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攤牌與交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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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年代比莉·霍利戴①『註:比莉·霍利戴(Billie Holiday,1915—1959),美國爵士樂女歌手。此處稱“二十年代……藍調音樂”可能有誤,霍利戴的職業演出生涯始於一九三一年。』的藍調音樂中——這個歌手有一天突然發現了她自己的某種真相——有這樣一句歌詞:“醫生告訴我女兒你得快點歇手/倘若再來一支火箭那就是你最後的一支了。”亨利·埃蒂最後的火箭②『註:火箭,原文rocket,在美國俚語中也是某些毒品的代名詞。』是在那輛貨車停在斜塔前,他的兄弟被帶進來的五分鐘前射出的。

喬治·比昂迪——朋友們叫他“大喬治”,又被他的對頭稱作“大鼻子”——站在亨利的右邊,所以由他來向亨利提問。這會兒昏昏欲睡的亨利坐在桌前一個勁兒地眨動著貓頭鷹似的眼圈,特裏克斯·波斯蒂諾把骰子拿在手裏,那只手由於海洛因的長期侵蝕已經見出最糟糕的結果了,顏色泛灰的肌膚正是壞疽的征兆。

“輪到你了,亨利。”特裏克斯說,跟著亨利就從他手上把骰子撥弄下來。

他茫然地瞪視著兩眼,絲毫沒有想玩游戲的樣子,傑米·哈斯皮奧把骰子移到他面前。“看著這個,亨利,”他說,“你有機會得分拿餡餅了。”

“裏斯③『註:裏斯(Lizette Woodworth Reese,1856—1935),美國女詩人。』的詩,”亨利做夢似的說,然後四下看了看,好像剛剛醒過神來。“埃蒂在哪兒?”

“他很快就來這兒,”特裏克斯安撫他。“玩游戲吧。”

“來一針怎麽樣?”

“玩游戲吧,亨利。”

“好吧,好吧,別靠在我身上。”

“別靠著他。”凱文·布萊克對傑米說。

“好吧,我不靠。”傑米說。

“你準備好了?”喬治·比昂迪說,他看著亨利的下巴垂至胸前,又慢慢擡起來——就像看著一塊木頭在水裏顛起顛落,一邊朝其他人使勁眨眼。

“好吧,”亨利說,“來吧。”

“來吧!”傑米·哈斯皮奧興奮地大聲嚷嚷。

“你來操這個蛋!”特裏克斯表示同意道。所有的人都哄然大笑起來。(在另一個房間裏,巴拉紮的牌樓這會兒搭到三層高了,又顫動了一下,卻沒倒。)

“好啦,聽好啦,”喬治說著又眨了眨眼。雖說這回亨利應該輪到體育類題目,但喬治念出來的卻是藝術和娛樂一類。“哪一個最流行的西部鄉村歌手以《一個叫蘇的男孩》和《福爾松囚徒的藍調》以及其他許多鄉巴佬歌曲鬧了個大紅大紫?”

凱文·布萊克,還能再押上七點或是九點的,(如果給他撲克籌碼的話,)剛才笑得前俯後仰的,差點把桌面都給頂翻了。

喬治仍在裝模作樣地看著手裏的卡片:“這個流行歌手還有個出名的綽號叫做黑衣人。他的名字會讓人聯想到撒尿的地方,他的姓氏又讓人想到要掏你的錢包了,除非你他媽的是靠紮針過日子的。”④『註:這裏提到的“黑衣人”就是前一章裏埃蒂反覆說起的歌手約翰尼·凱什。其名字Johnny與John發音接近,在美國俚語中John有廁所的意思,而他的姓氏Cash跟現金是一個詞。』

一段期待中的長久的沈默。

“沃爾特·布倫南⑤『註:沃爾特·布倫南(Walter Brennan,1894—1974),美國電影演員,曾多次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亨利最後說。

一陣咆哮似的大笑。傑米·哈斯皮奧死死拽住凱文·布萊克。凱文·布萊克在傑米肩上不停地捶著。巴拉紮的辦公室裏,壘起來的撲克牌已經有點塔的模樣了,這會兒又晃動了一下。

“別鬧了!”西米叫道,“老板大人在搭房子。”

他們馬上安靜下來。

“好了,”喬治說,“你可答對了,亨利,這問題挺難的,不過你算過了。”

“我總是能過的,”亨利說,“我總是能把他媽的這玩意兒搞定,來一針怎麽樣?”

