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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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蘇珊娜低聲說。

“那是什麽?”羅蘭問道。

“一個故事,裏面講一群人同過一座大橋,橋塌了,他們死在了一塊兒。這個故事在我們的世界裏很出名。”

羅蘭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在我們的故事裏,卡-泰特把傑克、沃特、傑克·莫特和我捆在了一起。我剛知道傑克·莫特的下一個犧牲者是誰的時候,我認為那是一個陷阱,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卡-泰特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意志而改變或屈服。沃特看見了,他也知道。”槍俠重重地打了自己大腿一拳,苦澀地叫道,“當我最終抓住他的時候,他一定在獨自偷笑!”

“現在讓我們說說如果那天你沒有阻止傑克·莫特的計劃會發生什麽,”埃蒂說道。“你剛剛說如果你沒有阻止莫特,其他人或其他東西也會的。對嗎?”

“對——因為那天不是傑克的死期。離他的死期很近,但還不是。我也感覺到了這點。也許在莫特將要動手的時候他發現有人看著他,或者有某個陌生人介入,或者——”

“或者一個警察,”蘇珊娜說道。“有可能他在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看見了一個警察。”

“是的。真正的原因——我們叫做卡-泰特的代理——並不重要。我的第一手經驗告訴我莫特像老狐貍一樣狡猾。只要他感覺一丁點兒不對勁兒,他就會放棄行動,再等下次機會。

“我還知道另外一些。他作案的時候總會化妝。那天他用石頭砸黛塔·霍姆斯的頭的時候,他戴了一頂絨線帽,穿著一件過大的舊毛衣,偽裝成個酒鬼,因為他作案的地方常常聚集著一幫醉鬼。你們明白嗎?”

他們點點頭。

“好幾年以後,蘇珊娜,他把你推向火車的時候,他打扮成一個建築工人,頭戴黃色大頭盔,粘著一抹假胡子。而在他本來要把傑克推進車流、本來會要傑克命的那天,他也有可能扮成牧師的模樣。”

“上帝啊,”蘇珊娜低聲說。“在紐約推他的男人是傑克·莫特,而他在驛站看見的是你一直在追逐的人——沃特。”

“是的。”

“而那個男孩兒以為他們倆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們都穿著同樣的黑袍子?”

羅蘭點點頭。“沃特和傑克·莫特外形上的確有一些相像。我不是說他們倆長得像兄弟,而是說他們倆個子都挺高,都有深色頭發和蒼白膚色。而且傑克只是在臨死前看過莫特一眼。而當他看見沃特的時候,|Qī-shū-ωǎng|他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又非常恐懼。考慮到這些,我認為他犯這樣的錯完全可以理解,也能夠原諒。如果在整件事裏面有誰是個混蛋的話,那就是我,我應該早點兒想透這個的。”

“那麽莫特會不會知道他被利用了呢?”埃蒂問道,回想起當年羅蘭侵入他的思想時他經歷的混亂與瘋狂,他不認為莫特會不知道……但是羅蘭只是搖搖頭。

“沃特會非常巧妙。莫特會以為扮成牧師是他自己的想法……我是這麽猜的。他不會認為在他思想深處低聲地告訴他應該怎麽做的是入侵者的聲音——沃特的聲音。”

“傑克·莫特,”埃蒂驚嘆道。“一直是傑克·莫特。”

“是的……當然沃特也從旁協助。所以最終我救了傑克的命。當我讓莫特從地鐵站臺上跳向開過來的火車時,我改變了一切。”

蘇珊娜提出問題:“如果沃特能夠隨時進入我們的世界——通過他自己的門,也許——難道他不能利用別人來推那個小男孩兒嗎?如果他能夠暗示莫特打扮成牧師,他也可以讓別人這樣兒……怎麽了,埃蒂?你為什麽擺手?”

“因為我認為沃特並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他所希望的是正在發生的一切……羅蘭慢慢失去理智。我說得對嗎?”

槍俠點點頭。

“即使他以前希望這樣,他也不可能這樣做了,”埃蒂又說道,“因為在羅蘭找到海灘上的那些門之前,他早就死了。當羅蘭穿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傑克·莫特的腦袋時,老沃特呼風喚雨的日子早已過去。”

蘇珊娜仔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我明白了……我覺得。這段時間旅行的東西真是一團亂麻,不是嗎?”

