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混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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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結束。

“但是我……”林潯低頭道。

東君:“嗯?”

“我還是想在現實裏醒過來。”林潯道。

“就在這裏。”東君親他額頭:“現實裏的一切我都會在這裏給你, 你想要誰進來都可以。”

“我不要。”林潯他擡起頭來, 手指撫上東君的側臉:“我想看看……現實裏的你變成什麽樣了。我不能……不能再讓你一個人留在那裏。”

東君:“我也不能讓你冒險。”

“不算冒險, ”林潯道, “我要是忘了什麽,或者又不記得你了,你就再來找我。你也不用追求我, 我會第三次愛上你的。”

東君註視著他,一段時間的沈默後,他道:“如果你變得不聰明了呢?”

“如果你的智力受到損傷, 再也沒有辦法寫出有意義的算法, 不會再擁有任何成就,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創造改變世界。”東君低低道:“這樣還不算冒險嗎?”

林潯怔了一下,睜大了眼睛,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東君把他抱進懷裏:“乖, 就在這裏。”

一片沈默中,林潯忽然道:“不。”

他目光越過東君的肩膀, 看到臺下千萬人歡欣註視, 他們為他鼓掌喝彩,因為他創造出了價值。他喜歡被這樣註視, 喜歡榮耀與成就,喜歡創造那些從來沒有過的算法, 喜歡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我願意,”他輕聲道:“願意為你……冒這次險, 好不好?”

“值得嗎?”

——“值得。”

抱著他的那個人,身軀微顫。

“……好。”

——再一次的虛空中,林潯和東君對視。

“三分鐘後喚醒程序會激活,”東君道,“跟著它走。”

林潯點頭:“會的。”

他看著東君,對他笑:“再見。”

東君眼中似有擔憂與不舍,但最終還是回他一笑:“再見。”

然後,林潯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這裏。

他知道有些過程沒有人能代替他去經歷,有些決定沒有人能代替他去做出,有些賭註,也只有他一個人能夠揭開。

但是如果這條路的終點有一個人在等待,也不算孤獨。

無論是出於什麽樣的原因,他曾經離開過他。

那這次,他將重新走向他。

他閉上眼睛。

在第一百八十秒,難以言喻的電流布滿他的全身。與先前的疼痛不同,它像一陣浩蕩的春風,而他像一枚羽毛被風托起,失去一切有形的牽絆,在風裏愈飛愈高。

——然後,在最高點,他被卷入天空的旋渦。

再度睜開眼睛時,他又到了夢裏。

昏暗的房間,床頭有香煙燃燒的灰燼。細長的,是東君慣用的那一種。

經過了先前的那些驚心動魄,他其實已經能摸到一部分記憶的影子,只是那些記憶很虛無,像水面下的影子一樣看不清楚。他不大記得東君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應該是在銀河剛成立,最忙也最兵荒馬亂的時候。用這東西倒也沒有什麽特殊的原因,比咖啡更能提罷了。在缺乏休息的情況下,人會漸漸失智,咖啡和茶能把智商保持在原來的百分之八十,煙卻可以將它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倒也遠遠不至於成癮的地步,只是當做工具。

但是林潯總是不大高興的。

他覺得為了銀河,倒也不至於強迫自己做到這樣的地步。

但他不會說,他想這是東君所喜歡的事業,是他自願去做的付出,是自己無權置喙的事情——雖然他是東君的男朋友。

只是有點難受,有點,酸。

東君經常因為公司的事情忙到很晚,一開始那兩年他會在銀河陪著,後來越陪越晚,趴在辦公桌上打瞌睡,就被東君打包扔回家去,以後不許再來了——然後慢慢慢慢,就習慣了等人下班,但也不一定是下班,可能是個“今晚不回來了”的短信。

林潯也不能怎麽樣,繼續讀他的論文而已。他的工作其實算不上繁忙,寫算法的人,純粹工作量遠比不上寫代碼的人,只是思路更加難找。所以他每天不是在看論文,就是在看論文的路上。永遠獲取最前沿的知識,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只是有時候偶爾也會懷念那間窗外有山楂樹的房間,和房間裏深夜陪他刷論文的人。

但他偶爾也有自己的活動,比如今天有個在帝都舉行的數學會議,他回來得有些遲了,回家的時候,東君已經在房裏等他,情似乎有一點點危險。

那天他還收到了IMU的邀請函,一次國際數學論壇,與會的還有幾個當年的朋友,但是時間很長,二十五天。去或者不去,林潯其實無所謂。但他還是告訴了東君。

東君道:“不許。”

林潯偏過頭,喘了幾口氣,這個人正在很重地吻咬他的脖頸。

上一次他的夢就做到這裏,但是這一次,場景還在繼續。

他笑了一下,放軟聲音道:“但我想去。”

東君在昏暗裏俯視著他,過一會兒,輕輕啄了一下他臉頰:“那去吧。”

林潯:“……哦。”

東君:“最近不高興嗎?”

“沒事,”林潯習慣性地說了這兩個字,頓了頓,卻又道:“有一點。”

東君:“那出去散散心。”

林潯:“……嗯。”

他把腦袋埋在東君胸前。

明明東君什麽事都順著他,他反而不高興了。

他閉上眼睛,卻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同學敲門喊他出去玩時,死死拉著他的手腕,紅著眼睛瞪著他,不要他和任何人一起玩的漂亮小孩。

可是人都是會變的。

他又想起自己翻過銀河的那些文件,發現除了銀河的收益的一部分會源源不斷打進他卡裏之外,他對這個結構龐大的集團沒有一絲插手的權力。

或許,對一個人來說重要的事物,是不斷在變化的。

……什麽時候覺得東君開始不喜歡自己了?

