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小鎮與卡-泰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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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埃蒂把傑克從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中救上來以後,四天已經轉眼過去。那場生死搏鬥讓傑克損失了一條褲子和一雙運動鞋,但撿回了性命,書包也還在。清晨,傑克感覺到臉上有個熱乎乎、濕漉漉的東西正在舔他,即刻醒轉過來。

如果是在前三天任何一個早上被這種感覺弄醒,他無疑會尖叫吵醒睡在身邊的每個人。這兩天他一直在發高燒,關於石灰人的噩夢不斷。在這些噩夢中,他沒能脫掉褲子,看門人把他緊緊抓住塞進恐怖的大嘴,城堡木柵般的尖牙利齒沖他砸下來。每次傑克都尖叫顫抖地從這些噩夢中驚醒。

高燒是由他的頸後蜘蛛咬傷處引起的。第二天羅蘭檢查傷口時就發現傷口愈加惡化,他征求埃蒂的意見之後給傑克吃了一顆粉紅藥片。“每天四片,連續服用一個禮拜。”他說。

傑克當時疑惑地看著藥片問。“這是什麽?”

“頭什麽孢的,”羅蘭回答,隨後求援似地看了看埃蒂。“你告訴他吧。我還是不會說這個詞。”

“頭孢氨芐。你放心,傑克,這是從當年紐約一所政府批準的藥店拿來的。羅蘭吞下了一大把,他現在不是還壯得像頭牛嘛!而且你也會發現,他看起來已經像頭牛了。”

傑克非常驚訝。“你們怎麽能從紐約弄到藥的?”

“說來話長,”槍俠回答。“以後慢慢告訴你,不過現在趕快吃藥。”

傑克吞下藥片。令人滿意的藥效很快顯示,傷口附近的紅腫在二十四個小時內慢慢消退,而現在他已經完全退燒了。

熱乎乎的東西又舔了他一下,傑克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一直在舔他臉的那個東西匆忙向後退了兩步。原來是頭貉獺,但傑克並不知道,以前他可從來沒見過這種動物。這頭貉獺比起羅蘭他們早先看見的要瘦一些,黑白相間的毛皮黯然無光,有些脫落,身體一側還掛著一塊幹涸的血漬。一對鑲金邊的黑眼睛焦慮不安地看著傑克,後臀充滿希望地前搖後擺。傑克松了口氣。他一直覺得搖尾巴的動物——或者試圖搖尾巴的——也許不會過於危險,盡管這並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定律。

天際剛剛泛白,估計只有早上五點半的光景。傑克沒辦法更準確地判斷時間,因為他的精工電子表已經壞了……或者說,運轉方式變得異常怪異。他剛剛穿越時空時曾瞥了一眼這塊精工表,當時數字顯示是98時71分65秒,可起碼就傑克所知,這是根本不存在的時間。後來他又更仔細地看過,結果發現數字居然在倒著走。假如時間能夠規律地倒行,那它可能還能派上些用場,但是事與願違。起先數字還能以比較穩定的速度倒退一會兒(這是傑克通過在每秒間默念“密西西比”這個詞兒計算出來的),然後他不得不停頓十秒、二十秒——在他以為這塊表終於報廢時——數字又擠在一起拼命跳了起來。

他向羅蘭提過這個怪現象,也給他看過這塊表,以為羅蘭會驚訝一番,但羅蘭只是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不以為然地點點頭對傑克說,這塊表很有些意思,但無一例外所有鐘表這些天來都走不準。這樣看來精工表已經報廢,但傑克仍然不願意把它丟棄……因為對他來說,這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而他過去的生活已經所剩無幾。

現在精工表顯示的時間是四十小時六十二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六,然後同時是十二月與三月。