羅蘭開始收拾東西重新放回袋子。“我們該上路了。”

埃蒂站起身,抖了抖背包。“起碼有一件事兒值得欣慰,”他對羅蘭說。“你——還有這卡-泰特——終究能夠救那孩子一命。”

羅蘭本來正在把馬鞍的繩子在胸口打結。聽完這話,他擡起頭,熾熱的眼神讓埃蒂不禁向後一縮。“是嗎?”他尖銳地反問道。“是真的嗎?每想一次這兩個版本的現實就把我向瘋狂逼近一步。wωw奇Qìsuu書còm網剛開始我曾經希望其中一個會漸漸消失,但這根本沒有發生。事實正相反:兩套現實都在我腦子裏愈演愈烈,像兩個處在戰爭邊緣的對立黨派一樣互相爭吵。埃蒂,你來告訴我:你認為傑克是什麽感受?你認為你在一個世界死了、在另一個世界活過來會是什麽樣的感受?”

雲雀又開始歌唱,但是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埃蒂定定地看著羅蘭蒼白的臉和那雙熾熱的淡藍色眼眸,居然無言以對。

24

那晚,他們在死熊正東方十五裏的地方紮下營地,然後全都疲憊不堪地睡著了,(甚至連羅蘭都睡了整宿,盡管他一晚上怪夢不斷)直到第二天早上日出時才起身。埃蒂什麽話也沒說,生了一小堆火。在他望向蘇珊娜的當口,附近的林子裏傳來一聲槍響。

“早餐。”她說。

三分鐘以後羅蘭扛著一塊獸皮回來了。獸皮上面躺著一只新鮮的已經收拾好的兔子。蘇珊娜燒熟了兔子,他們吃飽以後就上路了。

埃蒂一路上試著想像擁有自己已經死亡的記憶到底是什麽感覺,但是始終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25

正午剛過他們來到一片林地,這兒的樹木幾乎全被推倒了,灌木叢也被踏平——看起來好像多年以前龍卷風曾經光顧此地,留下一大片淒涼的廢墟。

“我們離要找的地方不遠了,”羅蘭說道。“它推倒所有東西是為了清除視線裏的障礙。我們的熊兄弟可不想要什麽驚喜。它雖然個頭大,可是並不傻。”

“那它有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麽驚喜?”埃蒂問道。

“有可能。”羅蘭微微一笑,碰了碰埃蒂的肩膀。“但是即使有——也不新鮮了。”

他們穿過這片廢墟,行程緩慢。大多倒地的樹木已經很老——幾乎都已經腐成泥土——但它們雜亂的狀況還是造成了足夠多的路障。即使他們三個都是健全人這段路也夠難走的;而現在蘇珊娜坐在槍俠背上的馬鞍裏,難度更大,更考驗耐力。

倒地的樹木和雜亂的灌木遮住了巨熊的腳印,同時也減緩了他們的行進速度。直到中午樹上的熊爪印都很清晰,他們一直都順著印記向前走。但是現在,快到巨熊出發點時,當時它的憤怒可能還未完全爆發,所以本來很方便跟蹤的爪印消失了。羅蘭慢慢向前移動,不放過落在灌木叢裏的任何蛛絲馬跡,包括掉在樹上的熊毛。他們用了整個下午才穿過這片亂七八糟的樹林。

當他們來到一片稀疏的赤楊林邊時,天色已沈,埃蒂覺得他們不得不在這片駭人的地方露營了。在林子那一頭,他可以聽見溪水淙淙流過石床。在他們身後,夕陽輻射出一道道暗淡的紅光,照進他們剛剛穿過的亂樹林,黑色的交叉圖形映在倒地的樹木上,看起來就像象形文字。

羅蘭停下來,放下蘇珊娜。然後他伸伸腰,雙手放在臀部扭動身子。

“晚上就這樣了?”埃蒂問道。

羅蘭搖搖頭,說:“把你的槍交給埃蒂,蘇珊娜。”

她照做,疑問的眼光投向羅蘭。

“過來,埃蒂。我們要找的地方就在樹林另一頭兒。我們得去看看,也得幹些活兒。”

“是什麽讓你認為——”

“你仔細聽。”

埃蒂側耳傾聽,意識到那是機器的聲音。同時他發現這聲音已經響了好一會兒了。“我不想丟下蘇珊娜一個人。”

“我們不會走遠的,而且她叫起來嗓門很大。另外,如果危險來自前方——我們倆是先擋在她前面的。”

