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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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臺住在市區,離墨令行天的大樓不遠。

這一帶臨著江,又在金融中心旁,本就是頂金貴的地皮,加上開發商財大氣粗,實打實是拿錢砸出來的樓盤,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透著富麗堂皇,名字起得也飛揚跋扈,叫帝王令。一進大廳就有個巨大的水幕,從外頭引的活水,一天到晚汩汩不停,兼帶著還養鯉魚。

蘇雲臺占了最高的一層,視野好不說,還帶個空中小花園。若是在夏日裏,往樓頂一站,江對岸的萬家燈火如在腳下流動。住這樣的房子需要心氣,蘇雲臺是沒有的,其實這房子也不是他買的,是宋臻大手一揮,送給小情兒的見面禮。

游雪從電梯出來,屋子裏沒開燈,但客廳裏有光。

蘇雲臺趴在沙發裏,果真病歪歪的,身上搭著兩條毯子,拿遙控器的手垂著,在看電視。游雪瞥一眼,播的正是嘉文慈善晚會。

“別看了。”游雪放下食盒,“發燒了嗎?”

蘇雲臺掃了一眼食盒,嘴裏支支吾吾應一聲,也聽不真切,翻了個身坐起來,電視光一照,臉色泛紅。

游雪走過去按額頭,覺出他真在發燒,眉尖立馬蹙起來。

蘇雲臺腦袋一晃,躲開手,“怎麽樣?真病了,沒騙你吧?”

游雪嘆氣,深深望著他。

這一望倒把蘇雲臺弄得不好意思,他笑了笑,伸手打開食盒的活扣,“也沒什麽大礙,你不要多想。”

“老家夥!”左右忍不住,游雪罵道:“真是要死了!”

蘇雲臺專心致志翻吃的,“罵你老板,不要命啦?”

命還是要的,游雪無話可說,看蘇雲臺把吃食一一擺出來,魚子醬蝦仁,鮑魚雞粒酥,龍帶玉梨香,鋪了一茶幾,就蘇雲臺這個身板兒,這一桌餵三個他都夠了。

蘇雲臺問游雪吃不吃,自己先挑了一滿碗白粥端在手裏。

游雪喝了一肚子酒,擺手說吃不下,坐在一邊沙發裏看著他搗碗裏的粥。大抵是臉上表情不太對,蘇雲臺撩著眼皮看了她好幾眼。最後他放下碗,說:“真的,我有分寸,我自己願意的。”

游雪心說你願意個屁,你渾身上下從腳趾頭到頭發絲都透著不願意,想誆誰呢?她懶得拆穿他,拆穿也沒用,興許這麽多年過去,蘇雲臺把自己都誆住了。

蘇雲臺原本不是這一行裏的,要按著他自己的軌跡走,這一輩子也不會踏進這個圈,更不會遇上宋臻。他身世不打眼兒,尋常人家出身,但自小學習不錯,年年能捧個大紅的獎狀回去,要是不出岔子,他能一路尋常地走下去,考個好大學,找一份不錯的工作,到了年紀,再尋個門當戶對的女朋友,娶妻生子,供養父母。

這世上千千萬萬人走過的同一條道兒,他楞是沒趕上。

蘇雲臺大學最後一年,家裏出了事。

他父親蘇召清犯渾,出軌,鐵了心要離婚,母親溫遙不肯,兩人吵了鬧了大半年。變了心的人,哪裏是吵鬧有用的,一句兩句三四句,到最後聽在蘇召清耳朵裏又哀又怨,喪氣得招他煩,邪火一竄,就動了手。等他停下,溫遙已經倒在了血泊裏,他手裏拿著個鐵皮水壺,壺底深凹進去,地板上淋淋漓漓全是血。

溫遙當時還有一口氣在,送醫之後拖了一個多月,還是走了,她死前清醒過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一雙眼睛在白紗布裏定定看著蘇雲臺。蘇召清坐實了故意殺人,庭上還不認,非說只用水壺打了一下,之後那是溫遙倒下去自己磕在桌角摔的。

本來這案子證據確鑿,他的辯駁毫無意義,然而蘇召清出軌的對象家裏有點背景,據說老一輩裏軍銜都不低。那姑娘家年齡不大,也不知怎麽就被蘇召清鬼迷了心竅,信誓旦旦要生死相隨,擱天臺上鬧了好幾回。家裏人不想鬧大,由得她性子,最終出了面。也不知是怎麽走動的,最後蘇召清不止保住了命,還只被判了七年刑。閉庭後法官一脫法袍,紅著眼斥他無恥至極。

溫遙腦部受到重創,在ICU裏每日花銷不菲,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一下債臺高築。蘇雲臺賣了房子墊,可房子太老,統共也沒有多少錢,墊不上這窟窿。那時他還沒畢業,連正經實習都沒有,囊空如洗,兩個饅頭就能頂一天,最後是在一家叫“孔雀”私人會所裏找到份侍應生的工作,經理看看他,笑著說,你長得不錯,留下賣賣酒吧。

