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蜜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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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罐是什麽?

蜜罐可能是一個裝滿了蜜糖, 氣息甜美的罐子。

但蜜罐也是一個計算機術語, 這個術語所屬的領域是安全, 網絡安全領域裏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術語, 大概是因為黑客們都不愛說人話,愛打啞謎。

翻譯成大家都能聽明白的話,蜜罐就是陷阱, 一個高級的陷阱,就像蜜糖罐子吸引昆蟲,蜜罐吸引非法入侵者。

當一個人擁有一個系統, 他怎樣防止這個系統被入侵?方法有很多, 譬如建立一個牢固的防火墻,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於是,另一種方法出現了——放出一個與這個系統極端相似的假系統, 為了吸引黑客的入侵,有時候假系統還會故意制造出破綻方便他們發現。

這時黑客就會上鉤——然而他們不僅不能從這個假系統中得到任何有效的消息, 還會暴露自己的入侵手段,留下入侵的證據。這就是蜜罐和蜜罐的原理。

東君說他做了一個蜜罐。

——Eagle的系統以為它攻擊了那臺果殼, 並殺死了果殼中的林潯, 但其實那臺果殼裏並沒有林潯,林潯在別的地方的另一臺果殼裏。同時, 它還記錄下了對方入侵的痕跡,只需稍作整理, 便可作為法律上的證據。

系統擡頭,死死看著東君。

林潯看著他, 這小孩有一雙狼一樣的綠眼珠,顯得格外冰冷無情又富有攻擊性,但那裏面,卻好像有什麽東西熄滅了,他嘆了口氣:“你是Eagle家派來的,但銀河和Eagle雖然有一些生意上的小摩擦,倒也不至於非要撞死我。你們決定對我下手的契機是什麽?我做出了布拉德利克系數0.297的人工智能?”

系統:“是。”

它現在被洛全制住,林潯知道這代表它的所有數據也都在洛掌控之下,證據已經被收集,一切已成定局,它不再有說謊或拒不回答必要。

林潯輕聲問:“0.297,為了它費那麽多功夫,值得麽?”

“值得。”

“因為你推算,假如銀河推出它,整個市場會變天,Eagle受到重創?”林潯問。

系統:“你不懂這些。”

林潯:“行。”

商業上的明爭暗鬥,他還真沒有碰過。

但他還是要說:“我們來可以……和平共處,公平競爭,你看,為什麽非要撞死我呢?”

這次換成東君說話。

“技術對等才能公平競爭。”東君聲音裏似乎有一點兒笑意,輕輕道:“笨蛋。”

林潯扁了扁嘴。

“所以,即使我僥幸沒死,又毀掉了芯片,你們也要追到虛擬世界裏來,將那個游戲植入到我的意識裏,誘導我再次寫出那個0.297的智能,被你獲取?”林潯看著系統,涼涼道:“所以等我在虛擬世界裏被升級系統誘導,寫出那個系統,你們得到後,就是毀屍滅跡的時候了。你們想怎麽做?把我徹底刪除?”

系統沒有回答。

它直視林潯,問:“你為什麽知道?”

林潯:“如果我說,我在十天前就大致猜了出來,你信不信?”

“相信。”系統道:“但我想知道為什麽。”

“想知道為什麽,是因為你不知道為什麽。所以,這三十天之間,你在一刻不停地監視著我的思維活動,確保我沒有猜出任何端倪,對不對?”

系統:“是。”

“你和我的思維直接相連。所以我才能用意念直接和你對話,或者直接用意念輸入程序之類的東西。”林潯點了點頭,問他:“你是通過布拉德利克測試的系統,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同時你還有無限的計算能力。所以,你認為自己的智力超過普遍人類了麽?”

系統答:“是。”

“但是同時,你承認人類之間的個體差異大於人和人工智能的差距麽?”

“是。”

“那你覺得我和你,誰更聰明一點?”

這一次,系統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或許它的內部在進行某種計算,但顯然這個計算沒有結果。

“假如我思維的速度遠大於你的捕捉速度,我的某個念頭只是在數據世界裏稍縱即逝,你會看到麽?事實上你沒有看到。”他道:“我刻意進行過許多次這樣稍縱即逝的思考,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解析我到底領悟了什麽,但那些思考讓我做出了一些正確的事情。直到現在,不用在你面前表演,我才能進行時間長一點的思考,把它們全部串起來。”

系統問:“你一直在表演麽?”

“可以這樣說。”林潯倚在他家東君的懷裏,道:“現在看來我還是個合格的演員。”

東君在現實世界裏放了一個蜜罐,其實在這個世界裏,他的種種表現也是一個蜜罐,誘導著幕後的主使暴露意圖,浮出水面。

只見系統擡眼看向東君:“——那他呢?”