“好主意!”喬治說著從他背後拿出一個羅依-坦煙盒。取出一個針管。他在亨利疤痕累累的肘部找到靜脈紮了進去,亨利的最後一支火箭起飛了。

比薩車外面看著亂糟糟的,但是藏在它骯臟不堪的外表和粗糙的噴漆畫裏面的那些玩意兒,竟是緝毒局的家夥們也會羨慕不已的高科技產品。正如巴拉紮不止在一個場合說過的,你不可能去打贏大好佬們,除非有實力和他們比試一下——除非你能在設備上跟他們較勁。這些玩意兒可是價格不菲,但在巴拉紮看來購置它們是占了大便宜:他買這些東西至少擠掉了緝毒局采購的價格水分。電子公司的職員們倒也願意一路屁顛顛地跑到東海岸來以最低價格把這些東西賣給你。那些catzzaroni(傑克·安多利尼把他們叫做矽谷的可卡因頭兒)實際上是把這些東西丟給了你。

在儀表板下面是一個擾警儀;一臺超高頻雷達幹擾發射機;一臺遠程/高頻無線電發報機探測儀;一臺遠程/高頻幹擾發射機;一個帶放大裝置的發射機應答器,可以同時在康涅狄克州、哈萊姆區、蒙陶克海灣的任何地方通過標準的三角測量法追蹤並確認這輛卡車;一臺無線電話……還有一個小紅按鈕。(埃蒂·迪恩一離開卡車,安多利尼就摁下了這個按鈕。)

在巴拉紮辦公室裏的信息傳輸裝置馬上就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他們來了,”他說,“克勞迪奧,讓他們進來。西米,你去告訴所有的人都不準出聲。要讓埃蒂·迪恩相信除了你和克勞迪奧沒別人和我在一起。西米,你和其他的紳士一起到儲藏間去。”

他們走了。西米向左拐,克勞迪奧·安多利尼轉向右邊。

平靜中,巴拉紮往他的樓房上又搭了一層上去。

就讓我來對付好了,克勞迪奧打開門時,埃蒂又說。

好的。槍俠說,但他保持著警覺,隨時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變故。

鑰匙卡嗒嗒地響了一下。槍俠非常熟悉這種氣味——陳舊臟爛的汗衫氣味從他右邊的寇爾·文森特那兒飄來,那種刺鼻的近乎辛辣的須後水味道來自左邊的傑克·安多利尼,當他們走進幽暗的房間時,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濃烈的啤酒酸腐味兒。

所有的氣味中他能夠辨別的就是啤酒味兒。槍俠打量著,這不是那種地板上撒滿鋸木屑的窳陋的客廳,也不是用板材擱在鋸木架上搭成的酒吧——不像是你遠在特嶴時見過的席伯酒吧那種場所。到處是玻璃柔和的閃光,這地方的玻璃比他成人以後見過的所有的玻璃還多,小時候他還是見過許多玻璃。當時他們的物質供應線已經快中斷了,部分原因是因為法僧的叛軍實行了禁運襲擊。但大部分原因,他想,是因為世界在向前發展,在轉換了。法僧只不過是這個巨大變化的征象,不是原因。

他到處都可以看見他們的映像——在墻上,在玻璃面的櫃臺上,在櫃臺後面長長的鏡子裏;他甚至可以看見他們映在優雅的玻璃酒杯裏彎曲縮小的身影,那種鐘形酒杯懸掛在酒吧的頂架上……玻璃如同節日裏的裝飾品般華麗而易碎。

一個角落裏擺放著一盞燈具似的東西,像是雕刻出來的,那玩意兒升起來,變幻著顏色,升起來,變顏色,升起來,再變顏色;金色變成綠色;綠色變成黃色;黃色變成紅色;紅色又變回金色。那上面用線條勾勒的大寫字母他能認出,卻一點也不明白是什麽意思:ROCKO-LA。

別去想了。這兒不就是要做生意嘛。他不是旅游者;他決不能讓自己的舉止表現得像一個旅游者似的,不管這些東西有多麽神奇。

那個帶他們進來的家夥顯然就是開車送他們來這兒的人的兄弟,那輛車埃蒂叫它廂式運貨車(可能是先運他們來這兒的意思吧,槍俠猜想)。那人比司機高很多,也許還年輕五歲。他的槍藏在衣服裏面。

“亨利在哪兒?”埃蒂問。“我要見亨利。”他提高了嗓門。“亨利!嗨,亨利!”