清晨的霧氣非常濃,整個世界在方圓五十、六十英尺之外就完全消失了。如果今天天氣與前三天沒大差別,那麽太陽將會在大概兩個小時後升起,像個慘白的圓圈一樣掛在天上。九點半左右霧氣就會散去,溫度升高。傑克向周圍掃視了一圈,他的旅伴們(他還不太敢把他們稱做朋友,至少現在還不敢)仍縮在獸皮毯下熟睡——羅蘭靠得最近,埃蒂和蘇珊娜睡在營火的另一邊。營火現在已經熄滅。

他的註意力又轉向剛剛弄醒他的那頭動物。它看上去就像浣熊與旱獺雜交的品種,還帶一點達克斯獵狗的血統。

“你好啊,小男孩兒?”傑克輕聲打招呼。

“奧伊①!『註:由於貉獺會鸚鵡學舌,這裏傑克說“小男孩兒”(boy),這頭貉獺就模仿了最後一個音節“奧伊”(Oy)。後來傑克就給它起名為“奧伊”。』”貉獺迅速回答,仍舊警惕地看著傑克。它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低沈,幾乎像是犬吠,又像是一個得了感冒啞了嗓子的英國足球運動員。

傑克驚訝地後退一步。貉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也迅速後退了好幾步,仿佛要逃跑,但是最後還是站住了。它的後腿更賣力地前搖後擺,金黑的大眼睛繼續緊張地盯著傑克,拱嘴上的胡須微微輕顫。

“這東西能記人。”一個聲音在傑克肩膀後響起。他回過頭看見羅蘭正蹲在他背後,胳膊肘抵在大腿上,兩只手在膝蓋間蕩來蕩去。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這頭動物,顯示出的興趣比對傑克手表的更強烈。

“它是什麽?”傑克輕聲問。他也被深深吸引,可不想把它嚇走。“它的眼睛真美!”

“貉獺。”羅蘭回答。

“獺!”這頭動物冷不丁冒出這個字,然後又向後縮了一步。

“它會說話!”

“並不完全是這樣。貉獺只能重覆它們聽到的話——或者曾經能夠。這麽多年來我都沒有再聽到過它們鸚鵡學舌了。這頭看上去快餓扁了,它也許是過來尋食的。”

“它剛剛還在舔我的臉呢。我能餵它點兒吃的嗎?”

“如果你餵了它,我們就永遠擺脫不了這東西了,”羅蘭回答。說完他微微一笑著打了個響指。“嗨!比利②!『註:比利(Billy)是貉獺(billy-bumbler)的簡稱,有時它也被稱為bumbler。貉獺在模仿時會去掉第一個輔音,只叫出後面的音節。』”

貉獺試圖模仿出打響指的聲音,就像用舌頭點了一下上腭,發出咯的一聲,然後它沙啞地叫道:“唉!伊利!”現在它毛茸茸的後腿搖擺得更加歡快。

“去,餵它點兒吃的。我記得以前一個馬夫說過,一頭好貉獺會帶來好運氣。這頭看上去不錯。”

“對,”傑克讚同地說。“它的確看上去不錯。”

“以前它們是被馴化的,每個領地的城堡或莊園周圍都會有半打貉獺在附近。它們沒什麽大用,但是可以逗小孩兒、捉老鼠。而且它們挺忠誠——至少在以前——盡管我還從沒聽過貉獺能和狗一樣忠誠。野生貉獺專找腐肉吃。沒什麽危險,但可以讓人非常頭疼。”

“疼!”貉獺叫出聲,眼珠子仍舊骨碌碌地在傑克和槍俠之間轉來轉去,眼神難掩焦慮。

傑克慢慢伸手摸他的書包,生怕嚇著它,掏出了一塊吃剩的煎餅。他把煎餅向貉獺扔過去,貉獺驚嚇地向後一縮,轉過身露出螺旋狀毛茸茸的尾巴,嘴裏還輕輕發出孩子一般的哼聲。傑克以為它會逃跑,但它只是停下腳步,疑惑地扭過頭向回望望。