或許就是這個時候吧。

——那一年他二十三歲,兩年後,他離開了東君,又過兩年後,他在一定程度上離開了這個世界。

還好只是一定程度上。

他沈了下去。

他的精像一枚羽毛,在水中下沈,陽光粼粼的水面逐漸遠去,泡泡往上浮,最終看不見了。周遭一切變暗變深,在一絲光也沒有的那一刻,他輕輕落在柔軟的河床。

他好像逐漸變重了,呼吸的一起一伏,甚至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要克服水的壓力——他再也不像風中飄飛的羽毛一樣輕盈而無拘無束,有什麽東西禁錮住了他。

是什麽?

——是塵世的軀殼。

林潯猛地睜開眼睛。

黑色的世界,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星星點點微弱的燈光剎那間湧進他眼睛裏。

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殼,外面儀器聲響成一片,他像是一個在真空中生活了太久的人,任何一點色彩和聲音都在他的感官裏無限放大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匆匆的腳步聲響起,一聲“嘀”,金屬平滑的推動聲響起,外面白色的光芒起先是刺眼的一線,然後逐漸放大。

林潯的思緒很慢,足足過了兩秒鐘後,他才遲緩地想,這是果殼,他躺在果殼裏。

燈光很柔和——雖然仍然對他的視網膜造成了一定的刺激。

他緩緩蜷了蜷手指,雖然指尖懶洋洋一動不能動,但他感受到了自己肢體的存在。

上方出現了一張人臉。

林潯瞇著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他憑借五官的輪廓勉強認出這是醫生。

醫生在笑。

“醒了!”

“我就說不會有問題,我手底下從來沒死過人,你可不能給我開這個先例。”

林潯:“……”

“來,”醫生伸手,“可以出來了,裏面對身體的恢覆不太好。”

林潯抓著他的手腕被帶出來,果殼艙室的旁邊就是一張床。他坐在床上,環視四周,這是一間無窗的房間,看著白色的裝潢,他隱隱約約覺得有點熟悉,但是又說不出哪裏熟悉,他的很多記憶仍然不清晰。

“眼熟麽?”醫生一邊往他手上連了什麽儀器,一邊道:“你們家的地下設施,安全等級S,看,玻璃墻後面那幾臺機子,我把我的身家性命都帶來了。治一個你那還是綽綽有餘。”

林潯其實覺得他有點吵。

但他沒有說話的力氣,只能由著醫生喋喋不休。

“我醫院裏也有一模一樣的設備,所有人都以為你在那。但是根不是,你的意識在這臺果殼裏生成,然後映射到哪臺果殼裏,從那臺果殼裏進入虛擬世界。假如有人通過虛擬世界的網絡追溯你的意識來源,只能查到那臺果殼,但那臺果殼的任何操作又傷害不到你人——沒想到還真的有人想通過果殼搞死你。他說他只是習慣性地想保證你絕對安全,但這種操作我還是驚了,你說你老公到底是什麽人啊?有機會我能解剖他的腦子嗎?”

林潯喘了幾口氣,終於道:“東君……在哪裏?”

“在我那邊,他得經常在那裏,eagle才能確認他們真的找到了正確的果殼編號。”醫生道:“不過搞定對之後他就往這邊來了,你醒得好快,來預計他到了之後你才會醒的,沒想到我才是你醒來見著的第一個人,我可以吹牛逼吹到下輩……”

林潯:“你話好多。”

“體諒一下,你不醒我就得死了。你不知道,你在虛擬世界過得那麽快活,我們在外面的人,簡直是經歷了一場戰爭,真的,我都不知道這三十天到底是怎麽過的。”

林潯目光看著房間側面的門,緩緩道:“謝謝,我……”

“乖,你別說話了。”醫生轉到另一邊,“我給你測幾個數值。”

林潯只是望著那裏,身邊的一切聲響好像都遠了,整個世界落入一片寂靜。他像個初至人間的人,不知自己到底在何處,在看什麽。

忽然。

氣密門動了一動。

林潯的身體顫了顫。

緊接著,嚴絲合縫的氣密門平穩滑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可他只是往裏一步,就靜在了那裏,再也沒有上前。

時間在這一刻被按下靜止,林潯註視著東君。

他在想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看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他和他對視著,世界一片空白。

過了一分鐘——也可能是五分鐘,或者十分鐘,他失去這些概念了。

他聲音顫抖:“你……過來。”

腳步聲響起,東君朝他走過來。

他永遠都忘不了的眼睛、鼻梁和嘴唇,永遠忘不了的長發、脖頸、喉結和肩膀——他永遠都忘不了的那個人,就這樣一步步朝他走來,越來越近。

時間潮起潮落,命運此起彼伏,僅僅十幾米的距離,像幾千米,像幾十年,像生死間。

他到了林潯的眼前,他的右手牽起林潯的時候,似乎有一點微微的顫抖。他左手撫上林潯的臉頰,撥開他額前的碎發,又緩緩向下描摹他眼睛和嘴唇的輪廓。

林潯就那樣擡頭和他怔怔對視,千言萬語在胸腔波瀾起伏,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痛恨自己小時候沒有好好學習語文,又沒有架構那樣玩弄語言的天賦,他該把世界上最動情的那些話都說給面前這個人聽,卻只能使用最淺顯的語言。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能顫聲道:“……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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