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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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到處游蕩。但是她仍舊繼續說。“你們稱做上帝之鼓的聲音只是一段卡在機器裏的磁帶發出的。這就是全部真相。”突然,她腦中靈光一現,又補充了一句:“或許這根本就是戈嫘人故意安排的——你們想過沒有?他們住在城市的另一邊,不是嗎?而且還住在城下。他們一直想把你們趕出去。也許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極有成效的辦法讓你們自己幫他們達到這個目的。”

滿臉血跡的胖女人身旁站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他頭戴一頂看起來似乎是世上最古老的圓頂禮帽,穿著一條邊腳已經磨破的卡其布短褲。他向前踏了一步,優雅的神情讓他暗裏的輕蔑變成了銳利的刀鋒。他開口道:“你錯了,槍俠女士。剌德城底藏著許多機器,裏面住滿魔鬼——他們是惡魔的靈魂,憎恨所有活著的人。他們具有強大的能力,可以喚醒死人……在剌德城可是有無數的死人能被喚醒的。”

“聽著,”埃蒂說。“你們自己有沒有親眼見過任何一個鬼魂,吉夫斯⑨『註:吉夫斯(Jeeves),英國作家伍德霍斯所著小說中人物,現用來指理想的男仆。埃蒂根據這個人的打扮隨口給他起了這個綽號。』?有沒有任何人?”

吉夫斯翹起嘴唇,什麽也沒說——但是單單翹嘴唇的動作已經表明了一切。他仿佛在問,對一幫只會開槍、不會用腦的外鄉人還能指望什麽呢?

埃蒂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討論下去,無論如何他從來就不是做傳教士的料。他沖著滿臉血跡的胖女人揮了揮魯格槍。“你和你這兒的朋友——這個看上去像是退休英國男管家的家夥——帶我們去火車站。到那兒之後,我們就可以說再見了。我實話對你說:這會讓我他媽的非常開心。”

“火車站?”那個看上去像吉夫斯管家的老者問道。“什麽是火車站?”

“帶我們去搖籃,”蘇珊娜說,“帶我們去找布萊因。”

這句話終於讓吉夫斯緊張起來;震驚與恐懼的表情代替了到現在為止他一直擺在臉上的厭世與輕蔑。“你們不能去那兒!”他驚呼。“搖籃是個禁地,布萊因是所有剌德魔鬼中最危險的一個。”

禁地?埃蒂暗忖。太棒了。假如這是事實,至少不用擔心你們這幫蠢貨了。當然聽見的確還有一輛布萊因也令他十分高興……起碼這些人是這麽相信的。

其他人茫然又略帶驚訝地盯著埃蒂和蘇珊娜,好像說話人對著一群虔誠的基督徒說,他們找到了神聖的約櫃⑩『註:約櫃(Ark of the Covenant),出自《聖經·出埃及記》,是聖經中提到的最神聖的物件,它裝載著上帝在世間留下的惟一文字——十戒法版,傳說是上帝用指頭在瑪瑙石板上寫成的。』,然後把它改建成了收費廁所。

埃蒂舉起魯格槍,對準吉夫斯的前額。“我們要去,”他說,“如果你們不願意步你們喪命同伴的後塵,我建議你們最好停止廢話抱怨,立刻領我們過去。”

吉夫斯和滿臉血跡的胖女人互相交換了疑惑的眼神,但當這個戴圓頂禮帽的老者回頭望向埃蒂和蘇珊娜時,他的表情變得嚴肅堅定。“如果你們願意,現在就打死我們,”他說。“我們寧願早點兒死在這兒。”

“你們真是一群腦子短路的混蛋!”蘇珊娜沖著他們大叫。“沒有人必須喪命!你們只要領我們去我們要去的地方,看在上帝的分上!”