沒人回答;只是掛在酒杯架上的玻璃杯似乎發出了人耳無法辨識的微微震顫。

“巴拉紮先生想要先和你談談。”

“你們把他的嘴巴塞住了拴在一個什麽地方了,是不是?”埃蒂問,沒等克勞迪奧開口回答,埃蒂就笑了起來。“不,我在想什麽呢——你們把他砸死了,就這麽回事。你們這幫人想要亨利閉嘴幹嘛還要費心用繩子和布頭捆住他呢?好吧,帶我去見巴拉紮,我們來把這事兒了結吧。”

槍俠看著巴拉紮桌上的紙牌塔想道:又是一個標志嗎?

巴拉紮沒往上瞧——這紙牌塔已經高到不必擡頭往上看了——看不到頂了。他的表情是愉快而熱情的。

“埃蒂,”他說。“很高興見到你,孩子。我聽說你在肯尼迪機場遇到點麻煩。”

“我不是你的孩子。”埃蒂斷然地說。

巴拉紮做了一個不起眼的手勢,那動作表示的意思是,這可有點滑稽,令人傷感也難以置信,好像在說:你傷害了我,埃蒂,你這樣說話傷害我了。

“讓我們來把事情了結吧,”埃蒂說,“你知道這事兒會有兩個結果,不是這樣就是那樣;或者是條子打發我來,或者是他們放我走。你知道他們不可能在兩個小時內就把我弄趴下的。你也知道他們要是把我弄到四十三街去的話,我得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抖落出來。”

“那麽是不是他們派你來的呢,埃蒂?”巴拉紮溫和地問。

“不。他們讓我走了。他們跟著我。但我沒讓他們跟住。”

“所以你就把貨給甩了,”巴拉紮說,“那真是太妙了。你必須告訴我,你在飛機上用什麽法子把兩磅可卡因給扔掉了。這可能是最有用的信息了。簡直就是一個上了鎖的房間裏的神秘故事。”

“我沒扔掉,”埃蒂說,“但也不在我這兒。”

“那麽是誰拿了?”克勞迪奧問道,然而在他兄弟陰郁而兇狠的註視下,他刷地一下臉紅了。

“他拿了,”埃蒂說著,笑了,越過紙塔指著恩裏柯·巴拉紮。“已經送到這兒了。”

這是埃蒂被帶進辦公室後,巴拉紮臉上第一次閃現出來的真實表情:驚奇。不過他這神態稍縱即逝。又是一臉文雅的微笑。

“好啊,”他說,“那麽具體地點也許是稍後告知,等你見到了你的哥哥和你的貨以後。但那地兒興許是在冰島。我們該怎麽去那兒呢?”

“不,”埃蒂說。“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就在這兒。已經拿到你的辦公室裏了。就像我們事先講好的那樣。這年頭,說來還是有人相信做人應該講信用,原先怎麽說好的就該怎麽去了結。你們去稀奇吧,我知道,但這千真萬確。”

他們幾個都發楞地瞪著他。

我幹得怎麽樣,羅蘭?埃蒂問。

我覺得你幹得不錯。但別讓這個巴拉紮穩住神兒,埃蒂。我覺得他很危險。

你也這麽想,哈?不錯,這點我比你清楚,我的朋友。我知道他很危險。他媽的非常危險。

他又看著巴拉紮,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這就是為什麽現在你成了條子留神的人,而不是我。如果他們這會兒闖進來向你出示搜查令,你會突然發覺自己連腿都不用掰開就被操了,巴拉紮先生。”

巴拉紮抽出兩張牌。他那雙手突然顫抖了一下,然後把牌擱到一邊。這不過是一分鐘的事情,但羅蘭看出來了,埃蒂也看出來了。那是一種吃不準的表情——甚至有點害怕,也許——在臉上閃現過,但馬上就消失了。

“註意你說話的方式,埃蒂!也留神你自己的模樣,我的時間和耐心對於胡說八道都是有限度的,你記住。”

傑克·安多利尼看上去很警覺。

“他和他們搞了個小小的交易,巴拉紮先生!這小屎球把可克①『註:可克,原文coke,指可卡因。』給轉移了,他們假裝審問他的時候就把那玩意兒栽到這兒了。”

“沒人來過,”巴拉紮說。“沒人能挨近這地方,傑克,你知道的。連鴿子從屋頂飛過蜂鳴器都會叫起來。”

