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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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的略大一些。突然,埃蒂看見了它將會變成的形狀,就像他看見樹樁的突起會變成彈弓那樣。

他覺得是一把鑰匙。

你必須記住這個形狀,他興奮地想。你必須記住,必須記住。

他的眼光緊緊鎖住這件東西——三個V字,中間那個比兩端的略大略深。三個凹槽……最靠邊的那個凹槽有點弧度,彎曲的樣子有點像小寫的字母s。

接著火焰中的形狀又發生了改變。已經變成鑰匙模樣的骨頭開始向中心收緊,聚合成重疊的亮色花瓣,褶皺的地方黑絲絨般,如同無月的仲夏夜。一瞬間,埃蒂看見了一朵玫瑰——勝利地綻放在世界初創第一天的晨光裏,散發出的美麗穿透時間與空間。此刻他敞開了心門,貪婪地享受眼前的幻象,仿佛所有的愛與生命都從羅蘭這件死人的物件裏突然散發出來;燃燒的火焰迸發出勝利與挑戰,似乎在宣稱所有的絕望不過是海市蜃樓,所有的死亡不過是黃粱一夢。

玫瑰!他的思維有些不連貫了。先是鑰匙,然後是玫瑰!仔細看!仔細看進入黑暗塔的入口!

火堆中突然傳出一陣咳嗽聲,一簇火焰向外竄出。蘇珊娜尖叫跑開,不停拍打裙子上的橙色火星。火焰騰得更高,躥向繁星點點的夜空。埃蒂卻一動不動仍然沈浸在幻覺中,完全被這華麗又恐怖的幻象驚呆了,甚至都沒有註意到火花在他的皮膚上跳躍。接著,火焰黯淡下去。

骨頭消失了。

鑰匙消失了。

玫瑰消失了。

記住,他想。記住這朵玫瑰……記住鑰匙的形狀。

蘇珊娜又驚又怕,輕輕啜泣起來,但他根本沒在意,而是拿起了剛才他和羅蘭都用過的小棍子,顫抖地在地上畫出了這幅圖:

附圖:P51

18

“你為什麽這麽做?”蘇珊娜最終開口問道。“為什麽,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畫的是什麽?”

十五分鐘以後火焰慢慢減弱,四散的火星要麽被踩滅,要麽自己熄滅。埃蒂環抱著身前的妻子坐在一邊。羅蘭坐在另一邊,雙膝抱在胸前,激動地看著橙紅色的火堆。在埃蒂看來他們倆誰都沒有發現骨頭的形狀發生改變。他們都看見骨頭燒得通紅,而且羅蘭看見它爆炸(或者是內爆?起碼就埃蒂所見更像是後者),但沒有其他了。至少他是這麽認為;但有時候羅蘭實在是個悶葫蘆,當他決定守口如瓶的時候,誰也別想從他嘴裏掏出一個字兒,埃蒂早已從以往的經驗中吸取了這個教訓。他想要告訴他們他所看見的——或者認為他看見的——可是他決定這回他也要守口如瓶,至少暫時。

顎骨本身並沒有留下什麽印記——甚至連裂紋都沒有。

“我這樣做是因為我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必須這樣,”羅蘭回答。“那是我父親的聲音;我所有先輩的聲音。當你聽到這樣的聲音時,你不可能不立即照做。我一直受的也是這樣的訓練。至於這是什麽,我不好說……至少現在不行。我只知道這塊骨頭已經吐完最後一個字,我一路帶著它就是為了用耳朵聽這個。”

或者是用眼睛看,埃蒂再一次想到:記住。記住玫瑰。記住鑰匙的形狀。

“它差點兒就把我們烤熟了!”她聽上去又疲憊又憤怒。

羅蘭搖搖頭。“我覺得這更像歲末晚會上有錢人放的焰火。明亮、令人驚訝,但是一點兒不危險。”

埃蒂突然想起了什麽。“羅蘭,你腦子裏的雙重記憶——它消失了沒有?剛才爆炸的時候,不管那是什麽,它有沒有離開你?”