胖女人陰沈地說,“但是進入布萊因的領地等於喪命,女士,等於喪命!因為布萊因正在睡覺,打擾他休息的人都得付出極高的代價。”

“得了吧,美人,”埃蒂脫口而出。“你可不能頭藏在屁股裏還想聞咖啡。”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她的回答帶著一種令人迷惑的尊嚴。

“意思就是說你要麽冒布萊因發怒的風險帶我們去搖籃,要麽冒埃蒂發怒的風險站在原地。有可能我不會一槍了結你們,你瞧。我可以一次打你一處,而且我現在正好很有這麽做的欲望。今天在你們城裏我可過得不好——讓人討厭的音樂,每個人都臭氣熏天,我們見到的第一個人就舉著手雷綁架了我們的朋友。現在你們怎麽說?”

“你們為什麽非得去找布萊因?”其中一個人問道。“他停在搖籃已經安靜了好久——許多年了。他甚至已經停止說話與大笑。”

說話與大笑?埃蒂看了看蘇珊娜,她也看過來,聳聳肩。

“最後一個去找布萊因的是阿迪斯。”滿臉血跡的胖女人說。

吉夫斯沈著臉點點頭。“阿迪斯一喝醉就變成傻瓜。布萊因問了他幾個問題。我聽見過,但是根本不合情理——什麽烏鴉的媽媽是誰,我記得——阿迪斯答不出來,布萊因就沖著他噴出藍色火焰。”

“電火?”埃蒂問。

吉夫斯與胖女人齊齊點頭。“哎,”胖女人說。“電火,以前人都是這麽叫的,這麽叫的。”

“你們不需要跟我們一起進去,”蘇珊娜突然提議道。“只要我們能看得見目的地就行,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

胖女人半信半疑地看看她,然後吉夫斯把她拉過一邊,湊近耳語了一陣。其他的陴猷布人零散地站在他倆後面,就像一群剛剛經歷空襲的幸存者一樣迷惑地看著埃蒂與蘇珊娜。

最終胖女人的眼光掃過眾人。“唉,”她說。“我們會帶你們去搖籃,這是痛苦的惟一解脫。”

“我就是這麽想,”埃蒂說。“你和吉夫斯留下。剩下的人走吧。”他掃視一圈,又說道:“但是記住一點——只要用一根長矛、一支箭、一塊磚頭偷襲我們,這兩個人就死。”只是這句威脅一脫口就顯得相當無力,根本無法達到埃蒂預期的效果。他們怎麽可能在乎這兩人,或者任何同伴?當他們每天都要吊死他們中的兩個或更多時。他看著其他人頭也不回地離開,心想:呃,現在擔心這點已經太遲了。

“快點兒,”胖女人說。“我想快些和你們了結。”

“你可別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這麽希望。”

但是在他們啟程前,胖女人的一個舉動讓埃蒂對他殘酷的想法有些後悔:她跪在了腰圍蘇格蘭格子布男人的屍體旁,把他的頭發捋到後面,一記吻印在了他臟兮兮的臉上。“再見,文思頓,”她說。“等你到了水清葉繁的地方,記得等著我。我會來找你的,唉,這就像陰影隨著陽光西斜一樣肯定。”

“我並不想殺了他,”蘇珊娜說。“我想你知道這點。但是我自己更不想死。”

“哎。”胖女人轉向蘇珊娜,臉色陰沈肅穆,沒有一滴淚水。“但是如果你們打算進入布萊因的搖籃,無論如何都會喪命,而且很有可能你們臨死時會很羨慕可憐的老文思頓。他極其殘忍,布萊因極其殘忍,是這個殘忍、殘忍地方裏所有魔鬼中最殘忍的一個。”

“快點,莫德。”吉夫斯催促著把她扶起身。

“哎。讓我們趕緊和他們這邊做個了斷。”她的眼光在蘇珊娜和埃蒂身上逡巡一圈,嚴厲的眼神同時也難掩困惑。“上帝會詛咒我的眼睛,誰讓我最先看見你們倆呢。上帝也會詛咒你們帶的槍,它們永遠都是我們所有麻煩的源頭。”