“他?他當然也在演了。”林潯挑眉:“你既然看不穿我,那當然也看不穿他。雖然我和他……看起來沒有進行過任何關於真相的交流,但是我們兩個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相互進行零知識證明。”

系統:“證明什麽?”

“或許是證明,雖然發生過不好的事情,他一直很愛我,而我也一直很愛他吧。”林潯聲音微啞道。

系統沒有說話。

“不過你也不用自暴自棄,你還是很聰明的。”林潯道:“只是我們兩個比你更聰明一些而已。”

系統:“我有你們兩個的行為模型。”

林潯蹙眉:“然後你以為就可以玩弄我們的心理?比如根據我白天見到的內容,有針對性地刺激我的大腦,才讓我想起來一些忘記的相似片段。我的夢是有導向性的,你拼湊出那些片段,讓我認為是東君殺了自己,對嗎?但我在東君身邊的時候,你會害怕被發現,所以停止活動,我就不會做夢,也無法進入系統空間。”

“是。”

“你的模型或許很善。”林潯面無表情,看著他:“或許你很久前就認識我,我的行為信息被你長期采集。但是我和他認識了二十年。”

系統垂了垂眼,沒有說話。

“所以說,你的任務有兩個。不僅要獲取洛2.0的創意,還要阻止我和東君分析出系統被入侵這個真相——我丟掉了所有關於東君的回憶,或者被你們動了手腳,這保證了你們的計劃順利進行,因為我們沒有辦法討論這些話題。”林潯頓了頓,他的聲音突然有一點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情緒發生了轉折。他道:“我不記得東君,而東君……他或許一直以為我……是自殺,我不想再面對往事。所以他也不會再提起以前的事情。”

他緊緊抓著東君的手腕,繼續問:“在我……我死前,你們從哪裏得到我做出洛2.0的消息?無法入侵我的電腦,所以竊聽了我的通話嗎?我一個人沒有辦法成全部的工作,一定會和別人交流。”

系統只是面無表情看著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林潯抓住東君手腕那只手有點抖,聲音也微啞:“我有最後一個問題,那一天,我離開房子之前打過一個電話,是打給誰?說了什麽?你一定知道吧。”

“寶貝,”東君死死抱住他,“別問這個。”

林潯眼眶發澀,直勾勾看著系統:“我要知道。”

系統淡淡移開眼睛,它目光所望向的方向,虛空中浮現出立體的光影,根據通話內容模擬出了那時的情形。

林潯屏住呼吸,看著那裏的影像,電腦前,一個人輕輕拿起桌上的手機。

那是林潯,二十七歲的林潯,他穿了柔軟的米白色高領毛衣,衣服的寬松愈發顯出肩背的削薄,他眉眼間微有憂郁與憔悴,但情卻很溫柔。

他撥通了一串號碼,電話接通後,卻是長久的沈默,他沒有說話,對面那人也沒有,只有呼吸聲輕輕起伏。

良久,林潯道:“昨晚夢到了小時候的事情,忽然想起來……已經兩年沒有和你說話了。”

頓了頓,他垂下眼,很低的聲音:“我想……我想,我可以回去看看你麽?”

聽筒裏傳來低低一聲:“好。”

林潯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紅,他說:“那……再見。”

“……再見。”

投影結束。

系統道:“你為什麽哭了?”

林潯伸手去碰自己的臉,摸到臉頰上濕涼的一行眼淚。

他望著虛空中那一點,輕輕道:“你知道他的母親是怎麽死的麽?”

“她服下了足夠致死的藥,計算好了時間。然後撥通她丈夫的電話,告訴他……”林潯喉口哽塞,幾乎失語,緩了一分鐘才繼續開口:“告訴他,我想你了,想快點見到你,你可以早一點下班麽?”

然後。

——然後。

當東忱以為冷戰已久的愛妻終於主動要與他和好,當他滿懷溫柔和愛慕提早回家,打開院門,登上樓梯,打開那扇散發木香的門。他看到的是雪白的床上,一具已經失去呼吸的身體,一次無言的抗爭和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覆。

林潯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他不敢去想——他不能去想,當東君接到他那通電話,下一個電話就是被人告知他出事的消息。一切痕跡都指向林潯自己修改了自動駕駛的指令,策劃了一場美的自殺。

在那一刻,在他心裏,現實與回憶是否忽然以一種殘忍到了極點的方式緩緩重疊?