他幾乎可以肯定它已經消失;他看過的所有電影裏面都是這樣,粗暴的震驚總是很管用的療法。但是羅蘭卻搖了搖頭。

蘇珊娜移開埃蒂的胳膊。“你說你已經開始明白這一切了。”

羅蘭點點頭。“我是這樣認為的。如果我是對的,我擔心傑克。不論他在哪裏,無論在哪裏,我擔心他。”

“這是什麽意思?”埃蒂問道。

羅蘭站起身,走向他那捆獸皮,把它展開。“好了,今晚故事說得夠多,也夠令人興奮了。現在該睡覺了。明天一早我們就沿著巨熊的足跡走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守護的入口。在路上我會告訴你們我知道的和我相信發生過的事情——我相信仍然在發生的事情。”

說完,他裹上一條舊毯子和一張新鹿皮,翻了個身,離開火堆遠一點兒,然後就什麽也不說了。

埃蒂和蘇珊娜躺在一起。他們確定槍俠睡著以後就開始做愛。羅蘭其實並沒有睡著,他躺在那兒,聽著他倆的動靜,也聽到他們後來的說話聲,大多在談論他。很快他倆不說話了,發出一致的呼吸聲,但過了很久,羅蘭還是靜靜地躺著,睜著眼睛望向黑暗的夜空。

他想,年輕和戀愛的感覺真不錯。即使這個世界都成了墳墓,這種感覺還是很好。

趁著你們還能,好好享受吧,他想,因為前面有更多死亡的威脅。我們正過鮮血的小溪,前面等著我們的是鮮血的河流,我對此毫不懷疑。再前面就是鮮血的海。在這個世界,墳墓開裂,死人都不安寧。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他終於闔上雙眼,小睡了一會兒,而傑克出現在了他的夢境裏。

19

埃蒂也做夢了——夢見他回到了紐約,手裏拿著一本書,走在第二大道上。

在夢裏是春天。天氣溫暖,整個城市繁花似錦,思鄉之情從心底深處被勾了出來。好好享受這個美夢,盡可能地做下去,他想。好好品嘗……因為這是你能離紐約最近的地方了。你已經不能回家了,埃蒂。已經不可能了。

他低頭看了看書,居然一點兒也不驚訝地發現書的名字恰恰是《你不能再回家》,作者托馬斯·沃爾夫①『註:托馬斯·沃爾夫,Thomas Wolfe,1900—1938,美國小說家。』。深紅色的封面上印著三個圖形:鑰匙,玫瑰和門。沃爾夫寫道,黑衣人穿過沙漠,槍俠緊隨其後。

埃蒂合上書,繼續向前走。他判斷時間大概是早上九點或九點半。此時第二大道上面的車輛還不算多。出租車鳴著喇叭,在車道間躥來躥去,擋風玻璃和漆成黃色的車身沐浴在春日暖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第二大道和第五十二街的街口坐著一個乞丐,伸手向埃蒂討東西,埃蒂順手把那本深紅封面的書扔在了他的腿上。他發現(同樣毫不驚訝地)那個乞丐居然是那個毒販子恩裏柯·巴拉紮,他盤腿坐在一家魔術商店前面。商店窗戶上寫道:棋牌屋,裏面的陳列是一座塔羅牌搭起來的小塔。塔頂立著一個巨猩金剛的模型,它的腦袋後面還長出一個小小的雷達盤。

埃蒂繼續朝市中心閑蕩過去,一個個路標從身邊掠過。突然一家第二大道和第五十六街交界處的小店躍入他的視線,他一看見就意識到他要找的正是這家小店。

太好了,他想,感到一陣寬慰。就是這個地方,正是這兒。小店的窗戶上掛滿了肉和奶酪,招牌上寫道:湯姆與格裏的風味熟食店。晚會大盤是我們的特色!