你們這種態度,蘇珊娜暗忖,會讓你們的麻煩再延續起碼一千年,蜜糖。

莫德一開始就沿著烏龜大街走得很快,吉夫斯緊跟在她身邊。埃蒂推著蘇珊娜的輪椅,氣喘籲籲地勉強跟上。街道兩邊富麗堂皇的建築群到了盡頭,然後出現爬滿常青藤的鄉村房屋,屋子前面還有大片草坪,只不過現在已經雜草蔓生。埃蒂意識到他們現在已經進入了過去的豪華住宅區。一幢比其它樓群都高出許多的宏偉建築出現在眾人前方。簡單的四方形外表,白色磚塊構造,懸垂的屋頂被許多石柱撐起,讓埃蒂又想起了小時候喜歡看的角鬥士電影。而受過更多正規教育的蘇珊娜則聯想到了帕臺農神廟①『註:帕臺農神廟(Parthenon),建於公元前四四七年至四三二年間,是一座位於雅典衛城的大理石神殿,供奉希臘女神雅典娜。』。兩人同時看見許多巧奪天工的動物雕像——熊與龜,魚與鼠,馬與狗——兩兩環繞在建築物的頂端,頓時驚嘆不已。他倆旋即明白這就是他們大老遠過來尋找的地方。

他們一直緊張地感覺到有許多道眼光向他們射來——蓄滿憎恨與詫異的眼光。當綿亙逶迤的單軌列車鐵道映入他們眼簾時,天際滾來陣陣雷聲;同暴風雨過來的方向一致,鐵道也是由南向北延伸匯入烏龜大街,然後徑直通向剌德搖籃。當他們走近時,風愈吹愈烈,吊在馬路兩邊古老的屍體在風中舞蹈起來。

22

他們一路狂奔了好一會兒,上帝才知道到底有多久(傑克惟一清楚的就是鼓點聲終於再次停止)。突然蓋舍又一次猛拉他剎車。這回傑克穩住了腳步,他已經恢覆了些精神,而顯然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蓋舍還沒有。

“籲!我的老心臟快跳不動了,寶貝兒。”

“太糟糕了。”傑克面無表情地說。話音剛落蓋舍伸出骨節突出的手,猛扯他的臉頰,拉得他向後仰倒。

“你,如果我立馬兒死在這兒,你會流出苦澀的淚水嗎?肯定不會。但是你可別這麽指望,嫩小鬼——老蓋舍見過的世面可多了,我才不會倒在像你這麽水靈的小鬼腳下死掉。”

傑克聽他斷斷續續地講完,表情冷漠。他打算今晚就幹掉蓋舍。蓋舍有可能會拉他陪葬,但他不再在乎了。他摸了摸剛被撕裂的嘴唇,若有所思地盯著手上的血跡,暗自驚訝殺人的欲望居然能如此迅速地占領、攻陷人的心靈。

蓋舍觀察到傑克註視自己手指上的血跡,咧嘴一笑。“汁液流出來了,啊?不過這可不會是老朋友蓋舍最後一次把你這棵嫩樹苗的汁液打出來,除非你加快速度;除非你確實加快速度。”說完他指著前面逼仄的巷道,路面上有一個生銹的窨井蓋,傑克發現刻在蓋子上的幾個字前不久剛剛見過:拉莫科鑄造。

“邊上有個拉手,”蓋舍說。“看見沒有?把你的手伸進去,拉開窨井蓋。快點兒走上去,現在就去,那麽等你到滴答老人面前時也許還能保住滿口牙。”

傑克抓住鐵蓋用力拉,但並沒有用盡全力。蓋舍帶領他跑過的巷道迷宮已經夠糟的了,但起碼他還能看見方向。而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卻根本無法想像,那裏的黑暗只會讓一切關於逃跑的夢想變得完全不可能,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可不打算去探個究竟。