埃蒂低頭看看蘇珊娜。

“去吧——早點兒回來就行。”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過來的路。“我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人住,但是感覺上有。”

“我們在天黑前一定回來。”羅蘭承諾,向赤楊林走去。片刻之後,埃蒂跟了上去。

26

樹林進去十五碼左右,埃蒂發現他們正沿著一條小道行進,大概是這麽些年來巨熊自己開出來的一條小路。赤楊樹枝互相傾斜,形成一條隧道。機器聲現在越來越響,他也開始分辨出其中有比較低沈的嗡嗡聲,腳底甚至可以感覺到這個聲音——微弱的震動,就好像一臺機器正在地下運轉。低聲上面交織著一種好像刮擦金屬的聲音,更緊急尖銳——哢哢嚓嚓。

羅蘭把嘴湊近埃蒂的耳朵說道,“我覺得我們保持安靜會更安全一些。”

他們又向前走了五碼左右,羅蘭停下來,掏出槍,用槍筒撥開沈甸甸垂下來的樹枝。埃蒂順著小開口望進去,終於窺見巨熊這麽長時間以來藏身的空地——它所有恐怖掠奪行動的指揮基地。

這裏沒有任何灌木植物,土地早就被踩踏得光禿禿的。一股泉水從大概十五英尺高的石墻後面冒出來,流過這塊箭頭形狀的空地。在溪流的這一邊,背靠石墻放著一個約九英尺高的金屬盒。盒頂有點兒弧度,讓埃蒂想起地鐵入口。盒子正面漆著一道道黃黑相間的對角線。空地上面鋪的土並不似林地的土一般黑,而是一種奇怪的煙灰色,上面撒滿了碎骨。過了一會兒,埃蒂才意識到原來被他當成灰色土壤的東西實際上是更多已經腐爛成灰的碎骨。

土裏有東西在移動——哢哢嚓嚓作響。四個……不對,有五個,盡是些小金屬裝置,最大的不過小狗大小。埃蒂明白這些都是機器人,或者是像機器人的裝置。它們外形十分相像,而且對於巨熊來說它們無疑都只起一個作用——在每個裝置上面都有一個快速轉動的微型雷達盤。

更多思考帽,埃蒂暗想。我的天,這到底是什麽樣的世界?

最大的裝置看起來有點像埃蒂六、七歲生日時得到的玩具拖拉機;它來回移動,把地上的骨灰攪起小團灰雲。另一個裝置看起來像不銹鋼老鼠。第三個看起來像由一節節鋼塊接起來的鋼蛇——一拱一拱地移動。這些裝置在溪流另一邊繞成圈兒移動,在地上刻出一道圓形軌跡。這幅景象讓埃蒂想起小時候在他媽媽堆在家裏前廳的《星期六晚間郵報》上看見的卡通連環畫。卡通畫裏面,男人總是抽著煙在地毯上踱著方步,焦急地等待他們的孩子出世。

埃蒂在眼睛逐漸習慣了空地的地貌特征後發現除了這五個以外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古怪玩意兒。他起碼可以看見另外一打,也許還有更多藏在了巨熊獵物的殘骨後面。惟一不同的是其他東西都沒有動靜。經過這麽多年,巨熊的這些機器隨從一個一個都死了,如今只剩下眼前這五個……而且它們發出哢哢嚓嚓生銹的聲音,也不是很健康。尤其是那條蛇,它跟著機器老鼠轉圈的樣子有些遲鈍,好像瘸子似的。跟在後面的裝置——一塊長著粗壯機器腿的鋼磚——會時不時地趕上來輕輕推它一下,似乎是催它走快點兒。

埃蒂暗忖這些裝置到底是管什麽用的。肯定不起保護作用;巨熊天生會保護自己。他猜想,假如老沙迪克在它還年輕的時候碰上他們仨,肯定會一口把他們吞下,嚼兩口後再全吐出去。也許這些小機器人是它的維修部隊、偵察兵,或是通訊員。它們只有在自衛……或者在保護它們主人的時候具有危險性,因為它們看起來並非好戰一族。

埃蒂甚至為它們感到可惜。大多數隊員都已經死了,他們的主人也沒了,而且埃蒂相信它們知道這一點。它們身上投射出的是一種古怪、非人類的悲傷,而非威脅。它們又老又舊,在這塊淒涼的空地裏焦急地沿著它們自己挖出的軌道轉圈兒。埃蒂甚至可以讀出它們腦中的困惑;哦親愛的,哦親愛的,現在怎麽辦?現在他已經走了,我們該怎麽辦?現在他已經走了,誰來照看我們?哦親愛的,哦親愛的,哦親愛的……