他正站在外面看的時候,一個他認識的人從街角走了出來。那是傑克·安多利尼,他穿著一身香草冰淇淋色的西裝三件套,左手拄著一根黑色拐杖,被大螯蝦抓得只剩下半邊臉。

進去吧,埃蒂。傑克經過的時候說道。畢竟,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而那該死的火車會穿過所有的世界。

我不能,埃蒂回答。門被鎖上了。他不曉得他怎麽會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就是知道;非常肯定地知道。

叮叮當,當當叮,你有鑰匙別擔心,傑克頭也沒回地說道。埃蒂低下頭,發現他的確有一把鑰匙,模樣很原始,就是三個V字形的凹槽。

最後一個凹槽處的S形是一個秘密,他想。他走進“湯姆與格裏的風味熟食店”的門篷,把鑰匙塞進門鎖。毫不費力,門打開了。他推開門,走進一塊空曠的空地。他扭過頭,看見身後第二大道上熙熙攘攘的車流,隨後大門就砰地關上,倒了下來,此時它後面的街景卻全然消失。一切都消失了。他又轉過身繼續審視這個陌生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驚。整塊空地被染成猩紅色,就好像這裏剛剛發生了一場殘酷的戰鬥,鮮血遍地,土壤沒法兒很快吸收。

突然,他意識到他看見的並不是鮮血,而是鋪了一地的玫瑰。

一種夾雜著喜悅的勝利感在他體內升騰、澎湃,直到他感覺心臟都要爆炸。他握緊拳頭,高高舉過頭頂,擺出勝利的姿勢……然後就定格在那兒。

空地向前伸展了好幾裏,爬上一個緩坡,而聳立在地平線交界處的正是一座高塔,就像一根巨大的石柱,直沖雲霄,如此之高以至於他幾乎都看不見塔頂。巨大的塔基周圍開滿了鮮紅欲滴的玫瑰,而越向上越細的塔身卻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優雅。建造塔樓的石頭並非埃蒂想像中的黑色,而是煙灰色。窄窄的窗戶沿塔身螺旋狀地開上去;窗戶下面建有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樓梯,一圈圈繞上去。從遠處看去這座高塔就如同一個巨型的深黑色驚嘆號,植根於大地,矗立在無盡的血紅玫瑰中央。藍天籠罩在上方,棉花似的白雲輪船一般飄浮其上,無窮無盡地繞著黑暗塔的塔尖打轉。

太壯觀了!埃蒂驚嘆道。太壯觀、太奇偉了!但是突然他原來那種喜悅與勝利混合的感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種忐忑的情緒,好像世界末日正在逼近。他向四周望了望,恐懼地發現自己居然站在塔樓的陰影裏面。不,不是站在裏面,而是被活埋在裏面。

他大聲呼叫起來,但是他的叫聲被一陣洪亮的號角聲淹沒了。警告的號角聲來自塔頂,轟轟隆隆好像填滿了整個世界,在他站著的玫瑰花田上空回蕩。與此同時他看見濃重的黑煙從塔身窗戶裏冒出,向天空散發開去,染了薄薄一層。漸漸黑煙越聚越多,形成一塊巨大的黑斑,看起來一點兒不像雲朵,反而更像一塊腫瘤,籠罩著大地,遮住天空。接著他又發現它既不是黑雲也不是腫瘤,而是一個龐大的黑色形狀,野獸的形狀,在這片玫瑰花田上空慢慢成形,朝他站著的地方直沖過來。拔腿逃跑根本無濟於事;它肯定會一把抓住他,然後把他帶走,帶進黑暗塔,到那時,他就永無見光之日了。

緊接著黑煙中裂開幾道縫,就像惡魔的眼睛,每一個都有死在樹林裏的巨熊沙迪克那麽大,沖著他俯看凝視。那些惡魔的眼睛紅通通的——像玫瑰一樣紅,像鮮血一樣紅。

傑克·安多利尼死神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撞擊著他的耳膜:一千個世界,埃蒂——一萬個世界!——那列火車穿越其中的每一個,如果你能讓它開動。如果你確實能讓它開動,你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因為這個裝置絕對是個混賬,你將沒有辦法關閉它。

傑克的聲音慢慢變成了機器單調的嗡鳴。絕對是個混賬,埃蒂夥計,你最好相信,這個混賬——

“——即將關閉!關閉程序將在一小時零六分鐘以後完成!”