他怎麽能,他怎麽能——

心臟好像被揪緊,林潯睜開眼睛。

他看見對面,系統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擡起來,擦掉他的眼淚——但也只是輕微一動,片刻之後恢覆原狀。

而他被東君從背後抱得更緊。在這一刻他想不顧一切轉回頭去,他想和他面對面,想把他的影子永遠刻進自己眼睛裏。

但他不敢。

或許這就像那天,他坐在東君的辦公桌後,而東君在落地窗前,始終背對著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並不是不想,只是怕轉過身後,和那個人哪怕對視一眼,情緒就會失控到崩潰的地步。

“洛。”他道。

洛終於看向他。

但這孩子只是語氣冷硬道:“我先帶eagle走了。”

“你……”林潯還想說些什麽,但洛下一刻,已經帶著他吃裏扒外的系統一同消失在了這裏。他看起來真的很生氣。

東君:“你要喊他回來嗎?”

“等等吧。”林潯搖了搖頭。

他也不大知道該怎麽跟洛說話,他覺得這三十天對他來說是向死而生,對東君來說是失而覆得,對Eagle來說是商場廝殺,但對洛來說,可能是個家庭倫理劇——還是探討家暴主題的那種。

在這三十天裏,這孩子估計跟東君決裂得轟轟烈烈,等入侵進了果殼裏面,又因為披了一層魔物皮被一無所知的他錘打。

這時東君對他道:“人工智能都很喜歡你。”

“誰說的,”林潯低聲道:“只有洛喜歡我,Eagle要殺我。”

“和喜歡你不沖突。”東君道。

“雖然我不是人工智能,”東君輕聲道,“但我也……”

“別說了!”聲音啞得很,林潯閉上眼,情緒的決堤突如其來。

東君:“……寶貝?”

下一刻,林潯用力在他懷裏轉身,踮起腳,死死抱住他脖頸,臉埋在他肩上。

“對不起,對不起……”林潯幾乎失語,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覆,這三個字。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對不起,讓你有那樣的誤解,讓你受了那麽大的委屈,讓你那麽難過。

雖然你從來不說。

“對不起,”林潯顫聲:“……我愛你。”

他們離得那麽近。

近到即使隔著衣服,林潯也能感覺到——抱著他的這個男人,呼吸也有微微的顫抖。

“我也愛你。”東君捧起他的臉,手指一遍一遍抹去他的眼淚。

他的語氣像是在述說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誓言:“而且一直愛你。很多年。”

林潯又笑。

哭是真心的,笑也是。

“所以,”他擡頭看著東君:“我們兩年前,到底是怎麽……怎麽分開的?

他道:“我還是沒有記起來。”

“我沒有做一個合格的愛人。”東君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等你想起來,我們再談。”

林潯搖頭:“我不相信你不是個合格的愛人,是我不是。”

“或許都不是,”東君親掉他一滴眼淚,“但是現在不許哭了。”

林潯點點頭,他重新抱住了東君,長久地抱著。

等他終於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擡頭,恍惚間卻發現自己不再處於虛空中,而是重新在了科技博覽會的舞臺上,東君在他的對面,懷裏抱了一個斜六棱柱形的水晶獎杯。

臺下掌聲如雷,閃光燈亮成一片。

舞臺正上方灑下無數金色亮片,像漫天飛落的雪或花瓣,金色是代表榮譽的顏色,冠軍頒獎的時候,常見這樣的畫面。

金色飛雨裏,東君看著他,眉眼微彎,一個溫柔的笑:“答應你的。博覽會要給你頒獎。”

林潯起先抿緊了嘴唇,可還是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從他手中接過獎杯。

臺下歡呼聲更盛。

他們得很近,林潯輕聲問:“我還能在現實裏醒來嗎?”

“理論上可以。”東君道:“蘇醒刺激是已經半成熟的技術。”

“那我可以醒來嗎?”他看著東君,仿佛是下意識的動作,他輕輕握住了東君衣袖的一角。

“可以,但我不希望。”東君道,“蘇醒不成功的話,會在一定程度上對你的意識造成二次損壞。”

“比如再忘記你一次嗎?”

“或許。”

“失敗幾率是多少?”林潯問。

“百分之七。”

林潯怔了怔,他手指向上,扣住東君的手腕,越握越緊。他擡頭,看這個一直註視著自己的男人。看他挺拔無暇的五官,看他沈靜溫柔的眼。

這是東君。

連0.07的失敗概率都不要他去冒險的東君。

永遠不會用任何方式去傷害他的那個人。

他眼前的世界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整個人或許在微微顫抖。

東君的手指撫上他的側頰。

“別哭。”他道。

下一秒,林潯手中的水晶獎杯落地。

清脆的碎裂聲中,它像一滴墜落的水,晶瑩璀璨的碎塊濺了滿地。

林潯踮腳,吻上東君的嘴唇。

他們接吻。

在燈光、掌聲和歡呼中,在舞臺上漫天飛落的金片裏,在這虛妄而盛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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