突然埃蒂感覺有東西在拖他的腿,差點兒就驚惶失措地尖叫起來。他舉著羅蘭的槍猛地轉身,結果看見蘇珊娜正睜大眼睛擡頭看著他。他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手槍放回老地方,然後蹲下,把手搭在蘇珊娜的肩膀上,親了親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差點兒在你的小笨腦袋裏放了一個槍子兒——你來這兒幹什麽?”

“想來看看,”她也輕聲回答,一點不感到尷尬。說著她把視線轉向盤腿坐在一旁的羅蘭。“而且,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那兒有點兒害怕。”

她一路爬過來的時候身上被樹枝劃傷了幾道。但是羅蘭不得不承認,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他居然什麽動靜都沒聽到。羅蘭從背包裏拿出一塊破布(那件舊襯衫剩下的最後一塊),幫她擦幹凈胳膊上的血跡,仔細看了一會兒以後,用手指彈了彈她額頭上的小疤。“那你好好看吧,”他嘴唇微動地囁嚅道。“我猜這是你自己贏來的。”

他一只手撥開了綠油油的灌木枝,幫她清除了視線障礙,讓她全神貫註地望著那塊空地。她看完以後羅蘭松了手,樹枝又遮了下來。

“我為它們感到難過,”她輕聲說。“這真是瘋狂。”

“並不完全,”羅蘭低聲回答道。“我覺得在它們本身就是悲傷的產物。不過埃蒂會幫它們脫離苦海。”

埃蒂立刻搖頭。

“是的,你會的……除非你想整晚都盤腿坐在這兒。瞄準那些轉動的小帽子。”

“萬一我沒打中怎麽辦?”埃蒂憤怒地低聲反問。

羅蘭聳聳肩。

埃蒂不情願地站起身,舉起槍俠的左輪槍。他的視線穿過灌木枝,看見這些機器仆人還在繞著它們孤獨的軌道徒勞地轉圈兒。這就像開槍打木偶,他陰郁地想。然後他看見其中一個——那個看起來像走路的盒子的——伸出一個醜陋的鉗子模樣的裝置,捏了一下前面的蛇。那條蛇驚嚇地噝噝一叫,向前跳去。走路的盒子又縮回鉗子。

呃……也許並不完全像打木偶,埃蒂想。他又瞥了一眼羅蘭,羅蘭面無表情地回望他,雙臂交疊在胸前。

你總挑些奇怪的時間教課,哥兒們。

埃蒂想到蘇珊娜,當時她先是打中了熊屁股,然後在巨熊朝她沖過來的當口一槍轟碎了它的傳感裝置,然後他又想到羅蘭,不禁感到自慚形穢。與此同時,一部分的他也想去試試,就像以前在斜塔那裏一部分的他想要對抗巴拉紮和他那幫流氓兄弟。這種沖動可能有些病態,但是對埃蒂來說仍舊是難擋的誘惑:讓我們瞧瞧誰會認輸……我們走著瞧。

是的,是有些病態,好吧。

假裝這只是一處射擊訓練場,你只是想為你的甜心贏一只絨毛狗,他暗想。或者一只絨毛熊。他舉起槍,瞄準了會走路的盒子,眼光不耐煩地飄向周圍。這時,羅蘭碰了碰他的肩膀。

“說說我教給你的東西,說真話。”

埃蒂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很不高興被分心,但是羅蘭的眼神毫不退縮。埃蒂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努力從腦海中摒除雜念:這些過舊的裝置發出刺耳的尖叫,他身上很痛,蘇珊娜在身邊手撐著地看著他,而且她也離地面最近,所以如果他射偏了,蘇珊娜最可能成為那些機器人的報覆目標。

“‘我不用手開槍。用手開槍的人已經忘記了他父親的臉。’”

