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給伊曼寫信，撕掉重寫了好幾遍，先是問她是否真的喜歡德沃特公爵，問她真不打算告訴公爵嗎，後來她放棄了，把信紙扔到垃圾桶裏，重新寫道，說不定公爵願意要孩子呢，畢竟公爵人看著很好，至少在莉莉安眼裏很單純的樣子，然後她又把紙揉成一團，最後的最後，定稿裏只有祝福。

西瑞爾老師的魔法史課，聽課的只有莉莉安一人，莉莉安很久沒有見到奈哲爾了，不知道他那晚之後怎麽樣了，學校方面也沒有傳出什麽消息。

上課前莉莉安湊到講臺上，想問問老師是否知道他去哪了，卻發現西瑞爾老師正在看奈哲爾的請假條。

“咦？他有請假啊？”

“唔……”西瑞爾老師有點納悶，“是校長先生送過來的，昨天的大會上他說奈哲爾要回去了。”

“回哪？”

“卡列蘭德。”

莉莉安驚訝地瞪著請假條，想起奈哲爾寒假的任務地點就是卡列蘭德，那時他……呀，莉莉安隱約記起，奈哲爾當時並沒有說那是任務啊，這麽說來，原來他是卡列蘭德的人，而自己一直不知道。

莉莉安對這個遙遠的國家並沒有什麽印象，這也不能怪她，在一個地圖作為珍貴資料的年代，地理概念不強在民眾中並不是一件很罕見的事。

至於魔藥和魔法的資格證考試，回去應該也可以考，以奈哲爾的水平，莉莉安倒是不擔心這點，唯一在意的是，這麽突然，估計是發生了什麽要緊的事吧。

西瑞爾老師看著下面唯一的聽眾，略微不滿地癟癟嘴，上這種不被重視的課可真是無趣。他走下講臺，和莉莉安並排坐著，反正也只有一個聽眾，這樣講課更方便。他還順帶檢查了下莉莉安的筆記，很滿意地點點頭，繼而又嘆道：“可惜現在不會有人有興趣在講座上提問你像是魔法元素，或者魔法史這種基礎的科目了。”

除了法德蘭大人那一次的突發奇想，沒有多少人會去關註這種水科。

“老師，”莉莉安側頭望著西瑞爾，問道：“那瑪麗蓮娜呢，她也請假了嗎？”

“沒有。”西瑞爾老師說，但他看著並不驚訝，一副很了然的樣子。

莉莉安不禁奇怪：“為什麽？”

西瑞爾老師一手壓著課本，視線越過莉莉安，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平原，入目滿是青翠的綠色，他有點出神，自顧自地喃喃道：“夏天就快到了呀。”

生活真是亂成了一團，莉莉安很不習慣，於是下課後，她去宿舍找到了瑪麗蓮娜，敲了門後，等了好一會兒，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正當莉莉安想離開時，門裏傳來瑪麗蓮娜悶悶的聲音：“誰呀？”

莉莉安忙趴到門上：“是我，莉莉安。”

過了一會，門開了，莉莉安看到裹著被子，光腳站在地上的瑪麗蓮娜，原本就非常卷的紅色頭發，現在已經稱得上鳥巢了，兩只大眼睛下綴著深深的黑眼圈，瑪麗蓮娜拉起看呆了的莉莉安進門，然後又撲到床上，滾了兩下，把自己重新裹成一條毛毛蟲。

莉莉安在床沿坐下，把手放在被子上，輕輕推了推，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瑪麗蓮娜好一會沒說話，就在莉莉安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忽然坐了起來，就著裹成長條狀的姿勢，艱難地挪了幾步，伸出雙手，抓著莉莉安的肩，兩眼放光：“哦，莉莉，莉莉，你會借我錢的，對吧？”

“什麽？你要錢做什麽？”莉莉安扶住幾乎快撲到自己身上的瑪麗蓮娜。

瑪麗蓮娜兩眼淚汪汪：“你不是淑女！”她控訴道：“你不能問我要做什麽，而應該一言不發借我錢，你怎麽可以打探一個窮苦人兒的生活呢？”

“……”莉莉安被她一通折騰下，稀裏糊塗地把錢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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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魔法商店不多，但是魔藥店遍地都是，兼營普通藥劑和魔法藥劑，價格也比較低廉。

這天，莉莉安帶著一大包做好的藥劑，到商業街的一家魔藥店裏收取報酬。還沒有魔藥資格證的學生，能夠得到的報酬自然比較低，但是畢竟容易出手。老板按照協議付了莉莉安一袋金幣，莉莉安收好袋子，走出店門。

這裏是王都比較有名的交易市場，人來人往，各種小攤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熙攘的街道人頭攢動，魔藥商店的隔壁就是那家連鎖的巴金斯商店的旗艦店，旗艦店的裝修很是豪華，玻璃櫥窗擦得鋥亮，雖然是白天，店裏還是點著光明魔法，奢華風格可見一斑，裏面的東西相當昂貴，面向的顧客都是富豪或者魔法師，然而，即便是他們，一般也是在櫃臺前問自己需要的東西，由店員去取，沒有人會在屋子裏逛著看，畢竟看到什麽有趣的東西就買下，在巴金斯商店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莉莉安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推開門走了進去。