“可是——”

“雖說他們有可能會在某個地方給我們栽贓,但他們裏頭也有不少我們的人,我們三天之內也能在他們的案子裏捅上十五個窟窿。我們會了解那到底是誰,什麽時候,整個過程是怎麽回事。”

巴拉紮回看著埃蒂。

“埃蒂,”他說,“給你十五秒鐘來停止你這胡吹瞎侃。到時候我得把西米·德萊托喊過來扁你一頓。這頓暴扁之後,他一轉身出去,你就會從隔壁房間裏聽到他扁你兄弟的聲音。”

埃蒂好像僵在那兒了。

放松,槍俠輕聲地說,他同時想到,能夠對他造成最大的傷害就是提及他兄弟的名字。那就像是在戳一處裸露的傷口。

“我要去盥洗室,”埃蒂說。他隔著老遠指著左邊角落裏那個房間,那扇門像是墻上的一塊嵌板,根本不易察覺。“我得獨自進去。等我出來,就交付一磅你的可卡因。一半的貨。你可以驗一下。然後,你把亨利帶到這兒,帶到我能看得見的地方。等我見了他,看見他挺好,你就把我們的貨交給他,讓你的一個紳士開車把他送回家。他走的時候,我和……”羅蘭,他幾乎說了出來,“……我和我倆認識的誰誰誰就呆在這兒,在你眼皮子底下看你搭這玩意兒。一等亨利回家,而且一切妥當——那也就是說,沒人站在那兒把槍子兒射進他耳朵裏——他得打電話來,得說上幾句。這是我離開之前要處理的事兒。只是以防萬一。”

槍俠檢視一下埃蒂的意識,掂量著這是不是他真實的想法。他覺得是真的。或者,至少埃蒂真是這麽想的。羅蘭註意到埃蒂真的是相信如果說了不恰當的話,他的兄弟亨利就得遭殃。對這一點槍俠還不是很確定。

“你肯定以為我還相信聖誕老人呢。”巴拉紮說。

“我知道你不信。”

“克勞迪奧。搜他一下,傑克,你到我洗手間裏去搜一下。角角落落都搜搜。”

“難道那裏邊還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嗎?”安多利尼問。

巴拉紮沈默良久,用那雙棕色眼睛仔細打量著安多利尼。“那兒後墻上有一小塊嵌板,後面是一個藥品櫃,”他說。“我在那兒擱了些私人物品。可那地方要塞進一磅可卡因還嫌不夠大,不過你最好還是去檢查一下吧。”

傑克離開了,當他進入那個密閉的小房間時,槍俠瞥見一道白光一閃而過,就是曾照亮空中飛車上那個私室的白光。隨後那門就關上了。

巴拉紮又在朝埃蒂眨眼。

“你為什麽要瘋瘋癲癲地扯這番謊話?”他幾乎是用悲哀的口氣問道。“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

“看著我的臉,”埃蒂平靜地說,“告訴我,我是在撒謊?”

巴拉紮照著埃蒂說的那樣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挪開目光,兩手深深地插進褲子口袋裏,把褲腰都拽下去了,隱隱露出了他那鄉下人的屁股。他這姿態是表示遺憾表示悲哀的一種方式——對一個犯了錯的兒子的遺憾和悲哀——但在他轉過身之前,羅蘭已經看見了巴拉紮臉上的表情,那沒有什麽遺憾和悲哀。巴拉紮對著埃蒂的面孔時,他讓埃蒂看見的表情不是遺憾的悲哀,只是一種深藏不露的忐忑不安。

“脫光了。”克勞迪奧說,這會兒他拿槍對著埃蒂。

埃蒂開始脫衣服。

我不喜歡這樣,巴拉紮想道,他在等著傑克·安多利尼從洗手間裏出來。他有點害怕了。突然間不僅是胳膊下面在出汗,胯下在出汗,他這些部位即使在最冷的冬天也會出汗,但這會兒他竟然渾身都是汗了。埃蒂一向是那種癮君子的做派——一個聰明的癮君子還是癮君子,就是那種會被毒魚鉤子紮住卵蛋牽到任何地方去的人——可是這次回來他好像變得,像是個……像什麽?像是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了。