但是很快蓋舍就讓他知道他不得不去探個究竟。

“太重了——”傑克剛開口海盜就一把捏住他的喉嚨,硬生生把他提起來與他的臉面對面。長時間的奔跑為他的雙頰染上兩團淡淡潮濕的紅暈,也讓深陷在皮膚裏的膿瘡變成了惡心的黃紫色。開放的瘡口已經感染,不斷流出膿血。蓋舍身上散發出一股惡臭,倏地鉆進傑克的鼻孔裏,緊接著他就被卡住了喉嚨,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聽著,蠢家夥,你給我仔細聽著,因為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要麽現在就掀起這個該死的鐵蓋,要麽我就伸進你的嘴巴把你的舌頭扯出來。假如你想咬我,你就盡管放心地咬吧,因為我血裏的病毒會讓你一個禮拜還沒結束就看見自己臉上開出第一朵花——如果你能活那麽長的話。現在,你明白了嗎?”

傑克瘋狂地點點頭。蓋舍的臉隱在陰影中,他的聲音就像從很遠處傳來。

“好吧。”蓋舍向後推了他一把,傑克跌進窨井蓋旁邊的一堆東西裏,幾乎作嘔。最後他好不容易深吸了口氣,肺裏火辣辣的像是著了火。他吐出一口帶血的東西,自己瞥了一眼卻惡心得差點兒嘔吐起來。

“現在把蓋子拉開,我心裏一高興,就不用再和你閑扯了。”

傑克爬到窨井蓋上面,雙手滑進蓋子上的把手,這回用盡全力。一霎那他恐懼地以為自己還是不能移動蓋子絲毫,蓋舍的手伸進嘴巴扯出他舌頭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可怕的畫面倒是讓他生出多餘的力氣。他的背部又傳來一陣悶痛,不過圓形的蓋子終於慢慢地滑開,露出一道月牙,黑暗迅速從縫隙中湧上來。

“很好,小鬼,很好!”蓋舍開心地大聲吆喝。“你真是一頭好驢子!繼續拉——不要現在就放棄。”

月牙變成了半月形狀,此時傑克背後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蓋舍沖著他的屁股猛踢,他立刻就趴在了地上。

“非常好!”蓋舍邊說邊向裏面窺視。“現在,小鬼,小心沿著梯子下去。當心別抓滑了手直接掉到井底,因為這些梯子橫檔可是相當滑溜。我記得有二十多級,等你到了下面,站在那兒別動,等我下來。也許你會想要甩掉你的老朋友,但你覺得那會是個好主意嗎?”

“不會,”傑克回答。“我覺得不會。”

“非常聰明,臭小子!”蓋舍咧開他特有的醜陋笑容,再次露出所剩無幾的牙齒。“下面非常黑,有一千條地道連接在一起。你的老朋友蓋舍對地道可是了若指掌,是的,了若指掌,但是你會立刻就找不著北。而且還有老鼠——非常大、餓壞了的老鼠。所以你就等在那兒。”

“我會的。”

蓋舍瞇縫起眼睛打量他。“你說話的樣子有點兒狡猾,的確,但是你不是陴猷布人——這個我敢打包票。你從哪兒來,小鬼?”

傑克沒有回答。

“貉獺吃了你的舌頭啦,啊?好吧,沒關系;滴答老人會問出答案,他會問出來的。他自有一套法子;自然就能讓人開口說話。只要他一讓他們開口,他們甚至會說得太快太大聲,讓人不得不敲他們的腦袋才能慢下來。滴答老人可不會允許任何人的舌頭被貉獺吃了,包括像你這樣的小鬼頭。現在你他媽的給我下去。快!”