“來吧,”傑克說。“吃吧,小男孩兒。”

“奧伊。”貉獺喃喃模仿,但是一動不動。

“別著急,”羅蘭說。“它會過來的,我猜。”

貉獺身子前傾,露出非常優雅的長脖子,皺起細瘦的黑鼻頭嗅了嗅食物。終於,它趔趄地奔了過來,傑克發現它有些瘸。貉獺又嗅了嗅煎餅,然後伸出前爪把包裹鹿肉的樹葉剝下來,整個動作非常靈巧輕柔,同時還帶著幾分令人不解的莊重。等樹葉全剝開,貉獺一口把鹿肉吞下去,然後擡起眼看著傑克。“奧伊!”它叫了一聲。傑克哈哈笑了起來,它又向後一縮。

“這頭貉獺皮包骨頭。”埃蒂在他們身後睡眼惺忪地說道。貉獺一聽見他的聲音,倏地轉身逃跑,消失在霧氣中。

“你把它嚇跑了!”傑克責怪道。

“天啊,對不起,”埃蒂伸手耙了耙亂蓬蓬的頭發,回答道。“如果我早知道它是你親近的好朋友,傑克,我一定會給它帶來一塊該死的咖啡蛋糕。”

羅蘭輕輕拍了拍傑克的肩膀。“它會回來的。”

“你肯定?”

“只要它沒死,肯定會的。我們餵它吃的了,不是嗎?”

傑克還沒來得及回答,隆隆鼓點又響了起來。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聽到這鼓聲了:從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的微弱單調的擊打聲,前兩次都是在下午近黃昏時響起。現在鼓點更加清晰,但是同樣令人困惑。傑克非常討厭這個聲音,它就好像一顆巨大的動物心臟藏在晨霧織成的厚毯深處,怦怦跳動。

“你還是不知道那聲音是什麽嗎,羅蘭?”蘇珊娜問。她已經套上寬松外套,頭發束在了腦後,正疊著埃蒂和她晚上蓋的毯子。

“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我們會找到答案的。”

“多麽令人安慰的回答哦。”埃蒂酸溜溜地說。

羅蘭站起身。“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一個小時後,霧氣開始散去。他們輪流推著蘇珊娜的輪椅。輪椅費力顛簸在埋著又大又粗鵝卵石的路上。快到中午時,天空放晴,雲霧散盡,氣溫也隨之升高,遠方城市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在東南方的地平線上。在傑克看來,這幅景象與紐約的遠景並無大差別,盡管他覺得眼前城市的建築也許沒有紐約的那麽高。即使這個地方也已經如同羅蘭世界的其它地方一樣坍塌成廢墟,起碼從這裏還看不出。和埃蒂一樣,傑克心中也暗暗升起希望,希望那裏有人能提供幫助……或者至少能招待他們一頓美味佳肴。

寬闊的寄河在他們左邊三、四十裏處奔騰流過,一群群飛鳥在寄河上空盤旋,時不時收起雙翅,一猛子紮進河裏,估計什麽魚又成了它們的獵物。大道與寄河逐漸越靠越近,盡管現在交界點太遠,肉眼還看不見。

前方出現更多房屋,大多看上去像是農莊,但仍舊一派荒蕪景象。其中一些已經倒塌,但更像是因為年久失修而不是被外力摧毀。這點更加堅定了埃蒂和傑克各自暗藏的希望——只不過他倆誰都沒敢說出口,生怕招來他人嘲笑。平原上一小群一小群的牲畜正在吃草,它們都遠離大道,偶爾必須穿過大道時,都像害怕車流的孩子似的迅速飛奔穿過。那些牲畜在傑克看來像是野牛……只不過他發現有些長著兩個頭。他向槍俠提出他的疑惑,羅蘭點點頭。

“變異種。”

