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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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蓮娜很晚才回來,她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著:“啊,那個祭司一定是長年累月關在神殿裏見不到人,看到我就兩眼放光,逮著機會就跟我傾訴,我要瘋了……”她頓了一下,看見了莉莉安旁邊的小朋友,問道:“莉莉安,這是……”

莉莉安介紹了卡斯帕,瑪麗蓮娜長舒一口氣:“嚇我一跳,還以為是誰呢,你幹嘛把些奇怪的人往家裏帶。”

“……”卡斯帕不滿道:“我怎麽就是奇怪的人了。”

“因為我沒見過你呀。”瑪麗蓮娜走過去,順手拍了拍小王子的頭。

小王子氣憤地捏緊了拳頭。

瑪麗蓮娜又問:“可是他住哪?我們只有兩間起居室。”

“和我睡一間啊。”莉莉安答道。

“哦,不,親愛的莉莉安,你怎麽能對拉斐爾始亂終棄呢,雖然我一開始不怎麽認同他,但現在也習慣了。只是你是什麽時候愛上了這麽個小不點?”瑪麗蓮娜著重強調了最後三個字,最後總結道,“你的品味真是越來越差了。”

莉莉安對瑪麗蓮娜無語了,不打算回答了。但是卡斯帕卻相當氣憤:“我怎麽了!你才是小不點!你比我大很多,卻沒有比我高多少,你怎麽好意思嘲笑我!”

“她只是開個玩笑。”莉莉安忙拉住小王子,可惜他完全不聽勸,和瑪麗蓮娜兩個人吵成了一團。

莉莉安想著他們兩個的心智大概很接近,也就由著他們鬧去了,自己吩咐瑪莎收拾房間,為小王子找出一床新的被子。

“這裏可真暗啊。”晚上睡覺的時候小王子說。

“你怕嗎?”莉莉安問。

小王子嗤之以鼻:“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不要隨便發揮好嗎?”

莉莉安輕笑:“跟瑪麗蓮娜吵了一晚上,你還不累啊。”

“我還是第一次和別人同睡一張床。”小王子說。

“怎麽?你睡不著嗎?”

“是啊。”

於是,由於小王子睡不著,莉莉安也陪著失眠了一晚上。

這樣的結果就是,第二天上班時,莉莉安非常的困,偏偏曼加爾羅的天氣又總是陰天,是個事宜睡眠的環境,所以莉莉安不出意外地在上班時間睡著了,好在辦公室裏只有莉莉安一人,卡斯帕不知去哪了。

可惜,好像也沒睡多久,莉莉安就莫名其妙地醒了過來,她皺著眉擡起頭,迷糊間發現正站在桌邊俯視自己的法洛,莉莉安嚇了一跳,壓抑著砰砰直跳的心臟,佯裝鎮定地問:“您怎麽進來的?”

法洛笑得悠閑:“門沒鎖。”

莉莉安訝異:“但是我關了的啊。”

“那對我沒用。”

這個時候問他敲門了沒也無甚益處了,註重睡眠的莉莉安有充分理由懷疑自己原本可以睡得更久的,是被法洛的灼灼目光弄醒的。

莉莉安望了望四周,問道:“卡斯帕呢?”

“哦,”法洛做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樣子,“他被艾琳請去喝茶了,至今沒能脫身。”

“……”

“原來他昨晚在你那,這小孩真不乖,走了也不說一聲。”

莉莉安擡眼望著他:“卡斯帕昨晚和我說,您有什麽事要告訴我?”

法洛臉上那不正經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他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說下去。他把手伸到莉莉安面前,莉莉安不解地看著他,停了下,把手放上去,法洛拉起她,直接給了她一個擁抱。

莉莉安詫異,想要推開,法洛卻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抱得很緊,莉莉安聽著法洛平穩的心跳,想要開口問點什麽。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艾琳夫人還在不停地說著,但那連珠炮的話語卻在看見屋裏的兩人的一瞬間停了下來。

“哦,天哪。”艾琳夫人輕呼了聲。

法洛也就放開了莉莉安。

“你別打她主意,莉莉安是我兒子的未婚妻!”艾琳不滿道,又對比了下自己兒子和法洛,頓時很有危機意識地把莉莉安護在了身後。

法洛攤手,不予解釋,倒是莉莉安漲紅了臉,一個勁兒地搖頭說:“不是這樣的。”

卡斯帕站在一旁饒有興味道:“你若真有心,對拉斐爾也是個大威脅啊。”

“我一直很有心啊。”

“你哪次付出實踐了?”卡斯帕涼涼地說。

艾琳夫人尖聲叫到:“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卡斯帕笑得風淡雲輕:“當然是莉莉安這邊啦。”

這是故意把大家的註意力往她身上引嗎?莉莉安看著卡斯帕,覺得他頭上一定有尖尖的角。

這個小惡魔!

