼屋,而是轉身離開了,他記得當時暗暗發誓以後絕對、絕對不會再回那兒去。這個諾言他一直遵守,但是現在,他又來到另一棟鬼屋,而且前方就是一個魔鬼——單軌火車布萊因,修長的粉色車身上一扇玻璃窗窺視著他,就像是一頭假寐猛獸的獨眼。

他停在搖籃已經安靜了好久……他甚至已經停止說話與大笑……最後一個去找布萊因的是阿迪斯……當阿迪斯無法回答出問題時,布萊因噴出藍火殺死了他。

如果它對我說話,我也許都會瘋掉,埃蒂思忖。

外面刮過一陣狂風,雨水順著建築一側的出口飄進來,打在布萊因的窗戶上,流下一串水珠。

埃蒂突然戰栗起來,警惕地向四周張望。“有人在監視我們——我可以感覺到。”

“我一點兒不覺得奇怪。推我靠近大門,埃蒂,我想仔細看看那個匣子。”

“好的,但是不要用手碰。假如它通了電——”

“如果布萊因想烤了我們,他可是毫無顧忌,”蘇珊娜透過布萊因車身後的柵欄望進去。“你心裏清楚這一點,我也清楚。”

因為埃蒂知道這是事實,所以他沒有反駁。

匣子看上去既是通話機又是防盜鈴,上半部安著一個揚聲器,旁邊還有一個像是說話/收聽的按鈕。下面有許多數字,排列成鉆石形狀:

鉆石形狀下面又有兩個按鈕,上面用高等語寫著:命令與進入。

蘇珊娜一臉的困惑與懷疑。“這到底是什麽東西,你覺得呢?看上去像是科幻電影裏的先進配件。”

附圖:P408

當然就是,埃蒂心想。蘇珊娜在她的年代大概見過一兩個家庭警報系統——畢竟她曾生活在曼哈頓的富人區,盡管她並沒有被真心接受——但是講到電子產品的豐富,她生活的年代,一九六三年,與他的年代,一九八七年,還是有很大差距的。我們也從來沒有真正談起過之間的差別,他想。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訴他當羅蘭抓到我的時候羅納德·裏根是美國總統她會怎麽想?也許會認為我瘋了。

“這是一個報警系統。”他說。接下來,盡管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理智都尖叫著反對,他還是強迫自己伸出右手,大拇指按住說話/收聽鍵。

沒有電流的聲音;沒有致命的藍火躥上胳膊。甚至沒有任何表明這個鍵還連接的跡象。

也許布萊因的確死了。也許終於他還是死了。

但是他並非真的這樣相信。

“餵?”他叫道,腦海中不禁想像著藍色火苗跳躍在阿迪斯的臉上、身上,熔化了他的眼睛、燒著了他的頭發,阿迪斯一邊慘叫一邊被烤熟。“餵……布萊因?有人嗎?”

他松開按鍵,身體僵硬地等了一會兒。蘇珊娜冰冷的小手爬上他的肩膀。還是沒有回答。埃蒂——現在比剛剛更加猶豫——再次按住按鍵。

“布萊因?”

他松手。等待。還是沒有回答。此時,就像壓力與恐懼感襲來時常會發生的那樣,一陣危險的輕率沖動控制了他。這當口,計算成本不再顯得重要。一切都不再重要。此刻,仿佛當時他在拿騷蔑視巴拉紮那個面色蠟黃的線人時的情景再次重演。假如羅蘭現時現地看見他被如此愚蠢的煩躁所控制,他肯定會認為埃蒂與庫斯伯特之間絕不止相似;他會發誓埃蒂就是庫斯伯特。

他伸出拇指按住按鍵,操起一口做作的(而且完全假冒的)英國口音沖著揚聲器吼道:“餵,布萊因!你好呀,老朋友!這裏是無腦富人的生活方式節目,我是主持人羅賓·利切,現在我要告訴你,你獨得網上雜志直銷倉庫①『註:網上雜志直銷倉庫(Publishers Cleating House),美國最大的網上雜志訂購代理,通過送出大獎的方式吸引讀者,也是一個網上賭博公司。』的六十億美元大獎,以及一輛全新的福特小金剛賽車!”

他們頭頂的鴿群受了大叫聲的驚嚇,撲扇著翅膀向天空飛去。蘇珊娜倒抽一口氣,一臉驚慌失措,仿佛一個虔誠的婦女剛剛聽見自己丈夫在大教堂裏說出瀆神不敬的蠢話。“埃蒂,快住嘴!住嘴!”

埃蒂停不下來了。微笑掛在嘴角,但恐懼、歇斯底裏、挫敗與憤怒糅雜在一起閃爍在他眼底。“你和你的單軌火車女朋友,帕特裏夏,將在風景如畫的吉姆鎮度過一個月奢……華假期,在那裏你們只會品嘗最好的紅酒,吃最美味的佳肴!你們——”

“……噓……”

埃蒂突然打住,看看蘇珊娜,立刻肯定是她發出的噓聲——不僅因為她已經試圖阻止他,而且還因為除了她這裏沒有別人——但同時他又知道剛才並不是蘇珊娜。那是另一個聲音:一個被嚇壞的小孩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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