“就像山腳下的那些嗎?”傑克聽見恐懼從自己聲音中洩露出來,心裏明白槍俠肯定也已聽出來,可他就是無法掩飾。他對坐在手搖車上的那段噩夢般的旅途仍舊記憶猶新。

“我想這裏的突變株正在慢慢消除,但是我們在山腳下碰到的那些還在越變越糟糕。”

“那麽那裏呢?”傑克指向遠處的城市。“那裏會不會有變種怪物,或者——”他發現自己差點兒脫口說出暗藏的希望。

羅蘭聳聳肩。“我不知道,傑克。如果我知道,一定會告訴你。”

他們經過一幢空房——幾乎肯定是一間農舍——而且部分已經燒毀。但是也可能是被閃電擊中的,傑克暗想。這時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到底想幹什麽——是要找個合理解釋,抑或只是在自欺欺人?

羅蘭大概讀出了他的心思,伸臂環抱住傑克的肩膀。“不要嘗試去猜測,沒用的,傑克,”他說。“這裏的一切很久以前就發生了,”他指著前面。“那裏原來可能是畜欄,現在不過是插在草地上的幾根木樁而已。”

“世界已經轉換了,是嗎?”

羅蘭點點頭。

“那人呢?你覺得他們還進不進城?”

“有些可能還進,”羅蘭回答。“有些還在附近。”

“什麽?”蘇珊娜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盯著羅蘭。

羅蘭點點頭。“過去兩天我們一直在被監視。雖然這些建築裏沒有住著很多人,但還住著一些。等我們離文明越近人會越多。”他頓了一下。“至少是曾經的文明。”

“你怎麽知道他們在這兒?”傑克問。

“我註意到一些蛛絲馬跡。我看見河岸旁的莊稼,外面特地圍了一圈雜草做掩護。而且樹林裏至少有一架還能工作的風車。但是最多的還是直覺……就像你能感覺到照在臉上的不是陽光而是陰翳。這種感覺經常不期而至,我想。”

此時他們來到一棟歪歪倒倒的建築物前,這兒以前大概是儲藏室或者廢棄的集市。“那你覺得他們危險嗎?”蘇珊娜問,不安地打量著這棟建築,手摸向戴在胸前的槍把。

“陌生的狗會咬人嗎?”槍俠反問。

“這是什麽意思?”埃蒂不解。“我最恨你每次都說些禪宗式的鬼話,羅蘭。”

“意思就是我不知道,”羅蘭說。“禪宗這個人是誰?他和我有同等的智慧嗎?”

埃蒂盯著羅蘭看了好長、好長時間,最終悟出,槍俠這回少有地開了個玩笑。“哎,我得離開這個鬼地方,”他說,轉身之前他瞟見羅蘭輕扯了一下嘴角。埃蒂去推蘇珊娜的輪椅,這時他註意到了另外一樣東西。“嘿!傑克!”他大叫。“我想你交了個好朋友了!”

傑克向後望去,臉上立刻綻放出一朵歡快的笑容。距離他們身後四十碼,那頭骨瘦如柴的貉獺正辛苦地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們,時不時嗅嗅從大道上的鵝卵石縫中長出的雜草。

幾個小時以後,羅蘭讓大家暫停,並告誡他們要做好準備。

“做好什麽準備?”埃蒂問。

羅蘭瞥了他一眼。“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此時大概是下午三點,他們站的地方可以眺望見大道向遠方延展起伏,橫貫穿過平原,仿佛一道趴在世界上最大的一塊床單上的褶皺。大道再延伸下去,穿過了他們遇見的第一座真正的城鎮。那裏看上去已經沒有人煙,但是埃蒂可還沒忘記早上的對話,當時羅蘭問的問題——陌生的狗會咬人嗎?——如今聽起來不再那麽玄了。

“傑克?”

“什麽?”

埃蒂朝著戳出傑克的牛仔褲——他離開家前塞進包裏的另外一條褲子——腰帶的魯格槍槍把,努努嘴。“你想讓我拿那個嗎?”