他又一腳踢過來。這回傑克身子一縮,躲了過去。他朝著半開的井口望進去看見梯子,開始向下爬。正當他下去一半時,一聲嘩啦啦的巨響從遠處大約一裏地傳來。不用說傑克也知道是怎麽回事,悲慘的呼喊忍不住從唇邊溢出。

蓋舍的嘴角牽出一絲殘酷的陰笑。“你那個強悍的朋友跟蹤到的地方比你預期的要遠一點兒,對不?與我預期的差不多,小鬼,因為我看見他的眼睛——頑固、詭詐。我想他能狡猾地找到許多蛛絲馬跡,如果他會跟蹤過來的話,而他也的確跟蹤過來了。他發現了交叉電線的絆網,但是還是中了噴泉的圈套,這樣非常好。繼續下去,甜心。”

他對著傑克伸出地面的腦袋踢過去,傑克一閃,但是同時腳下一滑,幸好他及時抓住蓋舍布滿紅色傷疤的腳踝才沒掉下去。他乞求地擡起頭,但從蓋舍感染流膿的臉上沒有找到絲毫心軟的痕跡。

“求求你。”他懇求道,聽見自己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他的腦海中不停出現羅蘭被壓在巨型噴泉下面的慘狀。蓋舍說過什麽來著?如果任何人想收屍就得帶上一沓兒厚草紙。

“如果你想,就求我吧,親愛的寶貝。只是別指望我會心軟,因為在索橋的這一頭根本不存在仁慈,不存在。現在下去,否則我就把你該死的腦子從你該死的耳朵裏踢出來。”

傑克繼續爬下去,等他雙腳踩在井底積水裏時,痛哭的沖動已經過去。他垮下雙肩、耷拉腦袋,就等蓋舍下來領他去命運註定的目的地。

23

羅蘭差點兒就踩上控制垃圾雪崩的機關,但是懸在半空的噴泉其實非常荒唐——就像哪個笨小孩設下的陷阱。柯特曾經教過他們在敵人的領地必須眼觀八方,包括上下前後。

“停下。”他提高聲音對奧伊大叫,以免被鼓點聲蓋住。

“下!”奧伊停了下來,然後向前看看又叫了一聲,“傑克!”

“是的。”槍俠又擡起眼看了看懸在空中的大理石噴泉,接著仔細觀察路面尋找機關。他看見了兩個。也許鵝卵石的偽裝過去很有效,但那一定是很久以前了。羅蘭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對著奧伊上仰的臉說道:“我打算把你抱起來一會兒。不要大驚小怪,奧伊。”

“奧伊!”

羅蘭伸手環住貉獺,剛開始奧伊身子僵硬,還試圖躲開,片刻之後羅蘭感覺到這頭小動物放棄了掙紮。他還是不喜歡靠近任何一個不是傑克的人,可很明顯他決定暫時忍耐一下。奧伊的聰明再次勾起了羅蘭的驚訝。

他抱著他走過狹窄甬道,小心地跨過兩塊偽裝的鵝卵石,穿過懸在空中的剌德噴泉。等他們一到安全地帶,他就彎下腰放走奧伊,與此同時,鼓聲停了下來。

“傑克!”奧伊急切地叫了兩聲。“傑克-傑克!”

“是的——但首先還有一件小事兒要關照一下。”

他讓奧伊跑進甬道十五碼,然後彎腰撿起一塊水泥塊,若有所思地把石塊在兩手間拋來拋去。與此同時,東方傳來一聲槍響。隆隆鼓點蓋住了之前埃蒂、蘇珊娜與陴猷布人的槍戰,不過這聲槍響清晰地傳來,羅蘭微微一笑——幾乎可以肯定,迪恩夫婦已經到達了搖籃。今天一天幾乎已經有一個禮拜那麽長,這可是第一個好消息。

羅蘭轉過身投出水泥塊,就像當時在河岔口用石頭砸舊交通燈一樣毫無偏差地正正砸中偽裝的陷阱機關。其中一條生銹的繩索砰地一聲斷裂,大理石噴泉落了下來。其它繩索還拴著,噴泉在空中蕩了幾下——羅蘭意識到,實際上這段空隙已經足夠讓一個反應夠快、身手敏捷的人逃出這塊區域了。最終繩索支撐不住,噴泉轟然砸地,碎成一堆粉色亂石。