這真好笑,他想;即使在街上碰見他老爹也不會認識。但是他可以感覺到這些話的確起了作用,清空了思緒也安撫了他的緊張心情。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當槍手的料——這個念頭他幾乎從沒有過,即使他知道那晚在巴拉紮的夜總會發生槍戰時他非常鎮定——但是他知道的是當他一字一句吐出槍俠教給他的東西時,他體內有一部分非常喜歡那種籠罩全身的冰冷感覺以及那種所有事物清晰呈現在他眼前的體驗。而另一部分的他也悟出這只是又一種致命的毒品,與殺死亨利和幾乎殺了他自己的海洛因沒什麽太大差別。可這種認知絲毫也沒有改變此時此刻緊繃的快感,這快感像在狂風中振動的緊繩一樣抽動著他的神經。

“‘我不用手瞄準;用手瞄準的人已經忘記了他父親的臉。

“‘我用眼睛瞄準。

“‘我不用手殺人;用手殺人的人已經忘記了他父親的臉。’”

接著,他毫無預兆地踏進樹林,對著空地另一邊在轉圈兒的機器人大喊道:

“‘我用心殺人。’”

機器人驟然停止轉動,其中一個發出高分貝的嗡嗡聲,像是警報或者警告。那些雷達盤,每個都只有半塊“好心思”巧克力排大小,向人聲傳來的方向轉過來。

埃蒂扣動扳機。

傳感器一個接著一個被擊中,炸得粉碎。埃蒂心中的遺憾已經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酷。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會停,不能停,直到任務完成。

巨大的爆炸聲瞬間填滿了整塊陰仄仄的空地,在碎裂的石墻間回旋激蕩。鋼蛇翻了兩個斤鬥,蜷成一團躺在泥地上。最大的那個裝置——讓埃蒂想起他小時候的玩具拖拉機的那個——試圖逃跑,埃蒂一槍擊碎它的雷達盤,把它送上了天國。它的玻璃眼珠被打了出來,藍色火焰從眼窩處噴出,然後它重重地俯面倒在了自己的方鼻頭上。

埃蒂惟一沒打中的是那只不銹鋼老鼠,子彈只是咻地擦過它的金屬後背。機器鼠猛沖出圓形軌道,繞著跟在蛇後面的盒子模樣的機器轉了半圈兒,然後以驚人的速度穿過空地。它發出憤怒的哢嗒聲,越跑越近,這時埃蒂看見那東西的嘴邊長著一圈長長的尖銳突起,看起來並不像牙齒,反而更像縫紉機的針尖,一張一闔。他暗想,這些玩意兒終究不像木偶。

“快開槍,羅蘭!”埃蒂邊絕望地大叫邊迅速瞥向羅蘭,卻發現他仍然交疊雙臂站在原地,表情平靜冷淡,就好像滿腦子想的是一盤棋局或者多年以前的情書。

機器鼠背上的雷達盤突然調轉方向,朝著蘇珊娜·迪恩筆直沖過來。

只剩下一顆子彈了,埃蒂想。如果我沒打中,它就會撕下她的臉。

他沒有開槍,相反,他向前踏了一步,然後對著機器鼠狠狠地踢過去,用盡全力。他原來的鞋子已經換成了柔軟的鹿皮鞋,這一踢之下,震動倏地竄到膝蓋上。機器鼠發出齒輪生銹一般的尖銳叫聲,在地上打了幾滾,然後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埃蒂看見它一打粗壯的機器腿還在上下擺動,每條腿末端都有一個尖銳的鋼爪,繞著橡皮擦大小的萬向節不停打轉。

突然一根鋼管從機器鼠的中部戳出,它又挺起來。埃蒂放低羅蘭的左輪槍,瞬間湧起一股用另一只手來穩住槍把的沖動,但是他壓住了這股沖動。也許這是他自己的世界裏警察開槍的方式,但是在這裏不適用。羅蘭一直告訴他們,當你忘記你握著槍,當你感覺你在用手指射擊,那麽你就練到家了。

埃蒂扣動了扳機。小雷達盤正呼呼轉動、試圖鎖定敵人。槍響之後,它瞬間消失在一團藍色火焰中。機器鼠發出砰砰兩聲,然後就斜倒下來,死了。

埃蒂轉過身,心臟狂跳不止。自從他得知羅蘭想要留他在這個世界直到他們找到那座該死的高塔……換句話說,直到他們都腐爛成泥以後,他就沒有這麽憤怒過了。

他舉起槍,瞄準羅蘭的心臟,用他自己都幾乎不認識的粗啞聲音說:“如果這槍裏還剩下一發子彈,你就可以不用再去考慮那座該死的塔了。”

“別這樣,埃蒂!”蘇珊娜尖聲阻止。

他轉向她。“那東西是沖著你來的,蘇珊娜,它想要把你掀翻。”