在夢中,埃蒂舉起了雙手,遮住他的眼睛……

20

……然後醒過來,坐起身。他從指縫中看出去,發現身旁的營火已經熄滅,而那聲音仍然在他耳邊隆隆作響,聽起來就像特種兵團裏一個冷酷無情的團長正用擴音器喊話。

“沒有危險!重覆一遍,沒有危險!五個亞核電池處在休眠狀態,兩個亞核電池正在關閉,一個亞核電池只有百分之二的能量在工作。這些電池已無價值!重覆一遍,這些電池已無價值!請向北方中央電子有限責任公司報告所處位置!請致電1-900-44!該裝置密碼是‘沙迪克’。有獎賞!重覆一遍,有獎賞。”

廣播聲停了下來。此時埃蒂看見羅蘭挽著蘇珊娜正站在空地的邊緣,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當這個錄音廣播再次響起時,埃蒂終於擺脫了噩夢帶給他的震撼。他站起身,走到羅蘭和蘇珊娜那兒,心裏暗自琢磨著這個廣播是多少世紀之前錄制的。當初肯定是設定只有在系統全面癱瘓的情況下它才會被播出。

“該裝置即將關閉!關閉程序將在一小時零六分鐘以後完成!沒有危險!重覆一遍——”

埃蒂碰了碰蘇珊娜的胳膊,她回過頭來。“這玩意兒播了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十五分鐘了。你睡得像死——”她突然中斷。“埃蒂,你看起來糟透了!病了嗎?”

“沒有。我只是做了個噩夢。”

羅蘭審視著他,眼光讓埃蒂有點兒不自在。“有時夢裏會有一些真實情況,埃蒂。你夢見了什麽?”

他沈思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你知道嗎,我可不相信。”

埃蒂聳聳肩,對羅蘭報以一個虛弱的微笑。“不信就不信吧。那你今天早上感覺怎麽樣,羅蘭?”

“老樣子。”羅蘭回答,淡藍色的眸子繼續盯著埃蒂的臉。

“得了吧。”蘇珊娜輕快地說,但是埃蒂感覺到她的聲音難掩焦慮。“你們倆都別鬧了。比起在這裏看你們兩個像小孩兒一樣打打鬧鬧,我可有更好的事情做。尤其是今天早上,那頭死熊還想喊垮整個世界。”

槍俠點點頭,但是仍然盯著埃蒂。“好吧……但是你真的確定你沒有什麽要告訴我們嗎,埃蒂?”

他幾乎打算要說出來了——真的這樣打算。他在火光中看見的,夢裏夢見的。但最終他決定還是不說了。可能一切只是記憶而已,火中的玫瑰,夢中鋪滿整塊田野的怒放玫瑰,都只是記憶而已。他知道不能只是因為他覺得他親眼看見、心裏感覺到這些東西就把一切說出來;這樣只會讓它們變得低賤。至少現在,他還得一個人仔細想想。

但是記住,他又一次告訴自己……但在他腦中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他自己。那聲音聽起來更沈、更老——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記住玫瑰……和那把鑰匙的形狀。

“我會的。”他低聲說。

“會什麽?”羅蘭問道。

“說出來。”埃蒂回答。“如果有什麽,你知道,重要的事情發生,我會說出來,告訴你們倆。但是現在不行。所以如果我們想到達目的地,夏恩①『註:夏恩,Shane,美國西部片《原野奇俠》(Shane)中的孤膽英雄。』,老夥計,讓我們準備出發吧。”

“夏恩?夏恩是誰?”

