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沒點煙, 單手插在褲兜裏, 餘光能看見站在他旁邊的林放枝——

小姑娘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夾著煙的手在發抖。

陸驍在心裏想了幾萬次措辭想陪林放枝說說話, 話到嘴邊又馬上被他咽了下去。

“我們回去吧，不然外公會擔心我。”

“好。”

陸驍馬上應道，太久沒說話嗓子擦著聲帶有些沙啞。

別說想回家了，就是林放枝現在想夜不歸宿想打架他都會馬上答應。

夜晚的風泛著涼意, 噴泉向上噴灑的水濺到皮膚上像是結成了碎冰。

林放枝掐了煙, 跟著陸驍往回走。

說實話她其實是有點迷茫的, 本來下定決心要重新開始, 這會兒卻突然有一種沒有著落的感覺, 就好像你走到一半突然迷路了，認不清方向，也找不到正確的路。

現在的一切真的是她的嗎？

她還真的能擁有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會不會一切努力, 到頭來不過還是她夢一場，醒來就是絕望？

直到躺在床上，她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虛幻感。

枕頭底下的手機嗡嗡震動，林放枝看見屏幕上標紅的通話符號——

陸驍已經給她打過好幾個語音電話了。

林放枝伸手夠了幾下, 從床邊的地毯上勾上來一條耳機線, 她戴上耳機, 又拉上被子躺下。

“明早還去學校嗎？”

“……嗯。”

“想吃什麽早餐，我去你們家接你。”

“都行。”

陸驍顯然是在沒話找話，但他的聲音讓她心安。

林放枝頭縮在被子裏，看著手機屏幕微弱的燈光, 眨了一下眼睛——

她實在不想一個人。

好半晌，她問了一句:“陸驍？”

“嗯。”

那邊回答的很快，聲音低低沈沈，又帶著點少年的獨特質感。

“……我應該恨嗎？”

陸驍怔了怔，沒說話。

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甚至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傷害了林放枝，可很明顯，他能感覺到，現在的林放枝跟以前的林放枝，不是一個人了。

或者起碼說，她們的內核不太一樣了。

林放枝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耳機線，眸子裏的光漸漸黯淡:“我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恨寄托在哪裏。”

……

那邊沒說話。

她眨眨眼，按滅了手機屏幕。

好像過了很久，久到林放枝以為不會有人回答了。

陸驍突然開口:“…那就寄托在我這兒吧。”

夜晚的溫度低的嚇人，他吸了吸鼻子，擡眼註視著眼前那棟樓二樓的一扇窗戶:“愛也好恨也好，如果暫時不知道往哪裏放，就都先放我這兒吧。”

“等你哪天想要了，再來找我拿就行。”

“…終生有效。”

——終生……

林放枝眨眨眼，只覺得眼睛酸酸脹脹難受得很，她索性閉上眼，眼皮沈重無比。

好累啊……

真的很累了。

——

她第一次認認真真開始嘗試著學做飯，是二十五歲，跟家裏人真正鬧翻之後。

那會兒顧知寒公司遭人算計，日子過得清苦，他們連上菜市場買菜都要計較著幾分幾毛錢，林放枝徹底沒了經濟來源，一餐一頓都只能自力更生。

番茄炒蛋是她在菜譜上找到的最簡單的菜。

說是簡單，可她怎麽也打不好雞蛋，連蛋帶殼打到碗裏，又怕浪費舍不得扔了，光是挑蛋殼就花了半個多小時。

她不太會用刀，照著菜譜上說的番茄切片，到她手裏卻切的汁水亂濺，糊成一團。

林放枝輕輕問了一句:“小滿，這個番茄怎麽老切不好啊？”

顧滿就站在旁邊，沒說話，看她的那個眼神帶著幾分訝異和鄙夷，仿佛在說“這麽簡單的東西你都不會？”

林放枝有些窘迫的低下了頭，她抿了抿嘴，也沒再說話，轉身自己接著切番茄。

顧滿走到一邊開始擇菜，她偷偷瞟了一眼，手法熟練，動作輕快的近乎漂亮。

那頓飯兩個菜，一個她的一個顧滿的。

她盛好飯，讓顧知寒嘗嘗她的番茄炒蛋，顧知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卻也沒動筷子。

林放枝撐起笑給顧知寒夾了一筷子菜，顧知寒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擡起手攔她:“不用……”聽見她嘶的一聲，又問，“你手怎麽了？”

林放枝手一僵，拉拉袖子藏了藏手上被熱油燙傷的泡。

她把菜夾到了自己的碗裏，道:“沒事。”

那頓飯沒有人吃她炒的那盤菜，林放枝自己一個人一勺一勺舀著把整盤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吃的特別撐，洗完碗肚子都是飽的，甚至有點兒想吐。

廚房空間很小，作物臺挨著的墻上有一扇單薄的窗戶，她洗碗的時候正好能看見外邊擠擠挨挨的舊樓房，後頭的太陽一點點往下墜，幾乎快要看不到光了。

林放枝想自己那麽矯情的人居然沒掉眼淚，她甚至還有點想笑——

原來這就是他媽的生活啊。

—

林放枝睡得很不踏實，半夜迷迷糊糊意識清醒過來，脖子上好像有什麽東西纏著，她扯了扯，順著摸過去發現是耳機。

啊。

她沒睜眼睛，下意識叫了叫名字:“陸驍…”