羅蘭躲在一堆生銹的鋼梁後面,噴泉砸地的那一瞬間奧伊靈巧、地跳上了他的膝蓋。大塊的粉色大理石,有些甚至像馬車一般大小,在空中飛過,幾塊小一點兒的砸在了羅蘭臉上。他把碎石從奧伊的皮毛上拂去,然後擡頭看見噴泉已經就像石盤一樣斷裂成了兩半,可以湊合當成路障了。反正我們不會原路返回的,羅蘭暗自慶幸。甬道本來就很狹窄,現下已完全被堵死。

他不知道傑克是否也聽見噴泉掉落,假如他聽見又會怎麽想。他不會浪費時間揣測蓋舍的想法;蓋舍肯定會以為他已經被壓成肉餅,這正是羅蘭希望的。但是傑克也會有同樣想法嗎?這個男孩應該知道也應該相信槍俠絕對不會被如此簡陋的裝置殺死,但是假使蓋舍一直在恐嚇他,傑克也許不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呃,現在再擔心已經太遲了。如果讓他再選擇一次,他仍舊會同樣行事。無論是不是將死之人,蓋舍兼具勇氣與動物的狡猾。如果他現在已經放松了警惕,一切就值得了。

羅蘭站起身。“奧伊——去找傑克。”

“傑克!”奧伊伸長脖子,左右嗅嗅地面,找到了傑克的氣味後向前沖去。羅蘭跟在後面。十分鐘以後奧伊停在了窨井口邊,他四周仔細地聞了一圈兒,然後擡頭看著羅蘭,尖聲叫了起來。

槍俠單膝跪下,觀察到幾串淩亂的腳印、還有路面上一條頗寬的刮痕,他猜這塊窨井蓋肯定經常被搬動。當他看見一旁石縫間的血痰時,眼睛瞇成一條縫。

“那狗雜種一直在打他。”他自言自語道。

搬開窨井蓋,他朝裏面望望,然後解開了系襯衫的繩子,抱起貉獺塞進了他的襯衫。奧伊齜出牙齒,羅蘭一瞬間能夠感覺到他的小爪子在他的胸膛和腹部像鋒利的小刀似的亂抓亂撓。接著奧伊收起了爪子,只是從羅蘭襯衫裏面露出一對璀璨晶亮的眸子,像蒸汽機似的呼哧呼哧喘著氣。槍俠可以感覺到奧伊的心臟突突疾跳。他把皮繩穿過襯衫的鈕洞,收緊,然後在隨身腰包裏又找到一根更長的皮繩。

“我得拿皮繩拴住你。我不喜歡這樣,你也更不會喜歡,但下面會非常黑。”

他系起皮繩兩頭,做成一個活套,套在奧伊的腦袋上。他本來以為奧伊又會齜牙咧嘴,甚至會咬他,但是奧伊並沒有。他只是擡起鑲金邊的眼睛看看羅蘭,又急切地催促道“傑克!”

羅蘭咬住繩套的另一端,然後坐在了窨井蓋的邊緣……如果這是個窨井的話。他伸腳摸索,觸到了梯子的第一級,小心緩慢地爬下去。鐵梯子油膩滑溜,大概長滿了青苔,此刻他殘疾的右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讓他覺得不便。奧伊沈甸甸、暖洋洋的身體藏在他襯衫和腹部之間,不停喘著粗氣,一對鑲金邊的眼睛襯著黯淡的光就像兩枚熠熠發光的勳章。

最後,槍俠雙腳站在了井底的積水裏。他擡眼瞥了一眼頭頂硬幣大小的光亮,從這裏開始就更加困難了,他心想。地道溫暖潮濕,散發著破舊停屍房的氣味。附近不知什麽地方傳來空洞、單調的水滴聲。更遠處,羅蘭可以聽見機器隆隆運轉。他把顯得感激的奧伊抱出襯衫,放在了淺淺的積水裏,積水沿著下水道向前緩緩流去。

“現在就全看你的了,”他在貉獺耳邊輕輕囑咐。“去找傑克,奧伊,去找傑克!”