“以後我也會告訴你們這個的。現在,我們走。”

他們收拾起營地裏的所有工具,開始往回走。蘇珊娜又坐上了輪椅。埃蒂腦中冒出個念頭,她也許不會在輪椅上再坐很久了。

21

當年在埃蒂完全沈迷於毒品以前,他曾經和一幫朋友開車去新澤西州聽速度金屬搖滾樂團——炭疽與萬人大死亡——在草地鎮的音樂會。他覺得現在這頭巨熊發出的不斷重覆的廣播並沒有炭疽樂隊的演出那麽吵,但是他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在他們離林中空地還有半裏地時,羅蘭終於想出一個辦法終止噪音的折磨:他從他的舊襯衫上撕下六塊布片,塞進每個人的耳朵。但是即使塞了布也不能完全阻隔這連續不斷的巨響。

“該裝置即將關閉!”當他們走進林間空地的時候,聲音從巨熊身上發出。這個龐然大物還躺在原來的地方,就在埃蒂曾經爬的那棵大樹的腳下,雙腿分開、膝蓋朝天地躺在那兒,像是一個長滿毛、難產而死的婦女。“關閉程序將在一小時零六分鐘以後完成!沒有危險!”

不對,有危險,埃蒂邊想邊撿起幾塊逃過巨熊臨死前痛苦掙紮、未被撕碎的獸皮。對我該死的耳朵來說危險很大。那塊先前他雕刻的木塊兒還在附近;他連忙撿了起來,塞進了蘇珊娜輪椅後面的口袋。同時,槍俠慢慢扣上圍在腰間的寬皮帶,拉緊生羊皮帶子。

“——正在關閉,一個亞核電池只有百分之二的能量在工作。這些電池——”

蘇珊娜跟著埃蒂,膝蓋上放著一個她自己縫的儲物袋。埃蒂把獸皮遞給她,她連忙塞進了袋子。一切都收好以後,羅蘭拍了拍埃蒂的胳膊,遞給他一只背包。背包裏面基本上都是腌好的鹿肉,羅蘭在一條小溪上游三公裏處發現了一塊天然鹽堿地。埃蒂發現羅蘭已經背上了一只相似的背包,另一只肩膀上還掛著一個袋子——撐得鼓鼓囊囊,裏面裝的全是小零小碎。

一副馬鞍掛在附近一根樹枝上,上面縫著鹿皮座墊。羅蘭一把把它拽了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背在了背上,皮帶在他胸前打了個結兒。蘇珊娜做了一個苦臉,正巧落入羅蘭的眼裏。他並沒有試圖解釋——離這頭死熊這麽近,即使他用最高的聲音喊出來對方也聽不見——他只是聳聳肩,攤開雙手:你知道我們會需要它的。

蘇珊娜回應地聳聳肩。我知道……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喜歡它。

槍俠指向空地的另一端,那兒歪歪斜斜倒著一堆開裂的冷杉樹。這正是曾被人稱作米爾的沙迪克一路過來的路線。

埃蒂靠向蘇珊娜,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兒,做出“Okay”的手勢,擡起眉毛詢問:行嗎?

她點點頭,隨後用手掌按住雙耳。行——但是在我變聾之前,我們得先離開這兒。

他們三個穿過空地,蘇珊娜坐在輪椅上,腿上放著塞滿獸皮的袋子,埃蒂則在後面推她。輪椅後面的口袋裏也塞著不少物事,那只藏在裏面、刻了一半的木頭彈弓只是其中一件。

他們身後,巨大的吼聲繼續從死熊體內發出,告訴他們關閉程序將在四十分鐘內完成,就好像這是它與這個世界最後的交流。埃蒂已經等不及了。歪歪倒倒的冷杉樹相互傾斜,形成一道樹門。埃蒂暗忖:這才是羅蘭黑暗塔探尋旅程真正開始的地方,至少對我們來說。