“嗯。”

他應的很快，片刻後又馬上加了一句:“在呢，接著睡吧 。”

這句話似乎自帶催眠效果，林放枝真的很快又睡了過去。

等她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還跟陸驍說什麽要早起去學校

嘖嘖。

林放枝啊林放枝…

別立flag它不香嗎？

林放枝眨眨眼，有些茫然的看了看窗戶。

只淺淺掩了一層紗，夕陽橙黃色的光透過窗戶折射進來，照在床邊毛絨絨的地毯上，旁邊擺著她的兔八哥毛拖鞋，耷拉著個耳朵好像困了。

被子有一角拖到了地毯上，耳機線也掉了一半，林放枝伸手想扯被子，這個想法在腦海裏盤旋了十秒鐘，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力氣伸出手。

“咚咚。”

——

片刻後臥室門被打開，外公走了進來，手裏還端著一杯水，似乎是熱的，冒著蒸騰的水汽。

直到幾口溫水下肚，林放枝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渴。

外公接過水杯放在床頭，老人家臉上帶著笑:“我的寶貝孫女昨天晚上躲在房間裏偷偷哭了對不對？”

林放枝楞了楞，繼而笑了一下:“沒有……”

“哎喲我老頭子躲在房門口都聽見了。”

您都多大了還偷聽!

只聽外公又道:“我就不問我孫女為什麽哭了，反正問了也不會告訴我。”

林放枝被逗笑了——

您還挺明白啊。

“只是，小枝啊，知道外公給你取名為枝是何意嗎？”

林放枝想了想，點點頭。

“哦小枝既然知道，那說說看。”

林放枝輕輕開口:“未放東風第一枝。外公取這兩個字，希望我盛放枝頭。”

“不是。”

老爺子卻是搖搖頭。

“這個枝，我取的是——”

“一枝折盡一重新、一枝氣可壓千林。”

“人生就是不斷經歷，不斷重新開始的過程，可不管在過去，還是無數個將來，外公都只希望你能做自己，誰敢說我的孫女不好？!在外公心裏啊，小枝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優秀。”

林放枝一怔，所有的困頓這會兒都散了。

一枝折盡一重新。

一枝氣可壓千林。

……

“好了!”老爺子搓搓手，“外公就說這麽多啦。”

“…我可做好飯咯，要是餓了就下來吃一點兒。”

他把房門輕輕掩上，又馬上拉開一小縫，看著林放枝咧開嘴笑:“當然不想吃也沒關系。”

林放枝忍不住又笑出聲，她眨眨眼，打開枕頭底下一直在震動的手機——

“您收到一條新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往外彈。

林放枝劃開屏保界面，發現自己的手機被99+消息給完全轟炸了——

【群主實驗第二帥把群名改為“永遠守候最好的枝姐!!!”】

什麽鬼名字……

她嘴角一抽——

這群趙燃建的。

原來的群名叫“實驗顏值巔峰驍爺粉絲團”……

實驗第二帥:【怎麽樣枝姐還在睡覺呢？】

驍爺:【嗯。】

王者峽谷楊爺爺:【多睡覺.jpg】

實驗第二帥:【敢情這睡眠還挺好，睡了一整天了都…】

王者峽谷楊爺爺:【你狗嘴裏都吐不出個象牙來，多睡會兒它不香嗎？？？】

實驗第二帥:【光睡覺，不用吃飯吶你看她瘦不拉幾的……對了你小叔那事兒搞定沒？】

王者峽谷楊爺爺:【圓滿完成任務!】

實驗第二帥:【/鼓掌/鼓掌/鼓掌】

王者峽谷楊爺爺:【對了驍爺你跟那個女的說了啥她那天都快嚇死了/大笑】

驍爺:【雨女無瓜。】

實驗第二帥:【驍爺說了我們要去校園暴力她!!!】

王者峽谷楊爺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者峽谷楊爺爺:【告訴她:這不是校園暴力，這是各位爸爸對你的教育!】

實驗第二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才楊一鳴!!】

林放枝忍不住笑了笑，在群裏發了個表情包。

等等——

這是什麽？

林放枝瞇起眼看了看自己的群昵稱——

社會我枝姐

？!

這是什麽城鄉結合部沙雕破天際的昵稱？!

實驗第二帥:【哎喲我枝姐醒了!!!】

王者峽谷楊爺爺:【來的正好是時候!扛好大刀跟爺走!今生有我不後悔!】

林放枝正要回覆，突然又彈出來一條新的對話框——

【醒了？】

一名備註叫“實驗一哥我驍爺”的熱心網友發來了私人問候。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人睡到傍晚在房間醒過來，發現太陽快要落山，那種感覺孤獨的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可是要是醒過來的時候手機裏好多消息提示彈出來，或者是發現媽媽和外婆正在做晚飯，鍋裏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那樣糟糕的情緒就馬上被溫暖包圍了呀。

P.S.昨天晚上看流星去了沒來得及更，今天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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