“傑克!”貉獺回應一般地吠一聲,迅速地向墨黑的前方沖去,長頸子上的腦袋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皮繩的一端繞在羅蘭殘廢的右手上,拖著他向前奔去。

24

搖籃——占地面積之大,輕而易舉地就在他們心中取得了專有名詞的地位——立在廣場的中心。這個廣場比他們剛剛經過的、立著毀壞雕像的那個廣場還要大上五倍。蘇珊娜仔細觀察了這地方一番,發現相比之下,剌德城的其餘部分簡直又灰又舊、臟亂不堪。眼前的搖籃幹凈得幾乎刺眼,建築側面沒有一處攀爬藤蔓,雪白的圍墻、臺階和石柱上沒有一處亂塗亂畫。覆蓋其它地方的黃土在這兒也不見蹤跡。等他們走近時,蘇珊娜知道了原因:包銅的屋檐陰影處藏著許多噴嘴,水流從裏面一直流淌下來不斷沖刷著搖籃的側墻。其它暗藏的噴嘴間歇地噴出水柱洗刷臺階,把臺階變成了時斷時續的瀑布。

“哇,”埃蒂驚呼。“這個中央火車站看上去就像內布拉斯加的灰狗①『註:灰狗(Greyhound),美國著名長途汽車公司。』總站。”

“你說得可真有詩意,親愛的。”蘇珊娜嗓音幹澀地回答。

建築周圍的一圈臺階的頂端是寬敞的開放式大廳。大廳外面並沒有藤蔓遮掩,但是埃蒂與蘇珊娜還是覺得無法看真切;懸空拱頂投下的影子太深。動物圖騰兩兩環繞著建築,但是角落裏的那種動物卻令蘇珊娜希望只會在噩夢中偶爾夢見、別的時候千萬別碰上——面目猙獰的妖龍石雕,身上布滿鱗片、龍爪尖銳鉤起、凝視的雙眼兇相畢露。

埃蒂碰碰她的肩膀,向上指過去,蘇珊娜順勢眺望……剎那間呼吸堵在了喉嚨口。在光束圖騰與龍形石雕的上方,一座至少六英尺高的金色武士雕像跨騎在建築的尖頂。破舊的牛仔帽斜扣在頭上,露出皺紋深刻、飽經風霜的前額;雕像的前胸斜掛著一塊大手帕,仿佛長久以來一直被用做擋塵的頭巾,現在剛剛拿下來。他一只拳頭高高舉起,拿著一把左輪槍,另一只手裏則拿著一樣橄欖枝模樣的東西。

薊犁的羅蘭身披金甲站在剌德搖籃的頂端。

不對,她終於記起要呼吸。那不是他……但從另一個方面看,又的確是他。那個人是個槍俠,也許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經死了。但是他與羅蘭的相似之處正是你需要知道的關於卡-泰特的所有事實。

南方傳來轟轟雷聲,閃電驅逐著雨雲,在天空奔馳翻滾。她希望她有更多時間仔細觀察頂端的金色雕像和環繞屋頂的動物圖騰;每個圖騰上面似乎都刻有字,也許是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烏龜大街與搖籃廣場交界的人行道上用紅漆漆著一條寬線。莫德和被埃蒂稱做男管家吉夫斯的男人謹慎地停在了紅色標記線後面。

“就這麽遠了,不能再向前,”莫德毫無表情地說。“你們可以取我們的性命,反正每個人,男人、女人,都欠神靈一條命,但是無論如何要死我也只願意死在死亡之線這一邊。我不敢為了外鄉人惹怒布萊因。”

“我也不敢,”吉夫斯附和道,他脫下了沾滿塵土的圓頂禮帽,把它舉在胸前,臉上寫著敬畏。

“好吧,”蘇珊娜說。“你們倆現在就走吧。

“我們一轉身你們就會從背後偷襲的,”吉夫斯顫抖地說。“我希望能夠得到承諾,就這樣。”