突然他又想到了那個夢——螺旋狀的窗戶裏面冒出滾滾黑煙,黑斑一樣遮住整片玫瑰花田——而當他們經過樹門的時候,他頓時打了一個冷戰。

22

他們可以使用輪椅的時間比羅蘭想像的長一些。樹林裏的冷杉樹都已經上了年歲,落地的針葉鋪成厚厚一層地毯,讓灌木植物無法生長。蘇珊娜的胳膊非常強壯——比埃蒂的還要強壯,她毫不費力地自己轉動椅輪,穿過平緩蔭涼的林地——盡管羅蘭覺得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如果有被黑熊推倒的大樹擋了道兒,羅蘭就會把她從輪椅上抱起來,而埃蒂則把輪椅推過障礙。

在他們身後,巨熊發出的廣播聲變得遙遠,但是那機器的聲音仍然在宣告最後一個亞核電池剩下的能量已經可以忽略了。

“我希望你能把這個該死的空馬鞍一直都掛在肩膀上!”蘇珊娜對著槍俠叫道。

羅蘭並沒有表示反對,但是只過了不到十五分鐘,他們就走到一個向下的緩坡,同時樹林裏多出許多年輕一些的小樹:白樺,赤楊,還有一些發育不全的楓樹掙紮著在土壤裏穩住根腳。針葉地毯變得越來越薄,蘇珊娜的輪椅經常會碰到樹間的灌木,這些小枝子擊打著不銹鋼的輪輻,卡嗒卡嗒作響。埃蒂把所有重量都壓在輪椅把手上費勁地推,這樣他們才能再勉強前進四分之一裏地。後面山坡變得越來越陡,腳下的土地也更加松軟。

“該背你走了,女士。”羅蘭開口說。

“我們再試試輪椅怎麽樣?前面路可能會好走一些——”

羅蘭搖搖頭。“如果你想這樣下山的話,你會……你們怎麽說來著,埃蒂?……連爬帶滾?”

埃蒂咧嘴一笑,搖頭更正道:“應該叫連滾帶爬三百六十度大轉彎,羅蘭。這是我們當年在人行道滑滑板用的詞兒。”

“不管這叫什麽,反正就是說你會頭著地滾下去。來吧,蘇珊娜,快上來。”

“我真恨自己是個瘸子,”蘇珊娜忿忿地說,但是仍然同意埃蒂把她從輪椅上抱起來,穩穩地放進羅蘭背上的馬鞍裏。她剛坐穩就摸到了羅蘭的槍把。“你想要這個小寶貝兒嗎?”她問埃蒂。

他搖搖頭。“你動作更快,你也知道這個。”

她哼了一聲,調節了一下皮帶,放正槍把,好讓她的右手容易夠到。“我把你們倆拖慢了,這個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們是在一條柏油馬路上,我肯定讓你們倆遠遠地落在後頭而且累得跪在街上。”

“這點我毫不懷疑。”羅蘭說……然後他昂起了頭。整個樹林陷入一片寂靜。

“熊老兄終於不叫了,”蘇珊娜說。“感謝上帝。”

“我還以為還剩七分鐘呢。”埃蒂說。

羅蘭收緊馬鞍的帶子。“在過去五、六百年,它的鐘一定已經越走越慢了。”

“你真的覺得它已經很老了嗎,羅蘭?”