像是什麽人把另一套五臟六腑塞進了他的腹腔裏。

是的。這就是了。還有這毒品這操他媽的毒品,傑克正把洗手間翻個底朝天,克勞迪奧像是監獄裏兇狠的虐待狂似的搜著埃蒂的身;埃蒂神定氣閑地站在那兒——克勞迪奧時不時往手掌心裏吐唾沫,已經是第四次了,還擤著鼻涕往右手上抹,那只手朝埃蒂的屁眼裏捅進去,直到深及手腕,還又往裏邊捅進一到兩英寸——巴拉紮以前絕對不相信哪個癮君子會有這樣的表現——不管是埃蒂還是其他什麽人。

他的洗手間裏沒找出毒品,埃蒂身上乃至他體內都沒有。埃蒂的衣服裏也沒有,他的外套,他的旅行袋裏都沒有。這麽看來其實狗屁都不是,只是虛張聲勢。

看著我的臉,告訴我,我是在撒謊?

他正是這麽做的。他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張惴惴不安的臉。而他眼裏的埃蒂·迪恩卻是如此坦然自信:他想到洗手間裏去,出來時會帶給巴拉紮一半的貨。

巴拉紮幾乎要相信了。

克勞迪奧那只手抽了出來,帶出埃蒂·迪恩屁眼裏卟的一聲響。克勞迪奧那嘴巴扭動得像一根打了結的釣魚線。

“快,傑克,這小子的屎沾在我手上了!”克勞迪奧氣惱地大喊大叫。

“要是知道你要往我這地方查看,最後一次拉屎時我得用一條椅子腿把屁眼弄幹凈,”埃蒂溫和地說,“那樣的話你手伸出來也會幹凈些,我也不用站在這兒感覺像是被斐迪南的公牛操了似的。”

“傑克!”

“到樓下廚房裏去,把你自己洗洗幹凈,”巴拉紮平靜地說,“埃蒂和我沒有理由要互相傷害,是不是,埃蒂?”

“是啊。”

“他是幹凈的,不管怎麽說,”克勞迪奧說,“嗯,我說的幹凈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身上沒帶著什麽。你完全可以相信這一點。”他舉著那只臟手走出去,像是捧了條死魚。

埃蒂平靜地看著巴拉紮,後者正在想著哈瑞·霍迪尼,想著布萊克斯通①『註:布萊克斯通(Harry Blackstone,1885—1965),美國魔術師。』,還有道格·海寧②『註:道格·海寧(Doug Henning,1947—2000),加拿大魔術師。』、大衛·科波菲爾③『註:大衛·科波菲爾(David Copperfield,1956— ),美國魔術師。』。人們總是說魔術表演就像雜耍一樣根本沒什麽人氣了,但是那次在亞特蘭大,海寧那位巨星,還有科波菲爾那小子表演魔術,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那場面正好讓巴拉紮趕上了。巴拉紮頭一回在街角目睹撲克牌戲法表演時就喜歡上了魔術師。他們通常先將一樣什麽東西展示在你面前——能讓全體觀眾都看見並引起歡呼?他們會邀請觀眾上來,以確認這只兔子或是鴿子或是一個光著胸脯的妞兒或是不管什麽東西出現的地方剛才完全空無一物。更讓人驚奇的是,他們還讓人瞧個明白,那裏面沒什麽可以藏東西地方。

我想他可能已經得手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弄的,我不在乎。我只是明白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喜歡事情是這個樣子的,都他媽該死。

喬治·比昂迪也沒什麽可喜歡的。他擔心埃蒂·迪恩會不會為這事兒而發起瘋來。

喬治在某種程度上相信會有這種可能——西米走進會計辦公室去熄燈,發現亨利死了。悄無聲息地死了,沒有騷動,沒有忙亂,沒有驚擾。他只是像一棵蒲公英一樣在微風中飄走了。喬治覺得亨利可能是克勞迪奧在廚房洗手那當兒死去的。

“亨利?”喬治當時湊在亨利的耳邊輕輕喚他。他嘴巴湊得那麽近,就像是在影劇院裏吻一個姑娘的耳朵呢,這他媽真叫人惡心,尤其是當你想到這家夥可能已經死了——這就是那種昏睡恐懼癥,或是甭管他們把這稱做什麽——他必須知道是怎麽回事,巴拉紮辦公室和這個會計辦公室之間的墻壁很薄。