莫德搖搖頭,她臉上的血跡已經幹涸成棕色斑點。“槍俠從來不會在背後偷襲——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我們只是聽他們說過他們是誰。”

莫德指了指蘇珊娜手裏握著的左輪槍的檀木槍把,吉夫斯的視線順著望過去……過了一會兒,他朝胖女人伸出手,莫德拉住他的手。此時,他們危險的殺手的形象在蘇珊娜腦海中轟然坍塌。他們更像是韓賽爾與格蕾特,而非邦妮與克萊德②『註:邦妮與克萊德(Bonnie and Clyde),一九六七年美國出品的電影,又譯作《雌雄大盜》,影片中兩人殺人搶劫,最後被亂槍打死。』;疲倦、驚嚇、迷惑,在他們從小長大的樹林裏找不到出路,只能慢慢變老。對他們的憎恨與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沈的憐憫與令人心痛的悲哀。

“再見了,兩位,”她溫柔地道別。“你們走吧,不用擔心我和我的丈夫會傷害你們。”

莫德點點頭。“我相信你並不會傷害我們,我也原諒你殺了文思頓。但是請聽我說,仔細聽我說:遠離搖籃。無論你們進去是出於什麽理由,那些都不算充分的理由。進入布萊因的搖籃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埃蒂回答。此時頭頂又轟隆一聲響雷,似乎老天都在表示讚同。“現在你們聽我說。我說不清剌德城下到底是什麽東西,不過我知道的是把你們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只不過是一段磁帶——一首歌曲——來自我和我妻子的世界。”說完,對方茫然失措的神情落在他眼裏,他挫敗地擡起雙手。“我的老天爺,難道你們不明白?你們只是因為一段甚至從未以單曲出版的音樂而互相殘殺!”

蘇珊娜的手摁住他的肩膀,囁嚅叫著埃蒂的名字。一瞬間他並沒有理會,眼光從吉夫斯飄向莫德,然後又飄回到吉夫斯身上。

“你想親眼見見怪物嗎?那麽就互相看看你們自己。等你們回到你們稱做家的鬼地方,再好好看看你們的親戚朋友。”

“你不明白,”莫德終於回答,眼神黯淡陰郁。“但你將會明白,唉——將會明白。”

“現在走吧,”蘇珊娜平靜地說。“我們之間的對話已經沒有意義;所有話語說出口就已死亡。你們回去吧,只要努力記住你們父親的面孔,因為我覺得很久以前你們就已經遺忘了。”

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沿著來路返回。可是他們一直手拉手,還時不時扭回頭張望一下:韓賽爾與格蕾特在幽深密林中迷失了方向。

“我想快點兒離開這兒,”埃蒂沈重地說。他上好保險栓,重新把魯格槍插回褲腰帶裏,然後擡起手用掌根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快點兒離開,這是我所有的請求。”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親愛的。”她明顯也被嚇壞了,但是她的頭仍舊倔強地斜向一邊,他慢慢開始欣賞並愛上的就是這個姿勢。他環抱住她的肩膀,彎下身開始親吻她。周遭的環境與欲來的風雨並沒有妨礙他徹底深吻。當他最終抽身離開時,她晶亮的眼睛仔細在他臉上搜索。“哇!這是幹什麽?”

“因為我愛你,”他回答,“我猜這就是全部理由。還不夠嗎?”

她的眼光變得溫柔,一瞬間差點兒脫口說出她的秘密,可是當然此時此地並不合適——她不能告訴他也許她已經懷孕了,正如她不能停下來仔細看動物圖騰上面的文字。

“足夠了,埃蒂。”她說。

“你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遭遇。”他的栗色眼睛裏全是她。“我不大會說話——和亨利一起生活久了讓這種話很難說出口,我猜——但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想我起初愛上你是因為你是羅蘭讓我離開的一切——我是指在紐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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