傑克眼光投向羅蘭,槍俠只是聳聳肩,仿佛在說隨便你。

“好吧。”傑克把槍遞過去,然後卸下書包,從裏面翻找出裝滿的子彈夾。他記得自己從父親書桌抽屜的文件下面摸出這個子彈夾,但感覺上一切已經非常遙遠。這些天來,回想起以前在紐約的生活和在派珀學校的學生生涯就好像對著拿倒了的望遠鏡向裏看。

埃蒂接過子彈夾檢查了一下,上好膛,又檢查一下保險栓,最後把魯格槍塞進自己的腰帶。

“仔細聽,跟緊我,”羅蘭提醒道。“如果有人,那很可能都是些老人,只會更害怕我們。年輕人肯定早就離開了,那些剩下的也不大可能有武器——實際上,我們的武器他們中許多人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見,除非曾經從夾在舊書裏的一兩張圖片上見過。不要做任何威脅性的手勢,小時候大人教的一條規矩也還適用:不要主動和陌生人說話。”

“那弓箭呢?”蘇珊娜問。

“這個他們有可能有。還有長矛和棍棒。”

“別忘了石塊兒,”埃蒂望著山下的木屋群,陰沈沈地說。那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鬼城,但誰又能肯定?“如果他們沒有石塊兒,路邊的鵝卵石也夠他們用了。”

“對,總會有東西,”羅蘭附和道。“但是我們自己不能惹麻煩——明白了嗎?”

他們一齊點頭。

“也許我們繞路會更簡單一些。”蘇珊娜說。

羅蘭點點頭,並沒有把視線從前方簡單的景致上移開。小鎮中央岔出另一條路與大道交叉,使路邊殘破不堪的建築看上去就像被鎖定在高能來福槍瞄準鏡中央的靶子。“的確,但我們不會繞路。繞路是個特別容易養成的壞習慣。筆直前進總是更好,除非有明顯充分的理由需要繞道而行。現在我可沒覺得有任何理由。而且如果真有人,呃,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兒。起碼有人能和我們聊聊天了。”

蘇珊娜發現此時的羅蘭看上去像變了個人,但她認為這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幻聽消失。他原來就是這樣,當他還有仗要打、還有隊伍要領導、還有老朋友團結在身邊,就是這樣,她暗忖。世界轉換,他也隨之改變。追逐沃特、孤寒的曠野都讓他開始懷疑自己、舉止怪異。而現在不過是一切發生之前羅蘭的本色。

“也許他們知道轟隆隆的鼓點聲是怎麽回事。”傑克提出。

羅蘭再次點點頭。“他們知道的一切——尤其是關於這座小鎮的——我們遲早都會知道,但是現在沒有必要過多猜測,這些人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聽著,”蘇珊娜說,“如果是我看見我們,我都不會出來。一共四個人,三個都帶著槍?我們一夥人怎麽看都像以前你說的故事裏的亡命之徒,羅蘭——你怎麽叫他們來著?”

“土匪。”他的左手握住僅剩的那把左輪槍的檀木槍把,從槍套裏把槍稍稍抽出一些。“但是沒有土匪會帶著這些玩意兒,如果那兒的鎮子上真有老人,他們肯定會知道。我們走吧。”

傑克扭過頭看見貉獺躺在路邊,鼻子放在兩只前爪中間,正緊緊盯著他們。“奧伊!”傑克叫了一聲。

“奧伊!”貉獺回了一聲,匆忙立起身。

他們開始走下小山坡,向小鎮進發,奧伊趔趄地緊跟其後。

小鎮外圍的兩棟建築已經焚毀,其它地方看上去雖然陳舊骯臟,但起碼還勉強支撐著。他們一路向小鎮進發,左邊路過一個廢棄的畜欄,右邊路過一棟也許曾是集市的建築,然後最終到達了小鎮。小鎮中心穿過一條馬路,十幾幢搖搖欲墜的房屋林立兩旁,幾條小巷穿插其中。還有一條已經長滿雜草的濕泥馬道由東北向西南延伸。