“出什麽事了,喬治?”特裏克斯·波斯蒂諾問。

“閉嘴。”西米說。他的聲音像一輛悶聲駛過的卡車。

他們不做聲了。

喬治把手伸進亨利的襯衫裏。噢,越來越不對了,越來越不對了。和一個姑娘在影劇院裏搞事的樣子一直在他腦子裏盤桓。現在他正要把她弄得興奮起來,是他而不是她,這不僅是昏睡恐懼癥,簡直是他媽的同性戀昏睡恐懼癥,亨利那皮包骨頭的吸毒者的胸口已經不再一起一伏,那裏頭沒什麽東西還在撲通—撲通—撲通。因為亨利·迪恩玩完了,因為亨利·迪恩的球賽在第七個回合被取消掉了。他身上沒什麽還能動彈的東西了,除了手表。

他裹入了西米·德萊托那身濃重的老鄉村橄欖油和大蒜氣味裏。

“事情有麻煩了。”喬治悄聲說。

傑克出了盥洗室。

“那兒沒毒品,”他說,他毫無表情地看著埃蒂。“如果你還指望著窗子,那你最好死了心吧,那兒安著十根鋼筋的網籠。”

“我可不在窗子上打主意,貨確實在那裏面,”埃蒂平靜地說,“只是你不知道在哪兒找。”

“對不起,巴拉紮先生,”安多利尼說,“這樣的胡說八道我已經聽夠了。”

巴拉紮在仔細研究埃蒂,好像沒聽到安多利尼在說話。他琢磨得很深。

想到魔術師從帽子裏拽出了兔子。

你叫上一個觀眾前去看明白了帽子裏空無一物。還有什麽事是不能改變的嗎?沒人看見帽子裏的戲法,除了魔術師,當然是這樣啦。那小子怎麽說來著?我要走進你的洗手間裏去。我自己進去。

魔術是怎麽變的向來不是他想知道的事;弄明白了就會敗壞興致。

通常是這樣。

然而,這回不一樣,這樣的把戲是他等不及想要戳穿的。

“好吧,”他對埃蒂說。“如果確實在那兒,你去拿來。就像現在這樣進去,光著屁股。”

“行啊。”埃蒂說著便朝洗手間的門走去。

“但不是你一個人,”巴拉紮說。埃蒂馬上站住了,他的身子陡然變得僵硬起來,好像巴拉紮用一根看不見的魚叉擊中了他,巴拉紮也明白地看見了。這似乎是第一次沒順著這小子的路子走。“傑克跟你一塊兒進去。”

“不,”埃蒂馬上說,“這不是我——”

“埃蒂,”巴拉紮溫雅地說,“你別對我說不。這是你惟一永遠不可以逞能的事兒。”

沒關系,槍俠說。讓他來。

但是……但是……

埃蒂近乎驚慌起來。這不是因為剛才巴拉紮突然擲來一個曲線球①『註:曲線球,原文curve-ball,美國口語中有“詭計”、“花招”的意思。』;而是對亨利的擔憂在咬嚙著他的心,這種擔憂越來越重地壓在心上,壓過了其他一切事情,他需要來一針。

讓他來吧。沒關系的。聽著。

埃蒂聽著。

巴拉紮看著他,這個瘦削的赤裸著身子的家夥,只消打量一眼就能判定這人是個典型的癮君子——下陷的胸部,低垂的肩膀,腦袋歪向一邊,他這麽對著巴拉紮,似乎他的某種自信已經蒸發掉了。他好像在聆聽只有他才能聽到的某種聲音。

同樣的念頭也在安多利尼的腦子裏閃過,但他想的是另一種套路:是什麽東西?他像是早年美國無線電公司那種勝利唱片上的狗②『註:指勝利公司出品的唱片上的標志,那圖案是一只狗和一臺帶喇叭的留聲機。』!

寇爾曾對他說過埃蒂眼睛的事兒。突然,傑克·安多利尼真希望自己當時是聽見他說什麽了。

一只手裏是希望,另一只手裏是狗屎,他想。

這時埃蒂不可能一直聽著他腦子裏的聲音。

“好啊,”他說,“來吧。傑克。我要給你看世界第八大奇跡。”他臉上閃過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傑克·安多利尼和恩裏柯·巴拉紮都沒有留意到。

“是嗎?”安多利尼從槍架上拿了一把槍塞進身後槍套。“我就要驚呆了?”