羅蘭點點頭。“至少。現在它也死了……我們所知道的十二守護者的最後一個。”

“噢,我可一點兒不在乎。”埃蒂的回答讓蘇珊娜笑了起來。

“你舒服嗎?”羅蘭問她。

“不舒服。我屁股很疼,繼續走吧。只要別讓我跌下來就行。”

羅蘭點點頭,然後開始下坡。埃蒂推著空輪椅跟在後面,盡量不讓輪椅與關節般突出地面的巖石撞得太厲害。現在巨熊終於閉了嘴,他反而覺得林子裏過於安靜——這幾乎讓他覺得自己身處那種會出現食人族和巨型人猿的叢林探險電影中。

23

巨熊留下的腳印很容易找到,卻不太好走。沿著腳印他們走出空地,大約五裏地光景,面前出現了一片不完全是沼澤地的泥潭。他們穿過濕地,終於走到一塊較堅實的山坡。羅蘭大口喘著粗氣,褪色的牛仔褲已經濕到了膝蓋,但即使這樣,他比起埃蒂也還算好的。埃蒂發現把蘇珊娜的輪椅推過爛泥潭真是一件費力的苦差事。

“該休息一下了,吃點兒東西。”羅蘭終於說。

“噢!老天啊,快給我點兒吃的。”埃蒂氣喘籲籲地說。他扶著蘇珊娜離開馬鞍,坐到了一棵倒地大樹的樹幹上,樹身已經被熊爪抓得一道一道的。然後他就半坐半趴地倚在蘇珊娜身旁。

“白種男孩兒,你可把我的輪椅弄得夠臟啊,”蘇珊娜說。“這會弄到我身上。”

他揚起眉毛回道:“下次洗車的時候,我會把你也洗洗。而且我還會給你的輪椅打上蠟。這樣總行了吧?”

她笑了起來。“你可得說話算話,帥小夥!”

埃蒂腰上也綁了一個羅蘭那樣兒的皮水袋。他敲敲水袋,問道:“可以嗎?”

“可以。”羅蘭回答。“現在已經不多了;我們出發之前每人還多一點兒。這樣大家都會有水喝。”

“羅蘭,你真是奧茲國的神鷹童子軍①『註:神鷹童子軍,Eagle Scout,是童子軍中的最高級別,只有完成所有訓練的童子軍才能被授予該榮譽。』。”埃蒂邊笑邊打開了皮水袋。

“奧茲國是什麽?”

“一部電影裏想像出的綠野仙蹤。”蘇珊娜回答。

“奧茲國可不只這些。我哥哥亨利以前會時不時給我講這些故事。以後晚上沒事兒我也講給你聽,羅蘭。”

“太好了,”槍俠嚴肅地說。“我非常想更多地了解你們的世界。”

“奧茲國可不是我們的世界。就像蘇珊娜說的,它只是一個想像的世界——”

羅蘭把幾塊用寬葉裹住的肉遞給他們倆。“最快熟悉一個新地方的方式就是去了解它的傳說。我很想聽聽奧茲國的故事。”

“那行,說話算話。蘇希負責桃樂絲、托托和錫鐵人的那部分,我負責剩下的故事。”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份肉,眼珠一轉表示讚同,嘗起來不錯,還摻著外面裹的葉子的味道。埃蒂很快狼吞虎咽地把他那份吃完了,胃裏發出咕咕的響聲。現在他吃飽了,氣也順了,感覺很好——實際上是棒極了。身上又有了勁兒,而且每塊肌肉都非常舒服。

別擔心,他思忖。今晚我們會再討論整件事情的。我猜他會先開口,直到提到我的話題。

蘇珊娜的吃相更文雅一些。每吃兩三口她都要啜口水,在手裏把肉翻來翻去,從外向裏地啃。“繼續說說你昨晚講的,”她對羅蘭發出邀請。“你說你認為你已經理解自己兩套互相矛盾的記憶了。”

羅蘭點點頭。“是的。我想兩套記憶都是真實的。一個比另一個更真實一些,但是並不是否認另一個的真實性。”

“我聽不懂,”埃蒂插口說道。“這個男孩兒傑克要麽在驛站,要麽不在,羅蘭。”

“的確自相矛盾——同時既是肯定又是否定。除非解決這個矛盾,否則我會一直分裂下去。這真是糟糕,但是基本分歧已經變得越來越大。我可以感覺到這種變化,只是……沒法兒說出來。”

“那你認為原因會是什麽?”蘇珊娜又問。

“我告訴你們這個男孩兒是被推到汽車前面的。被推到。現在,會是誰有可能推人呢?”