蘇珊娜順著馬道的東北方向望過去,腦海中暗自刻畫出一番景象:很久以前,河上曾開滿船只,馬道前方某處也許是個碼頭,甚至還有一座簡陋的小鎮。小鎮周圍環繞著酒吧和棚屋,開到這裏的貨車會到那兒去轉轉。但那是多久以前了?

她不知道——但這個地方的現狀表明肯定年代久遠。

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生銹門軸單調的吱呀聲,百葉窗也被草原大風來回吹著,孤獨地啪啪作響。

房屋前面都建有單軌鐵道,大多已經報廢。以前這裏的人行道肯定由木板鋪成,但如今木板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只有片片雜草,密密匝匝地從地縫裏鉆出。房屋上的標志牌已經褪色,但是有一些還稍能辨認。上面寫的英語錯誤百出,她猜,那估計就是羅蘭提過的低等語。一個牌子上寫著食物與谷粒,她琢磨著應該是飼料與谷粒。旁邊的一個牌子上寫著休息吃喝,上面還配有一幅畫,粗略地畫著一頭躺在草地上的平原野牛。牌子下面歪歪斜斜懸著兩扇門板,展開成蝙蝠翼的模樣,在風中微微晃動。

“那是酒吧嗎?”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壓低聲音,可她無法用平常的語調說話,如同葬禮上你不能用曼陀林演奏“克林奇山樂隊①『註:克林齊山樂隊(Clinch Mountain Boys),美國著名藍草音樂樂隊,主要成員拉爾夫·史坦利的吉他和曼陀林演奏快速、準確,技巧令人難以置信。多次獲得格萊美獎。』精選曲目”。

“曾經是。”羅蘭回答。他並沒有壓低聲音,但聲音仍然低沈、思慮重重。傑克走在他旁邊,緊張地四處張望。奧伊從後面趕上來一點,大概只有十碼距離了。他加快步伐,左右張望著路兩邊的建築,腦袋像撥浪鼓一樣左搖右晃。

現在蘇珊娜也感到有人在看他們,而且與羅蘭預言的一模一樣,就是那種陰翳代替陽光的感覺。

“這裏的確有人,對不對?”她低語。

羅蘭點點頭。

十字路口的東北角矗立著一棟建築,她認出上面掛著的牌子上寫的字:旅館和住宿。除了前方那幢尖頂歪斜的教堂,這座建築已經堪稱小鎮第一高——整整三層樓。她擡起頭,驀然瞥見一道模糊的白影在一扇缺了玻璃的窗戶邊一閃而過,那肯定是一張臉。她突然非常想盡快離開這兒。羅蘭卻刻意放慢腳步,她猜原因是匆忙只會讓那些監視者認為他們害怕了……認為他們很容易抓。但無論怎樣,她仍然非常想盡快離開——

十字路口處兩條交叉的馬路逐漸變寬形成了小鎮廣場,廣場地上爬滿了雜草。廣場中心豎著一塊石標,石標上空松垮地懸著一根腐蝕的纜索,上面掛著一個金屬盒。

羅蘭和傑克並肩向石標走去,埃蒂推著蘇珊娜跟在後面。雜草打在輪椅的輪輻上啪啪輕響,一陣風吹過,撩起她頰邊的一綹頭發。遠處仍舊有百葉窗劈劈啪啪和門軸吱吱呀呀的響聲。她身子輕輕一顫,捋了捋頭發。