不過這個小小的插曲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四個人就這樣在上班時間裏圍桌坐下,慢騰騰地喝茶閑聊,期間對於艾琳夫人、瑪麗蓮娜、卡斯帕等人都覺得拉斐爾非常心計這件事,法洛是這麽評價的:“我怎麽有種大家都想多了的感覺……不要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啊,尤其是你,艾琳,那是你兒子呀。”

思及之前的小插曲,艾琳夫人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兒子才是單純善良被人欺負的那個,她想著要給拉斐爾寫封信催促一下婚禮的準備進程,於是就先離開了。

她一走,整個房間裏就安靜了下來,剩下的三個人都沈默著,沒有了之前歡快鬧騰的氛圍。

最後還是莉莉安先開了口,她問法洛:“您原本要和我說什麽?”

法洛擡眼看著莉莉安,語調平靜:“跟你說了你別哭哦,”他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麽表情,看不出悲喜,他說:“奈哲爾去世了。”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卡斯帕仔細觀察著莉莉安,莉莉安卻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哭起來,相反,莉莉安非常震驚,恍惚地問是怎麽回事。

“他自殺了。”

“怎麽會……”這個死因倒是超出了莉莉安的意料,她覺得原本悲傷的心又被敲了下,附上了一層令人壓抑的絕望。

法洛說得非常詳盡:“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去年在安萊的時候,那時是五月節假期,他過來參加會議。當時他精神很不好,我們在一起聊了很多,他把我當朋友,把他小時候的事都和我講了,說真的,從來沒有人向我這麽坦誠過。後來就是你見到他的那晚,我們設計了一個圈套,一個瘋狂重覆的圈套,那天很開心,他也玩得不亦樂乎。會議結束後他就回卡列蘭德去了,他和我說過他很不喜歡那裏,但沒有辦法,那是他的祖國。

“然後今年年初,我去訪問卡列蘭德,也到那時才知道他去世了,國王為他舉行了國葬,我問不出他的死因,也就自己調查著,最後是知道了,他和國王,也就是他曾經的好朋友吵了架,國王把他軟禁在房間裏,這原本是很經常的事,大家都習慣了,可那天晚上,國王開門進去看他時,他卻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床頭櫃上是他自制的□□,連封遺書都沒有留下。他那麽開朗的一個人,每天都笑瞇瞇的,對人也向來和善,但你我都知道他其實挺悲觀的,這也不難發覺,但是,在卡列蘭德,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心情。該說他掩藏得好,信不過他們中任何一人呢,還是說大家都不在意身為魔法師的他的感受呢?”

“沒有遺書?”莉莉安不解了一下,又明白了。是啊,遺書要給誰呢。或者說,能夠經由卡列蘭德那些人的手的遺書,他是寫不出來了。

可他給自己寫過信,莉莉安依稀記得其中的句子:“對我來說,我容易做到的,只剩下這個了。”

可他也寫過“想成為魔法師裏創造光明的人”啊。

多少人渾渾噩噩不知為何而活,他們也許只是依靠著慣性生活,也許只是害怕死亡,他們不敢越出生命的雷池一步,每天在泥潭裏撲騰著嘲笑著彼此,擡頭望不見星空,低頭是不斷下沈的土地。但有個人說,他要創造光明。

法洛很是有教師風範地嘆息道:“無論是天賦還是品格,他都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卡列蘭德太不懂珍惜了。”

“他們是把魔法師當工具的,一個龐大國家機器裏,核心以外的,有重大用途的工具,不需要有思想意識的工具。”卡斯帕說,“這是魔法師在他們眼中的價值所在。啊,我算是明白池地之前說過的話了——'沒有人生來是為了付出什麽以證明自己'。”

莉莉安也隱約想起奈哲爾寫的“但不應該是這樣,評判的標準不應該是這樣。”

這天很沈重地過去了,以往所有關於自殺是否是罪惡的討論都被莉莉安拋到了腦後。她怎麽可能忍心責備他,她想都沒有想過。莉莉安會難過她沒能為他排憂解難,會傷感他經過多少掙紮和痛苦,卻不覺得這是可以輕視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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