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已經黑了，房子裏燈火通明，大廳裏點著數十盞燈，莉莉安看出那是用了光明魔法的，所以這應該是家高級妓院，來往多是貴族、有錢的商人之類的。

沙發前有帷幔擋著，朦朦朧朧看不太清，這個時間陸續有客人來訪，那女人叫來一個人領莉莉安進去，自己去樓上找亞爾維斯上校。

“這位小姐，您想要男孩或者女孩，比您大的還是小的呢？”

莉莉安驚訝地擡頭，眼前這位顯然誤解了老板娘的意思，還笑得頗為熱情。

“……比我小的？”莉莉安遲疑著說。

見她沒有表明要男孩還是女孩，對方很是了然，她領莉莉安到一邊的沙發坐下，端上點心和茶就退下了。

莉莉安是第一次來這種場所，她想著母親如果知道，那一定會暈過去的，說不定自己還會被打上一頓，但是那該死的亞爾維斯上校是怎麽回事，前線還在打仗，德加裏斯領地說不定已經陷落了，他怎麽還有閑心在這裏花天酒地。

莉莉安把心中的憤怒與不安化成了食欲，恨恨地挖起一大勺蛋糕，塞進嘴裏，又端起茶杯，一口喝下。

她又餓又累，難過得不行，壓抑了幾天的緊張心情達到了頂點。

從戰亂沖突不止的邊境，到遠離國境線的王都，莉莉安見過一路上貧困饑餓潦倒而又毫無辦法的人們；以及邊境地區，長久的死亡陰影下，人人臉上難掩的對生命的漠然。而這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荒唐可笑的，唱著末日悲歌而毫不自覺的世界。

莉莉安看著大廳裏妖嬈的人影，華麗的帷幔，秀著的精致蕾絲，聽著不時傳來的嬌笑連連，心裏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她盡力克制著，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他們的錯，可是那巨大的落差實在難以平覆。

她在這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在等著前線的消息，可能是一個她會後悔聽到的消息，要由一個現在甚至不在軍部裏好好呆著的上校來告訴自己。莉莉安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麽不可靠，世界上沒有一處地方她可以去，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可以向他訴說自己的不安。

她站了起來，撥開簾子往外跑，卻撞到了一個剛要進來的小女孩，兩個人滾到了一起。

小女孩吃痛的呻、吟了下，然後又極快地爬了起來，順手拉起了莉莉安，她剛想抱怨兩句，卻發現自己的這位客人哭了。

小女孩詫異極了，身後傳來別人的詢問聲，因為怕惹麻煩，小女孩忙說沒事沒事，她扶著莉莉安到沙發上坐下，個子比莉莉安還小的小女孩環著她，一下下拍著她的背，莉莉安抽噎不止，哭得喘不上氣。

過了會，小女孩有點不耐煩了，她說：“你幹嘛一直哭啊，不就摔了下嗎，我也很疼啊，還是你撞的我呢，我都沒哭。”

莉莉安在哭泣的間隙裏擡眼看了下小女孩，剛剛那麽不管不顧地哭了好久，實在太沒形象了，簡直像個人類的小女孩，而不是一個成年的魔法師。

她擦幹眼淚，擺出魔法師以及大人的架子，質問道：“你是什麽人？”

小女孩一點也不吃她這套，翻了個白眼：“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我什麽時候要你了？”

“你自己說要一個比你小的小女孩的。”

莉莉安已經不記得這事了，剛剛這麽一鬧，她全把之前與招待的人的對話忘了，她還以為自己是坐這兒等亞爾維斯上校的呢，現在想了起來，又不願意承認是自己錯怪小女孩了，她站了起來，說道：“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呀？”

“亞爾維斯上校。”

小女孩噗呲一笑，撚起一塊點心扔到嘴裏：“他怎麽會想見你這麽一個小朋友。”

莉莉安回頭瞪著她，一字一頓道：“我不是小朋友，我是一位魔法師。”

小女孩楞了下，擡頭看看她，然後忽然笑了起來，甚至捂著肚子笑彎了腰，她指著莉莉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莉莉安感到自尊受到了傷害，她一言不發地撩開簾子，想要出去，卻被小女孩拉住了，小女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錯了……你別走呀，你走了，我會被罵的。”

莉莉安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小女孩卻湊了上來：“你真的是魔法師？”