埃蒂把微笑的嘴巴咧開了。“噢,是啊。我想這就要把你震趴下了。”

10

跟著埃蒂走進洗手間,安多利尼便舉起槍,因為他感到緊張。

“關上門。”埃蒂說。

“操你蛋。”安多利尼頂他一句。

“關上門,要不就別想拿到貨。”埃蒂說。

“操你蛋,”安多利尼又頂他一句。不過這次他心裏有點兒發毛,感到這兒似乎有什麽他不能理解的事要發生了,在卡車上安多利尼總是一副陰沈樣兒,這會兒也顧不上故作深沈了。

“他不肯關上門,”埃蒂沖著巴拉紮叫喊。“我都不想跟你合作了,巴拉紮先生。你有六個機靈的家夥守在這兒,每個人興許有四把槍,而你倆卻讓一個上廁所的孩子,一個吸毒小子嚇掉了魂兒。”

“把他媽的門關上,傑克!”巴拉紮喊道。

“那就好,”埃蒂聽見傑克在他身後把門一腳踢上便誇道。“如果你是個男子漢,或者是個——”

“噢,小子,我可受夠了這些臭大糞了,”安多利尼隨口嚷嚷起來。他舉起槍,朝前頂了一下,想對著埃蒂的嘴巴橫向砸過去。但這時他的身子卻僵住了,槍順著身體滑落下來,咧開的嘴巴在那兒嘰哇亂叫,他張嘴是要罵粗話卻罵不出來,卻也合不攏了——他看見了寇爾在卡車上目睹的情形。

埃蒂的眼睛從褐色變成了藍色。

“抓住他!”一個低沈的語音命令道,這聲音出自埃蒂嘴裏,卻不是埃蒂的聲音。

精神分裂癥,傑克·安多利尼想。他準是得了精神分裂癥了,他媽的精神分裂——

然而,當埃蒂的手抓住他肩膀時這念頭突然中止了,因為這時他看見埃蒂背後三英尺高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真實的洞。

不,不是洞。作為一個洞,它的形狀也太規整了點。

這是一扇門。

“仁慈的聖母瑪利亞。”傑克小聲地叫喚起來。這扇門朝外挑出,就在巴拉紮的浴室跟前,可以看見一英尺左右的高處懸著另一個空間的地面,他看到了那個黑暗的海灘,斜斜地伸向波浪翻卷的海面。有一樣什麽東西在海灘上挪動。有東西。

他的槍掉了,他原打算掄過去把埃蒂的門牙全敲掉,結果只是讓他嘴唇蹭破一點皮,出了一點血而已。現在身上所有的力量全都離他而去了。傑克覺得自己正經歷著這樣的感覺。

“我告訴過你會把你的短襪都扒下來的。傑克,”埃蒂說著使勁拽起他。傑克直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埃蒂想做什麽,這才像一只野貓似的拼命掙紮起來,可是太晚了——他們磕磕絆絆地穿過了那道門——夜間的紐約城總是喧鬧盈耳,聲音如此熟悉而長久相伴,會讓你以為這聲音永遠不能從耳邊抹去,除非紐約城不在那兒了——可是就在此時此刻,這聲音被海浪的喧囂掩去了,被海灘上隱隱可見隨處爬躥的魑魅之物嘰嘰喳喳的發問聲取代了。

11

我們得很快趕過去,要不我們會發現自己被架在烘幹爐上烤了,羅蘭一開始就這麽說,埃蒂想來這意思是說,他們要是不能以該死的光速飛快地把事情辦了,他們的屁眼就要被煮了。他也相信是這麽回事。至於這死硬派分子,傑克·安多利尼很像是德懷特·古登:你也許可以晃他一下,也許可以震他一下,但如果一開始就讓他滑脫的話,他可能過後就把你踩扁了。

用左手!他們通過這扇門時,羅蘭對著自己尖叫著,這時他和埃蒂分離了。記住!左手!左手!

他看見埃蒂和傑克朝後絆了一下,一起摔倒在地,然後滾在海灘邊上巨巖錯列的礫石堆裏,爭奪著安多利尼手裏的槍。

羅蘭有一刻想到一個將會發生的極為荒謬的大玩笑:倘若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卻發現他的肉體已經死了……那麽,這就太晚了。要感到奇怪也太晚了,要回去也太晚了。

12

安多利尼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一部分原因是他肯定自己是發瘋了;還有就是他確信埃蒂給他服了毒品或是把他麻翻了或是對他做了諸如此類的手腳;除此,他相信自己孩提時代的上帝對他那些邪惡行為厭惡至極,報覆終於降臨——把他從那個熟悉的世界給揪了出來,扔到這古怪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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