風鈴發出叮叮當的聲音，打破了店鋪安靜的氛圍，櫃臺後的店員擡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這位小姐，您需要點什麽？”

莉莉安想了想，說道：“萬花筒。”

店員楞了下，然後抱歉的開口：“您知道魔法部一度想禁止這個商品的出售吧？”

莉莉安點頭。

店員繼續道：“所以自那以後，巴金斯先生就沒有再制作了，留下的只有那第一批的貨，過去也有幾年了，剩下的已經不多了，前些日子有人來買走了王都最後一個，但我想其他城市的店可能還有，需要我為您調貨嗎？這大概需要等上一段時間。”

莉莉安遲疑了下，問道：“我可以知道是誰買走了最後一個嗎？”

“抱歉，這個我們沒有記錄。”

“這樣啊……”

“或者您可以買一個效果相近的。”

店員試圖給莉莉安推銷其他產品，莉莉安心不在焉的聽著，這時，門口掛著的風鈴又響了起來，鑲嵌著玻璃的厚重實木門被推開，帶進來門外清新的空氣，夾雜著街道上嘈雜的聲響，驅散了一室沈悶的氣息。

店員停下推銷，調轉了目光，很熱情的問道：“下午好，部長大人。您需要點什麽？”

莉莉安看著拉斐爾扶了扶帽子走過來，這大概是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了。

拉斐爾對於在這裏遇見莉莉安感到頗為驚訝，他眨眨眼，問道：“莉莉？你要買什麽？”

莉莉安捏著裝金幣的袋子，沒有回答，但是店員很熱情：“原來兩位認識呀，部長大人，這位小姐想要一個萬花筒，但是很抱歉，我們店已經賣完了。”

莉莉安看著拉斐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然後他略略低頭，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什麽，莉莉安忍不住靠近了些，她想要解釋一下，卻不知該怎麽說：“拉斐爾，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拉斐爾擡頭，湛藍的眼眸像極了倒映著藍色天空的湖水，只是深處有難以掩藏的悲傷，莉莉安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能望著他，想要低頭卻移不開目光。

拉斐爾上前，拉起莉莉安的手，帶著她走出商店。

街道上仍舊擁擠，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上面有刻著繁覆紋章的家徽，車夫等在車旁，這會兒有點意外主人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但是他什麽也沒說。

莉莉安和拉斐爾在車廂裏坐下，馬車的車輪壓在不那麽平坦的道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東搖西晃地離開商業街。

拉斐爾斟酌著措辭，以巴金斯商店的售價，他可不會相信莉莉安只是因為好奇就想買下萬花筒，他看著莉莉安，說道：“莉莉，你知道魔法部之前是想禁止巴金斯的萬花筒出售的吧？”

莉莉安點頭。

拉斐爾的目光柔和，帶著滿滿的誠意，他問道：“那麽，你能和我說實話嗎？你想要看到的是什麽？”

莉莉安猶豫了。

拉斐爾只好試圖猜測：“池地？”

莉莉安不能說自己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但她不想拉斐爾傷心，於是她搖頭，說道：“過去的那些，很多，我都記不得了。”

簡直就是兩個世界，來王都前的日子模糊不清，就像是一場夢一樣，醒來之後只留下一個大致的輪廓，而其他的，無論是夢裏的故事，還是當時的感情，都滿目瘡痍，所剩無幾，這不知是不是詛咒的連帶影響。

但是拉斐爾並沒有因為這個答案而感覺好些，他目光低垂，想了會兒，還是決定開口。

“親愛的莉莉，”他說道：“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有種愧疚感。對於父母、路易莎、池地，以及在領地的戰爭，你對於自己回憶起當年時所帶有的淡漠的疏離是否抱有一種自責感？”

莉莉安目瞪口呆地看著拉斐爾，拉斐爾以一種平靜中帶著柔和的語調輕輕說著：“你是否認為自己不應當如此淡然，乃至記不起來，你是否覺得這些事情應當銘記，或者，覺得值得銘記？”

拉斐爾坐在莉莉安對面，他伸手握住莉莉安放在膝上的手，莉莉安的手很涼，他握緊了些，繼續道：“可是，你在逃避什麽？親愛的莉莉，你在內心搭起一個聖地，用完美的道德律去構築一個並不真實的世界，卻無法面對生命的本質。”

太陽西沈，天邊的雲朵色彩絢麗，一層層鋪灑出華美的色調，再往上，是淺綠色的天空，慢慢地一點點地過渡到頭頂的深藍，帶著難以言喻的自然的和諧與寧靜。

拉斐爾坐過去，抱住了泣不成聲的莉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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