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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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下了場突如其來的雨。蘇雲臺從這淅瀝聲兒裏睜開眼,窗外已經是夜幕沈沈。

沙發墊子壓著手機,嗡嗡嗡震個沒完,掏出來一看,十來個電話,全是游雪一人打的。人還沒清醒,電話又進來了,蘇雲臺倒回沙發,捏著手機沒打算接。

按往常,借他個膽子都不敢這麽幹,倒不是怕游雪,是怕游雪身後那人。

游雪是蘇雲臺的經紀人,分明是個長相婉約的江南姑娘,偏生是個河東獅子吼的彪悍性子。擱人面前亭亭一立,眉蹙春山,眼顰秋水,外形一點不輸她自己手下帶的藝人。實際早年間游雪也進過錄音棚,登過臺,可惜老天不賞飯吃,蹉跎三五年,總歸是差了點氣候。這一行轉行不易,眼見前途無望,詩和遠方都成了狗屁,游雪自己去找了宋臻,最後大老板點頭,讓她從助理開始,按經紀人的路線走。

這一走倒真給她走出來了,帶出來的歌手回回都能捧個獎,影帝影後也出了倆了,幾乎是滿分的答卷上只有一個鮮紅的叉,就是蘇雲臺。

有時候喝高了游雪就感嘆,還是老板有眼光啊,要不怎麽是老板呢,說完就沖著蘇雲臺瞪,說你也是老板提上來的,怎麽就這副糟心樣兒呢?

蘇雲臺長得不糟心,按照文藝點的說法,他笑,就是一江春水化在了臉上1。何況他是墨令行天的老板親自關照的,外形肯定是最頂尖的那一茬,奈何蘇雲臺本人一點心思也沒有,既不爭權奪利,也不博眼球博出位,平日裏有工作就去,沒工作就擱家待著,省心得讓人揪心,白白浪費了一副好皮囊。

這麽想的不止游雪一個,背地裏說得難聽的也有,說他造作,說他假清高,說他端著拿著的那副樣子特別難看。

蘇雲臺一笑置之,根本沒所謂。

手機到底沒人接,游雪無奈收線,擡頭一瞧,會場裏多了好些人。

嘉文集團主辦的慈善晚會,三年才能等一回,與另一檔明星主導的慈善晚會比起來,少了幾分珠光寶氣,多了一點行業領頭羊的覺悟。作為靠廣告發家的傳媒巨鱷,嘉文集團的創始人宋摯眼光獨到,幾番趕上時代的浪潮,下手雷厲果決,總能想人未想,先是拿下中央臺全頻道的獨家廣告代理,隨後參與制作多部國家級文化項目,有了這半“官方”的影子,順風順水地上了市,一時風頭無兩。彼時市場仍懵懂,行業內多是盯著一畝三分地要死要活的主兒,宋摯卻急流勇退,轉頭瞄準了新疆域,開了影視基地的先河,又收編了多家影視文化公司,一舉壯大,打造的多部影視作品口碑和票房雙收,之後宋老先生腳步不停,開始涉足金融、房地產、旅游和餐飲業,三十來年,當初的小廣告作坊已然成了人人稱道的業內翹楚。

背靠著這樣的資源,嘉文集團的慈善晚會自然是一大盛事,不光各路明星藝人出場助陣,連著官面上的大人物都會露臉站臺。

游雪往紅地毯的方向上瞧,統一的黑色林肯一輛接一輛,下來的人也一個賽一個的分量十足。在這一行裏,粉絲看到的大多是表面的光鮮,各路明星鮮肉,戲裏相親戲外撕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熱鬧,但往深了扒,內裏都是資本與資本的較量與碾壓,這些真正運籌帷幄的人隱在光鮮亮麗背後,個個都是不好相與的主兒。

最後一輛林肯停在紅毯前,邊上的禮儀趕著上去開門。

下來一人,西服襯衫,肩上披著件大衣。秘書從另一側繞過來,要替他把大衣脫了。他示意不用,擡起頭往高處掃了一眼。

這一眼舉重若輕,可偏偏又眼鋒懾人,一觸即止,滿場的人,獨他一個氣勢這樣盛。

游雪心裏咯噔一跳,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這人是宋臻,宋摯老先生的獨子。

都說虎父無犬子,到了宋家這兒,更是青出於藍,羨煞多少二世祖的爺娘。宋老先生有意放權,讓宋臻領了個VP的職,又將嘉文旗下的傳娛公司墨令行天交給他執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將一把手的位置名正言順地傳給他。

宋臻倒也不負眾望,泛娛樂化的大風還沒掀起,就已經領著墨令行天收購了多部高質量有潛力的IP,一邊培植編劇導演,一邊啟用新晉小生花旦,嚴把質量,在一幹辣眼睛的尬劇裏生生辟出一股清流,隨後又與國內一線衛視合作,讓老中青三代藝人同臺綜藝,既賣情懷又賣新意,既賺口碑又賺鈔票。

分明是群狼環伺的一個圈子,十年裏,他進進出出,游刃有餘。

宋臻停在游雪跟前,他人頗高,三十六七的年紀,身形頗為挺拔,一張臉英俊深致,眼睛直視前方,並不看她,沈著聲,只問:“人呢?”