“但願他能快點兒,”埃蒂小聲咕噥。“這地方讓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蘇珊娜點點頭,環視廣場,腦海中再一次試圖想像當初這兒的趕集日會是怎樣的一個熱鬧場面——人行道上人山人海,其中一些是鎮上的主婦,胳膊上挎著籃子。其他大多是車夫和衣著粗糙的船老大(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對船和船老大這麽肯定,但就是如此);貨車穿過小鎮廣場,車夫揚起鞭子抽打馬背,車輪碾過之處騰起陣陣黃霧

(公牛,是公牛)

她真的能看見那些貨車,有的載著大捆布匹,上面蓋著灰蒙蒙的帆布條,還有的金字塔一般摞著塗上焦油的木桶;能看見一頭頭套了兩根車軛的公牛,耳朵不停扇動趕走繞著大腦袋嗡嗡打轉的蒼蠅;能聽見聊天、大笑,以及酒吧裏鋼琴正演奏著《水牛姑娘》或是《親愛的凱蒂》這樣輕快的曲子。

好像我前世就在這兒生活,她暗想。

槍俠彎腰仔細看了看石標上的刻字。“大道,”他讀了出來。“剌德,一百六十輪距。”

“輪距?”傑克問道。

“一種古老的長度單位。”

“你聽說過刺德嗎?”埃蒂提出他的疑問。

“也許,”槍俠回答。“在我小時候。”

“這個詞兒聽上去怎麽像垃圾,”埃蒂說。“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傑克看看石標東面。“濱河大道。字體很滑稽,但就是這幾個字。”

埃蒂念出石標西面的字。“上面說吉姆鎮,四十輪距。那不是韋慰·牛頓①『註:韋恩·牛頓(Wayne Newton),美國六、七十年代的流行歌手。』出生的地方嗎,羅蘭?”

羅蘭斜睨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好吧,我閉嘴。”埃蒂翻了翻眼睛,回答。

廣場西南角坐落著鎮上惟一一棟石質建築——矮墩墩、灰蒙蒙的大石塊,窗戶上橫七豎八釘滿生銹的鐵條。那裏是郡縣法院和監獄,蘇珊娜暗忖。她在南方見到過類似的建築;如果前面再有幾片停車場,你就看不出什麽差別了。房屋正面塗了幾個字,原本亮黃色的噴漆已經褪色。盡管她看不懂這幾個字什麽意思,但她想盡快離開這個小鎮的願望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陴猷布人①『註:陴猷布人(Pubes),原意是“青春期”,這裏音譯,在書中是指剌德城的原住民。他們住在剌德城的地上。』去死,上面寫道。

“羅蘭!”她叫了一聲,手指著墻上塗的字問道。“那是什麽意思?”

羅蘭看了看,搖搖頭。“不知道。”

她又向四周望望,感覺周圍的建築物正向他們傾斜過來,廣場縮小了。“我們能不能離開這兒?”

“馬上。”他彎下腰,從基座裏拔出一塊小鵝卵石,在左手若有所思地掂掂,同時擡頭打量懸在石標上空的金屬盒,然後他彎曲左臂,等蘇珊娜意識到他打算做什麽時,已經來不及了。

“不要,羅蘭!”她大叫,竟然被自己聲音中的恐懼嚇得向後一縮。

他沒有理會她的阻止。石塊拋出去,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準準地擊中金屬盒的中心,砰地發出一聲空洞的金屬撞擊聲。盒子裏傳出時鐘走針的聲音,一面破爛的綠旗子從金屬盒的開縫中掉出來。旗子完全展開時,清脆的鈴鐺叮地響起。旗面上用大黑字寫著“行”。

“真該死,”埃蒂說。“這居然是個鬧劇警察式②『註:鬧劇警察(Keystone Kops),又譯“吉斯通式”,這是二十世紀初吉斯通電影公司一系列老式默片中塑造的愚蠢無能的警察形象,他們通常都會像沒頭蒼蠅一樣追趕逃犯。』的紅綠燈。如果你再砸一下,會不會有個‘停’冒出來?”