她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傑克·莫特。你的意思是說他就是那個把男孩兒推到街上的人嗎?”

“是的。”

“但是你說過是黑衣人幹的,”埃蒂提出反對。“你那夥計,沃特。你說過那男孩兒看見他了——一個牧師模樣的男人。那孩子不是還聽見他這樣說的嗎?‘讓我過去,我是牧師’,類似這樣的話?”

“噢,當時沃特的確在場。他們兩個都在場,他們兩個都推了男孩兒。”

“得有人趕緊拿降壓藥,”埃蒂大叫。“羅蘭已經昏頭了。”

羅蘭壓根兒沒有理睬他;現在他已經慢慢明白埃蒂的玩笑和小醜舉動都是他自己應付壓力的方式。庫斯伯特也差不多……至於蘇珊娜,她倒是與阿蘭挺像的。“最讓我生氣的是,”羅蘭繼續說道,“我應該知道的。畢竟我進入了傑克·莫特,而且可以知道他的想法,就像我知道你的,埃蒂,還有你的,蘇珊娜。我在莫特腦子裏看見了傑克,從莫特的眼睛裏看見的,而且我知道莫特打算對他下手。不僅如此,我還阻止了他。我只需要進入他的身體就行了。他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因為他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他的計劃上,實際上他認為我不過是叮在他脖子上的蒼蠅。”

埃蒂開始有點兒明白了。“如果傑克沒有被推到街上,他就從沒死過。如果他從沒死過,他就從沒到過這個世界。如果他從沒到過這個世界,那麽你就從來沒有在公路小站遇見過他。對嗎?”

“對。我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如果傑克·莫特真打算要那男孩兒的命,我應該袖手旁觀,讓他得逞。這樣就可以避免現在這種快把我撕裂的矛盾情況。但是我不能那樣做。我……我……”

“你不可能殺死那個孩子兩次,不是嗎?”埃蒂輕聲問道。“每當我快要得出你和那頭巨熊一樣機械冷血的結論時,你總有一些人性的地方讓我驚訝。該死。”

“閉嘴,埃蒂。”蘇珊娜說道。

埃蒂看見槍俠陰沈的臉色,做了個鬼臉。“不好意思,羅蘭。我媽媽常說我這張臭嘴總會想什麽就說什麽。”

“沒關系。我一個朋友也是這樣兒。”

“庫斯伯特嗎?”

羅蘭點點頭。他盯著自己殘廢的右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痛苦地捏成拳頭,嘆了口氣,又擡頭看向他們。樹林深處響起雲雀甜美的歌聲。

“我相信的是,如果當初我沒有進入傑克·莫特,他那天仍然不會去推傑克。那天不會。為什麽?卡-泰特②『註:原文為Ka-tet,在《槍俠》中譯作“命運組”。』。就這麽簡單。當和我一起開始這段旅程的最後一個朋友死的時候,我就發現我自己又一次處在了卡-泰特的中心。”

“闊兒泰特③『註:這裏Ka-tet被埃蒂聽成了四重唱一詞(Quartet)。』,四重唱?”埃蒂疑惑地問道。

槍俠搖搖頭。“卡——就是你們說的‘命運’這個詞,埃蒂,盡管它的實際含義遠遠覆雜得多,也難以定義。而泰特指的是有相同興趣或目標的一群人。比方說,我們三個就是一個泰特。卡-泰特就是指許多人因為命運聚在了一起的地方。”

“就像《聖路易斯雷的大橋》④『註:《聖路易斯雷的大橋》(The Bridge of San Luis Rey),美國一九四四年出品的電影,根據一九二七年普利策獎的小說改編,講述一座吊橋坍塌造成五個人離奇死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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