他就是在這兒碰上了宋臻。

宋先生來談生意,坐在角落裏一眼看見進來倒酒的侍應生,昏暗的包間裏唯獨他一個人出挑,一雙手不緊不慢,一雙眼不迷不惑,滿地橫流的泥淖裏,這個人通透敞亮得叫人嫉妒。

冥冥之中如有感應,蘇雲臺也擡了下巴,與宋臻眼神相碰,輔一接觸,又直直退開。

宋臻拍拍邊上膩著他的年輕男孩兒,問這人是誰。

對方瞥一眼,特別不屑一顧,他呀,新來的,也就一張臉好看。

這一晚還沒過去,宋臻的秘書就把蘇雲臺摸清楚了,家庭背景連著小升初的成績單,齊齊整整放在宋臻辦公桌上。

第二日一上班,會所老板就把蘇雲臺送去了嘉文集團的辦公樓。

蘇雲臺站在寬大的辦公室裏,一雙眼睛瞪著宋臻,他記得這個客人,一屋子尋歡作樂的魑魅魍魎裏,就這個人,既不動情也不動性,冷眼旁觀,格格不入。

宋臻夾著支煙,好整以暇地批了兩份文件,交代站在邊上的秘書布置下去,一連串的話,最後才點到蘇雲臺,他說要給他一份工作,還要替他把債還了。

天上不會掉餡餅,蘇雲臺冷著聲兒問這是什麽意思。

宋臻笑了,帶著點居高臨下的篤定,吐出一口煙,並沒有說話。他隔著重重煙霧看蘇雲臺,這麽漂亮的一個人,要真糟爛在那種地方,純屬暴殄天物。

在孔雀待了兩個多星期,再天真爛漫的病都能給你治利索了。蘇雲臺懂他的意思,他不覺得惱,也不覺得屈,甚至沒覺得辱,他只仔仔細細撫平來時弄亂的衣擺,說宋先生,我謝謝你。隨後轉身就走,後背挺得筆直。

宋臻仍坐著沒動,用眼睛勻這一副精細的骨架子,臨了才說,我知道你還有個弟弟。

蘇雲臺微微一怔,推門的手頓住。

宋臻滿意,低低笑了,這聲音就撩在蘇雲臺耳邊,帶著煙熏火燎,帶著深沈老辣,一路直達他的胸腔。原本那點裝模作樣的平心靜氣化成一腔憤怒,他轉過身,瞪著眼,等著這個俊朗的男人開口,往他身上再送一刀。

——我能給你一切。

宋臻按著一沓紙推過來,說,只要你說好。

蘇雲臺出神半晌,回過神時游雪正伸著兩個指頭,拈甜點上的巧克力片兒吃。

“我也不要你跟其他人似的,拼了命露臉,蹭熱度。”吃的都堵不住她嘴巴,游雪意味深長望著他,“但你想想你啊,想想自己啊,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周到,他陪了宋臻這麽多年,總有一天得到頭。

可蘇雲臺仰頭看吊燈,低頭看地毯,眼前有一應吃食,外頭有滾滾江水呼呼長風,哪一樣不是宋臻給的,就連他自己,也是宋臻領了來,擺在這樣一棟豪宅裏,與其他一幹裝飾一起,光鮮,好看,一息奄奄。

他在這副鐐銬裏,早磨光了心氣。

游雪見他臉上又出現這副破落樣子,上來就要拎他耳朵。

蘇雲臺哎哎哎地躲,終於露出個笑模樣,“你不能欺負病號,改天哥哥好了,有你苦頭吃。”

游雪嗤之以鼻,“跟我這兒犯什麽橫,有能耐給我拿個獎回來!”

蘇雲臺縮進沙發,連腳丫子也縮上去,捧回粥碗,只當沒聽見。

游雪更氣,一跺腳,細不伶仃的鞋跟釘在地板上,咚地一聲響,“你知不知道,今晚上晚會結束,是誰上了宋臻的車?”

蘇雲臺挑著粥裏的幹貝,對她翻白眼兒,“我管他誰呢。”

游雪恨不得上去踢翻他的粥碗,“陸小為!你看看人家!”

蘇雲臺一勺子粥沒送進嘴裏,瞧著游雪氣急敗壞的樣子,“我看有什麽用啊,我一殘花敗柳有吃有喝有住就行了,幹嘛上趕著陪人家演新人笑舊人哭的戲碼啊?”

游雪真是要被他氣死,跳起來拎起包噔噔噔走了。

屋子裏一靜,蘇雲臺專心吃粥,伸手拿了遙控器,打開電視,進度條直拉到底,晚會結尾,全體鼓掌,鏡頭正好給了宋臻。

蘇雲臺吃一口看一眼,東西是好東西,順口順心,再看看人,挺拔的一副身形,深邃的一張臉,會場裏成百上千人,烏泱泱一大片,個個雍容華貴,都沒能把他比下去。

粥到了嘴裏,突然覺出澀,苦,還腥。

蘇雲臺把粥碗往茶幾上一撂,看著屏幕上的宋臻,罵道:“老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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