“但是它並沒有傷到我。你打中它了,埃蒂。是你打中的。”

“你該去謝謝他。”埃蒂想要把槍裝進皮套,但是他厭惡地發現,皮套還在蘇珊娜那裏。“他和他教的東西。他和他教的那些該死的東西。”他轉身面對羅蘭。“我告訴你,我恨不得——”

羅蘭饒有興味的表情突然一變,視線越過羅蘭左肩。“快趴下!”他大叫。

埃蒂這回什麽問題也沒問,所有的憤怒與困擾在腦海中驟然消失。他趕緊趴下,發現槍俠的左手擋在他一側。我的上帝,他想,他不可能那麽快,沒有人能那麽快。我已經不差了,可蘇珊娜比我快,但是跟他比起來,蘇珊娜就像一只沿著玻璃山坡向上爬的烏龜——

一件東西尖嘯著掠過他的頭頂,拔掉他一撮頭發。緊接著,槍俠從臀部的位置開槍,連著三聲槍響好似驚雷,淹沒了尖嘯聲。那東西一頭栽下,落在躺著的埃蒂和跪著的蘇珊娜中間。在埃蒂看來,它像只巨大的機器蝙蝠,一側銹跡斑斑的蝠翼虛弱地拍了一下土地,好像是不甘心喪失了機會,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羅蘭輕松地踏著彈簧靴向埃蒂走過來,伸出手。埃蒂一把抓住,讓羅蘭拉著他站了起來。他的呼吸像被抽走了似的到現在都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幸好……看起來我每次開口說話總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埃蒂!你沒事兒吧?”蘇珊娜沖過來,看見他腦袋垂著站在那裏,雙手撐在大腿根部,張著嘴想要呼吸。

“嗯。”埃蒂終於擠出一個字,努力地挺了挺身子。“只是剃了頭。”

“那玩意兒藏在樹裏,”羅蘭平靜地說。“起初我自己也沒看見。這個時辰的光線總會騙人。”他頓了頓,然後又平靜地繼續說道:“她從來都沒有暴露在危險中,埃蒂。”

埃蒂點了點頭。他現在悟出了一個事實,羅蘭在開槍之前根本就有時間先吃個漢堡、喝杯奶昔。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

“好吧。就當我不讚成你的教學方式,行嗎?不過我可不打算道歉,如果你在等我道歉,勸你還是放棄吧。”

羅蘭彎腰抱起蘇珊娜,為她撣去身上的泥土。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無私的情感,仿佛母親在為後院土地上打過滾兒的孩子撣去身上的泥土。“我從來沒想讓你道歉,也不需要,”他說。“兩天前蘇珊娜和我有過相似的對話。不是嗎,蘇珊娜?”

她點點頭。“羅蘭認為,對初學開槍的人,如果他們不會去時不時咬給他們餵食的手,那麽就需要有人抽抽他。”

埃蒂看了看這片狼藉,慢慢開始撣掉褲子和襯衫上面的骨灰。“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想成為槍手怎麽辦,羅蘭老兄?”

“我想說,你想什麽根本不重要。”說完,羅蘭轉而盯著墻角的那個金屬盒,似乎不想再繼續這段對話。埃蒂以前見過他這樣。當話題變成應該、能夠、必須的問題時,羅蘭幾乎總是不願再說下去。

“卡?”埃蒂問道,話音裏透出一絲積聚許久的苦澀。

“對。是卡。”羅蘭說著向金屬盒走去,伸手摸了摸盒子正面相間的黃黑對角線。“我們找到了圍繞世界邊緣的十二個入口的其中一個……通向黑暗塔的六條道路的其中一條。”

“這也是卡。”

27

埃蒂回頭去拿蘇珊娜的輪椅。沒有人讓他這麽做;他只是想單獨呆一會兒,恢覆他的自我控制。現在槍戰終於結束,而他身上每一塊肌肉仍然在輕輕顫動。他不想讓另外兩個看見這個——不是因為害怕被他們誤解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們倆有可能會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過度的興奮。他喜歡這一切,即使加上那只差點兒剝了他頭皮的蝙蝠,他還是喜歡。

