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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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的動靜把整個管理處的人的驚動了。

等尤父一行人趕到渡口時,已經有負責人在試圖隔著二三十米的水面,和庫區的群眾協商了。

庫區的小島四面環水,出入都得靠擺渡,雖然不是家家戶戶的老鄉都有船,但整個水庫登記上冊的船只還是有六十來條的。以現在這動靜看來,幾乎庫區裏近八成的村民都出動了。

大大小小的小船都聚集在離岸邊不遠的湖面,船上站滿了舉著火把的老鄉,他們人也不上岸,在水面上遙遙地庫區管理處的人對立,喊著拒絕搬遷一類的話。

尤曉鶯從圍觀人群的議論紛紛中,也大致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原來,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從昨天就開始挨家挨戶地上門,向村民傳達地方的搬遷通知。事情進展也順利,到今天下午除了太偏遠的幾個小島,該通知到的老鄉都通知了。可沒成想,群眾的反對情緒會這樣激烈,幾乎每家每戶都派了代表,劃著船在渡口上圍著。

在正常人看來,讓庫區人民搬遷出來,是件於己、於地方都有利的大好事。畢竟明橋水庫封閉,至今還沒有通電,交通更是不便利,離得最近長寧鎮都要走上五六裏的山路,而搬遷出去的群眾,一般都會被安置在條件相對較好的鄉鎮上或是縣郊,這樣無論是進城趕集,還是對家裏孩子上學都是極大的便利。

這麽好的事情多少農村人搶著要,尤曉鶯也奇怪,怎麽沒緣由的明橋庫區的老鄉偏偏會反對搬遷呢?

看了看湖面上的鄉親們,有些人尤曉鶯還認識,她最近經常去看看孩子們,也和島上的鄉親混了個臉熟,接觸中他們對她這個隔三差五給孩子們帶點東西的小尤老師,也是熱情友善,從沒見過他們有這樣憤怒的一面。

小船上的村民群情激奮,扯著嗓門吆喝著,人多聲雜,也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什麽。

尤父不知從哪找來了一個喇叭,站在渡口邊栓船的石墩上,大聲道:“鄉親們,靜一靜!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現在天已經黑了,這麽多船圍在渡口也不安全。要不你們從身邊找五個能服眾的人作代表,把你們的想法一條一條的告訴地方政|府……”

看見尤父站在石頭上的身影,讓尤曉鶯心下發緊,雖然她清楚父親這是職責所在,但還是忍不住擔心他的安全。

抗議的聲音漸漸小了很多,船上的人有些騷動,交頭接耳起來,最後派出了一個代表向尤父喊話:“你是誰,我怎麽不認識!”

“我姓尤,是縣裏專門派到明橋庫區協助鄉親們移民安置的工作人員。”

“你也就是縣裏派來的小嘍啰,管不了事,我們要和能管事負責的人說話,你讓縣裏的領導來和我們談!”領頭的人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像是對體制裏的事情有幾分了解。

他身後的人也大聲附和:“對,讓縣裏領導來!”

“讓領導來和我們談!”

……

其實,在最早發現有群眾圍壩的時候,管理處負責人員就像縣裏做了匯報。

有人上前向尤父附耳說了幾句,尤父點點頭,覆又轉身對湖面上的鄉親們道:“鄉親們,這裏的情況縣裏的萬書記已經知道了,他正在趕來明橋的路上。現在已經七點了,你們的親人還還在家裏等著你們回去呢。這樣吧,除了五個代表留下,其他人都先回去吧!”

現在的事態鬧大,管理處還住著從省城下來的考察人員,已經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事情如何解決,還得等縣裏的領導來拍板下決定。

大多老鄉聽了尤父的話,覺著地方還是有誠意的,叫上三五親朋,劃著自家的船離去了。他們只是想反映自家的訴求,並不惹上麻煩。也有小部分人,將信將疑,決定等尤父口中的書記出現了再說。

聚集的船只散去了不少,但湖面上還有十來條船沒走,局面就這樣僵持著。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進庫區的土路那邊就傳來了突突突的發動機聲響,一輛亮著遠光燈的側三輪摩托車出現在圍觀群眾的視野裏。

坐在邊車裏的中山裝男子,不待車停穩就跳了下去,大步朝渡口走來。

萬書記鬢角霜白,年紀應該比尤父還大上幾歲,他表情凝肅,情真意切的勸走了剩下的鄉親們,吩咐管理處騰出一間辦公室,與庫區老鄉選出的幾個代表連夜開座談會討論。

尤父也列席了會議,尤曉鶯原先就準備今晚自己去和管理處的女同志擠一擠,現在尤父要熬夜開會,她就決定去父親宿舍湊合一晚。

回宿舍的路上,方遠和她並肩而行。尤曉鶯心裏記掛著事,也就沒感覺到往常和方遠單獨相處的尷尬。

“你說這些鄉親,幹嘛為了搬遷這麽大反應呀,搬出去不是好事嗎?”