“有人來了。”羅蘭輕聲說,指向蘇珊娜以為是郡縣法院的建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建築後面出現,沿著石階走過來。這回你可沒錯,羅蘭,蘇珊娜心裏說。他們可比上帝還老,兩人都是。

那個男的身穿長袍,頭戴寬邊大草帽。女人一只手搭在男人曬傷的肩膀上,身穿素色手織長衫,頭戴寬檐女帽。等他們靠近,蘇珊娜發現她居然雙眼全盲,而且那場讓她失去視力的意外肯定極度可怕,因為她臉上只剩下兩個空洞洞的眼窩,裏面爬滿疤痕,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害怕與困惑。

“他們是土匪嗎,希?”粗嘎的聲音顫抖地大聲問。“你會讓我們兩個都喪命的,我肯定!”

“不要說了,梅熙,”男的回答。和那個女的一樣,他的口音很重,蘇珊娜幾乎聽不懂。“他們不是土匪,不是。他們中間有個陴猷布人——沒有土匪會和陴猷布人一起趕路。”

不知是不是真瞎,她想一把把他推開。他詛咒一聲,抓住她的手臂。“別這樣,梅熙!別這樣,我說!你會跌倒傷著自己的。該死!”

“我們沒有惡意,”槍俠開口用高等語①『註:高等語(High Speech),是薊犁人所講的一種古老的語言,與低等語(Low Speech)相對。』喊道。聽到這話,那個男人的雙眼瞬間閃爍出不信任的光。女的轉過身,盲眼循著他們的方向。

“一個槍俠!”他大叫,興奮讓他嘶啞的聲音微微顫抖。“上帝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拽著那個女人,穿過廣場朝他們飛奔過來。她被拉著跑得跌跌撞撞,蘇珊娜只等她跌倒的那一刻。但相反,是那個男的先跌下去,重重跪在膝蓋上。她在旁邊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大道的鵝卵石上。

傑克覺得腳踝處有樣毛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是奧伊蹲在旁邊,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張。傑克伸出手小心地拍拍它的頭,既像給予、也像尋求安慰。奧伊的毛非常柔軟光滑,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它會逃跑,但它只是擡頭看著他,舔舔他的手,然後回頭看看新來的兩個陌生人。那個男的正想扶那個女的站起來,但明顯有些困難。她伸長脖子,頭困惑懷疑地探來探去。

那個叫做希的男人摔在鵝卵石上,割傷了手掌,但他毫不在意。他不再堅持扶那個女人站起來,而是一把摘下寬邊大草帽,把草帽舉在胸前。在傑克看來,那頂帽子大得簡直就像容量為一蒲式耳①『註:蒲式耳(Bushel),英美制計量單位,計量幹散顆粒物的體積時用,一蒲式耳合八加侖。』的圓籃子。“我們歡迎你,槍俠!”他大叫道。“真心歡迎!我還以為你們族人都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

“謝謝你們的歡迎,”羅蘭用高等語回答,伸手溫柔地扶住盲婦的上臂。她向後微微退縮,但很快就放松下來,任他扶她起來。“戴上帽子吧,老人家。日頭很毒呵。”

他帶上草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羅蘭,眸光閃閃。過了一會兒,傑克才意識到那是淚光。希,哭了。

“一名槍俠!我告訴你的,梅熙!我告訴你我看見了槍!”

“不是土匪?”她仿佛還是不敢相信。“你肯定他們不是土匪嗎,希?”

羅蘭轉身對埃蒂說:“檢查好保險栓,然後把傑克的槍遞給她。”

埃蒂從腰帶裏抽出魯格槍,檢查好保險栓,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在了盲婦的手上。她倒抽一口氣,幾乎沒拿穩,接著開始感嘆地慢慢撫摩。她空洞的眼窩轉向那個男人,“一把槍!”她輕嘆。“我的上帝啊!”

“唉,是一把槍,”老人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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