老兄,這全是胡扯。你知道的。

可問題是,他並不知道。他也開始直面蘇珊娜在殺死巨熊之後體會到的感受;他可以說他不願意成為槍手,不願意在這個只有他們仨是活人的鬼地方游蕩,他真的最想站在百老匯大道與第四十二街路口,打著響指,嚼著辣熱狗,聽著克裏登斯清水覆興合唱團①『註:克裏登斯清水覆興合唱團,Cr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一九六七年成立,一九七二年解散,是美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最有影響力的搖滾樂團之一。』從耳機裏發出的嘶吼,看著那些雙腿裹在超短裙裏、極度性感的紐約女孩兒嘟著迷死人的小嘴從身邊走過……他可以一直說下去,直到臉色發青、喘不過氣。但是他心裏明白另一點,他很享受幾槍就轟掉這些機器動物,至少在游戲還沒結束、只有他一個人在開槍的時候;他也很享受一腳踢翻機器鼠,盡管他的腳很疼,盡管當時他嚇得不輕。從某個說不清的方面來說,那部分——他害怕那部分——反而加深了享受的感覺。

一切已經夠糟了,但是他心裏明白還有更糟的:如果現在他面前開啟了一扇可以回到紐約的門,他不一定會回去。至少在他還沒有親眼看見黑暗塔之前他不會回去。他甚至開始相信羅蘭的癲狂是會傳染的。

埃蒂一面費力地把蘇珊娜的輪椅推過一片狼藉的赤楊林,一面詛咒著那些打在他臉上差點兒挖出他眼珠子的破樹枝。同時,他發現他起碼可以認清一些事實,這讓他感到血冷:我想看看它的樣子是不是和我夢見的一樣,他心想。親眼看見那種東西……會非常奇妙。

同時另一個聲音在他體內響起。我肯定他其他那些朋友——那些聽起來像亞瑟王宮廷圓桌騎士的人——我肯定他們也這樣想,埃蒂。而且他們都已經死了。全都死了。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不管他喜不喜歡,那是亨利的聲音。這讓他幾乎聽不下去。

28

羅蘭站在地鐵入口模樣的金屬盒前面,蘇珊娜穩穩地跨在他右髖部。埃蒂把輪椅停在空地邊緣後走了過來。那種規律的嗡嗡聲越來越響,腳底的震動愈演愈烈。他意識到這是一臺機器發出的聲音,這機器不是在金屬盒裏面就是在它下面。感覺上這聲音並不是在敲著他的耳膜,而是深深埋在他腦袋或內臟裏什麽地方。

“這麽看這就是十二入口中的一個了。它通向哪裏,羅蘭?迪斯尼世界嗎?”

羅蘭搖搖頭。“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裏。也許哪兒也不到……也許任何一處。我的世界裏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們倆肯定都明白這點。而且以前我知道的事情也已經改變了。”

“因為世界已經轉換了嗎?”

“是的。”羅蘭看著他。“這絕對不是修辭的說法。整個世界的確正在轉換,而且越來越快。與此同時,許多東西已經損耗……瓦解……”他踢了一腳會走路的盒子的屍體,來證明他的說法。

埃蒂腦海中浮現出羅蘭在地上畫的那幅十二個入口的粗略圖。“這兒是世界的邊緣嗎?”他怯聲問道。“我是說,這兒看起來和其他地方可沒什麽差別。”他接著笑了笑,又說:“如果這兒有懸崖,我可沒見著。”

羅蘭搖搖頭。“不是那種意義上的邊緣。它指的是光束發出的地方。起碼我是這樣聽說的。”

“光束?”蘇珊娜問道。“什麽光束?”

“中土先人並沒有創造這個世界,他們只是重新創造。有些人說是光束拯救了世界;另外一些人說光束是世界毀滅的根源。光束是中土先人創造的,就像一種線條……能夠約束……能夠保持的線條……”

“你是說磁場嗎?”蘇珊娜謹慎地說道。

他整張臉亮了起來,冷硬的臉部線條瞬間消失,令他仿佛變了一個人。剎那間,埃蒂可以想像出當他們真的到達高塔時羅蘭會變成什麽樣子。

“是的!不僅是磁場,部分還是……重力……還有空間、大小、緯度之間合適的排列。光束就是把一切捆綁在一塊兒的力量。”

“歡迎來到瘋人院上物理課。”埃蒂低聲咕噥。

蘇珊娜沒理他,繼續說:“那麽黑暗塔呢?是不是一種發射器?所有光束的中央能源系統?”

“我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的是這裏是A點,”埃蒂說。“如果我們沿直線走足夠長的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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