游雪急慌慌地搖頭,又要掏手機出來。

宋臻沒多說,紅的地毯黑的背影,迎著一片璀璨的燈光,一步步往前走。

游雪目送這頂頭老板走遠,才松了弦兒,吧嗒吧嗒按手機,給蘇雲臺打電話。

這一回倒爽快接了,蘇雲臺剛說了聲“餵”,就叫游雪搶了話頭。

“我的小祖宗!你哪兒去了!”游雪躲到柱子後面,壓著聲兒,生怕有心人聽見了拿出去編排,“老板找你呢!”

“別亂叫,我比你大。”蘇雲臺低低地笑,像是挺疲憊。

他今年二十七,確實比游雪還大半歲,但游雪不管,這一位擱她面前就是真祖宗,“快過來!嘉文自己的演員都不來,成什麽體統?”

蘇雲臺有氣無力:“不去了,病了,只剩半條命。”

這聲音一聽就不對,游雪心口擰了一下,小心翼翼問道:“老板昨天過去了?”

“嗯。”蘇雲臺撿輕松的話說,“我一個小蝦米,誰註意我啊,你給我打打掩護,就過去了。”

游雪憋得難受,但話還是照實說,“那我不管,你還有一口氣就得給我來。”

蘇雲臺說:“真狠。”

游雪探頭出去,眼見著宋臻在和其他人說話,“不狠不行,你要不來,回頭太子爺要的就是我的命!”

蘇雲臺長嘆,“行,那看在你的命上,我請個假。”

蘇雲臺說的請假,就真是請假。他正正經經地給宋臻發短信,說自己病了,來不了了,懇切地希望在家休息,去不了慈善晚會他很抱歉,也很遺憾,言之鑿鑿,情深意切,假的都跟真的似的。

宋臻說著話呢,就覺出胸口一陣震動,酒交給秘書,掏出來一看,嘴角勾著笑了。

他回他消息:怎麽病了?

蘇雲臺捏著手機,這成精的老狐貍是故意的,只好老實交代:我屁股疼。

宋臻在會場不動聲色,威嚴整肅,手上打的字卻十分不要臉:下回我輕點。

蘇雲臺窩在沙發裏,看了半晌,想回覆個“好”,又想回個“滾”,哪一個都不合適,他挑挑揀揀,最後只說:“我睡了。”

宋臻關了機,手機扔給秘書,沒再回他。

慈善晚會鬧到大半夜,賓主盡歡。

游雪陪著自己的藝人在會場裏敬酒,經紀人吃的都是人脈,不說能混個多熱絡,只求遇著壞事兒別再來一刀,圈裏圈外,到處叵測,還是小心為上。等到司儀宣布大合照,晚會正式結束,她一顆心才踏實擺回了肚子裏。

人散得差不多,游雪也拎著裙擺打算回家找床,冷不丁地,手機響了。

經紀人跟醫生律師一個樣,最怵手機突然響,一響就沒好事,一響就挨不著床。游雪掏出來看看屏幕,是宋臻打的。平日裏這大老板難得給她一個電話,正經工作上的事都是秘書來傳,只有蘇雲臺,能讓他親自吩咐。

宋臻說得言簡意賅,讓她回去前,到餐廳拿個食盒,給蘇雲臺送過去。

老板發話只能照辦。一到餐廳,經理正等著呢,親自交到手裏,還給她鞠了個躬。木頭的材質,死沈的一個食盒,提起來就勒得手指疼。

經理也抱歉,說都是宋先生常點的,不敢怠慢。

游雪更不敢怠慢,半拖半拎地出了會場,司機已經等在了車邊,就等著跑這一遭。

嘉文統一配的林肯都停在這一片,來來往往接人送人,還有幾位的私車也在。

上車之前,傳來低低的一聲笑,短促、動聽,還耳熟,游雪探頭一望,看到宋臻站在不遠處的拐角。

他不是一個人,對面還站著逐日傳媒的老板。像慈善晚會這樣的場合,於她是擴人脈的,於明星藝人是露臉的,於宋臻這樣的,是談生意。眼下宋摯半退半隱,大有傳位的意圖,宋臻幾乎成了嘉文實質上的一把手,加上蒸蒸日上的墨令行天,他的工作量只增不減,往常他挨不到半場就能走,今天居然談到了現在,都到了車跟前,還沒完。

逐日老板笑出了一串褶子,拿條帕子,就跟賣姑娘的老鴇一個樣,他突然從身後推出個人,直接遞到宋臻臂彎裏。

路燈光下,照出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長腿細腰,水靈靈跟嫩蔥似的,笑得太甜,露一口標致的小白牙。這人游雪認得,最近風頭頂盛,是逐日傳媒力捧的新人,叫陸小為,賣一個清秀乖巧的人設,粉絲很是吃這一套。

宋臻立在暗處,看不清表情,眼眸垂著。

陸小為也是上道,腰軟得如新抽的柳枝兒,自覺攀上去倚著。逐日傳媒的老板打著哈哈,嘿嘿笑,聲音跟個破喇叭。

宋臻似點了點頭,隨後摟著人,直接上了車。

浸淫多年,這一招她見得多了。

有人為了名,有人為了利,有人為了權,兜兜轉轉,無非是各取所需,天性作祟。何況是到了宋臻這樣一個位置,生殺予奪,加膝墜淵,都是一句話一個眼神的事。

她不該忿忿,也沒資格替誰不平,可食盒提在手裏,蘇雲臺萎頓的聲音響在耳邊,宋臻的車猶在眼前。當胸像被什麽撞了一下,她突然覺得辛酸,她突然覺得悲哀。

原句三毛的,我笑,便面如春花,定是能感動人的,任他是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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