“當然。”莉莉安驕傲地揚起頭。

小女孩又笑得停不下來，莉莉安生氣的問到：“你為什麽一直笑？”

小女孩邊笑邊回答，眼淚都溢了出來：“你是魔法師，那你應該有二十多歲了吧，怎麽會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你是有妄想癥嗎？”

莉莉安惱羞成怒，手指一揚，桌上的茶杯浮了起來，以很快的速度飛向坐著的小女孩，茶水潑了她一身。

小女孩一下子站了起來，又驚訝又憤怒：“你，你真的是，你怎麽可以……”

莉莉安傲慢地拍拍手，想要離開，小女孩一把拉住她：“不行，你不能走，你得賠我衣服。”

莉莉安哈了聲，說道：“洗洗不就好了。”

小女孩白色的裙子沾上了一大片茶漬，還有些正往下淌，茶水暈染開來，滲進了透明的薄紗。

莉莉安眼看著小女孩的眼眶裏淚水在打轉，想說不至於吧，有點著急：“我陪你就是了，你別哭呀。”

小女孩卻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莉莉安無奈，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看著哭得傷心的小女孩，又想起前線還戰況不明，爸爸媽媽和姐姐不知道怎麽樣了，於是之前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出來了，兩人幾乎是抱頭痛哭。

莉莉安聽到小女孩抽抽嗒嗒的說：“我媽媽去世後，爸爸把我賣到這裏，這件衣服是媽媽在生病時為我做的，她說她可能看不到我長大了，於是就做了這件裙子，說等我長大了穿。我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我生日，我才拿出來的。”

莉莉安哪裏想得到一件衣服還有這些，在她的印象裏，衣服臟了，就給仆人洗，洗不幹凈就不要了，反正可以再定制新的。她拍拍小女孩，止住哭泣，說：“我們快把它拿去洗了吧，說不定可以洗幹凈。”

小女孩點頭，兩人溜到衛生間裏，反鎖上門，小女孩脫下衣服，把凳子踩在腳下，在洗手池裏沖著衣服，然後她從鏡子裏看著莉莉安，有點猶豫地開口：“真對不起，你付了錢，卻陪我做這事，我沒能好好招待你。”

莉莉安先是楞了下，然後反應過來小女孩的意思，驚訝地開口：“你還這麽小，真就接客啦？”

“要不然你當我過來做什麽的，陪你哭呀。”

一提起這個莉莉安就氣不打一處來：“不要再提啦，你還不是一樣，你這個才剛出生沒多久的人類！”

“你還好意思說我？”小女孩驚叫，“你這個什麽也不會的貴族小姐！”

莉莉安氣結，想著自己到底在爭什麽呀，為什麽要跟一個小孩一般見識，於是她冷冷地開口：“我真是來找亞爾維斯上校的。”

然後她轉身想離開，小女孩忙從凳子上跳下：“不能走，你要付我錢的。”

“你什麽也沒做！”莉莉安生氣。

小女孩不客氣地喊回去：“那你要我做什麽！”

莉莉安一時卡殼，於是她高冷地仰起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金幣，遞給小女孩，轉身走開了。

小女孩高興地收下金幣，沖她的背影喊到：“我叫伊曼，下次記得找我。”

後來的後來，一次莉莉安乘馬車去巴金斯商店，在路上遇見伊曼，她裝作不認識，伊曼卻很高興地喊著：“嘿，那位魔法師，你忘了我了嗎，我們在楓林街的……”

莉莉安連忙跳下馬車，陰沈著臉走過去，伊曼卻笑得十分開心，就這樣，一切不解之緣的開端就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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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站在校門口，當年那個看著比自己還小的小女孩，現在已經是位風姿卓絕的女子了，她還有了孩子。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初來王都時，身邊沒有一個朋友，家人後來也得知在戰爭中去世了，就是這個在高級妓館認識的小女孩，陪著莉莉安渡過了那一段時光，她瘋瘋癲癲地把莉莉安從楞怔的空白思維裏拉了出來，讓莉莉安難以抑制地生氣、大笑或者哭泣，恢覆成了一個鮮活的人兒。

莉莉安很想問伊曼，當時是不是故意的，然而想想，那個比自己小那麽多的小女孩怎會知道這些呢，於是她默默咽下話語，看著伊曼比自己還要快地長大，將來也會比她還要快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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