尤曉鶯只是下意識地問問,也沒期待得到什麽回答,這其中的緣故,她明天問問尤父就知道了。

耳畔卻聽見方遠淡淡的聲音:“誰願意讓自己的祖先泡在水裏!”

尤曉鶯震驚地轉過頭看著方遠,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按照圖紙要求的上億立方總庫容量擴建後,明橋水庫的蓄洪水位會比原先,上升五十到六十米,也就是說現在你目之所及的很多小島在竣工以後,都會完全被水淹沒。”

“你不是農村人,你不懂農民對土地的情結。”方遠凝視著尤曉鶯,目光如許,“土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他們的祖輩父輩都生在這裏,也埋在這裏,如果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很少有人會舍棄他們的家園的。”

“你不能想象多少年以後,有人問這些庫區老鄉:‘你的故鄉在哪裏、你的祖先在哪裏?’的時候,讓他們指著眼前的這水庫說:在水裏。”

尤曉鶯吶吶不知道說什麽好,她聽尤父提起過,這一次搬遷涉及庫區上萬名群眾,也就是說會有近萬名老鄉將不得不離鄉背井,甚至連以後再回來看看自己家鄉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是遷出去,他們同樣能有土地,日子會過得更紅火的。”尤曉鶯試著說服方遠,將一切都要向前看、往好處想。

方遠的表情不以為然:“這庫區的老鄉和其他莊稼人不一樣,他們這一輩是靠水吃飯的,不是漁民,就是島上的果農,根本沒種過地,你讓他們遷出島靠什麽吃飯?”

無疑,方遠出自農村,他和土地、莊稼人有源於血脈的維系和親近,從他的角度看問題也更貼近老鄉們的心聲。

家園、祖先、還有未來生計,這些都是每個人心中最在乎的東西吧!

尤曉鶯覺得話題有些沈重,很多事情都不是她能左右的。即使重生,她也一直很渺小無力,她曾嘗試著改變身邊親友的境遇,卻發現很多事情的發展都不在自己控制之內,就如陶姜和馮露的被迫離開一樣……

她轉頭看著身旁的青年,方遠也一樣,人的思想更是難以左右的。尤曉鶯曾滿心以為在自己堅決地提出分手後,以他的自尊心絕不會再想見到自己,他只會努力抓住每一個機會用事實證明離開她尤曉鶯,他會過得更好。

年初的時候,方遠在醫院的走廊裏向自己表明心跡,尤曉鶯是不敢去面對他心意的,即使再見面自己都是滿心膽怯,沒有直視他的勇氣。但此刻,昏暗的燈光下方遠眉目清晰,尤曉鶯仔細打量才發現他的變化之巨,讓人吃驚。

三年多前,方遠還面帶稚嫩的有少年人的沖動和朝氣,他的眼睛裏盛滿了對未來的向往和憧憬,像一簇燃燒的火焰。而現在的他,情緒內斂,語氣裏的通透像一位閱歷豐富的中年人,一雙眼睛更是如深海般看不見波瀾。

突然記起了蔣薇離開前說過的話,原來在蔣薇眼裏方遠和自己是合適的一對。這就更讓尤曉鶯好奇,方遠這三年來的際遇,到底是什麽給他帶來了如此深刻的改變?又是什麽讓蔣薇認為自己和他合適呢?

“方遠,你現在算是到水庫實習嗎?”大概是心態的改變,尤曉鶯面對方遠也隨意了起來。

方遠放緩語氣,盡量詳細的解釋道:“恩,跟著學校的教授來明橋實地考察,下個月就回省城。”

“你剛才是故意的吧,知道我也在房間裏才進的屋。”她之前在房間就聽得明白,父親沒有說自己在宿舍裏之前,他並不想進屋。

“這都被你發現了!”方遠勾了勾嘴角,表情生動了許多,“那你怎麽不覺得我接近尤叔叔也是刻意。”

“真的嗎,那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幫我註意下我爸的身體,他一忙起來就經常忘記吃飯。”尤曉鶯發現只要不去糾結自己對方遠的虧欠,她也可以像朋友一般和他正常聊天。

“既然你都放心將伯父交給我了,那可不可以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什麽機會?”

“重新了解你的機會。你難道不覺得我是在刻意地接近尤叔叔,了解你的家庭和生活。現在的你和我,相比起三年前都有很大不同。”尤曉鶯從方遠的眼睛裏讀出了真誠,“我一直相信只要我肯努力,家庭間的差距不會再是你我之間的障礙!”

“尤曉鶯,可不可以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我會向你證明,我、方遠,一定會讓你得到幸福。”

尤曉鶯要說不震撼那都是假的,從沒有一個人這樣把自己最大的誠意和真心都擺在了她的面前,承諾讓她一生幸福。

朦朧間,尤曉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她輕輕地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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