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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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陽餘暉落滿小院，雲嶺坐了良久，欠起身把木桶拉到面前，撩水洗掉臉上的血。葉小昭劈好一堆柴，又匆匆跑過院子打開門。容徹叫人送來了米和菜，還有一壇酒，全堆在門口地上。
葉小昭一樣一樣搬進廚房，來來回回跑了幾趟。雲嶺把木桶放到一邊，一擡頭：“放著，我來。”
葉小昭拖起米袋倒退著往廚房走，氣喘籲籲道：“我拿得動。”
話未說完，米袋一輕，雲嶺一只手拎起來，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廚房。葉小昭直起身，亦步亦趨跟在他背後，忽然道：“你衣服怎麽這麽臟。”
“嗯。”雲嶺道：“我剛剛在地上滾了一圈。”
背後噗嗤一聲，他一回頭，瞧見葉小昭居然在笑，夕陽落在她眼中，映出暖融融的光芒。
雲嶺忍不住揚起眉毛：“我說的實話。”
葉小昭不笑了，同情地拍拍他背後的灰，拍得他呲牙咧嘴。
米袋放進廚房後，兩人站在竈臺前，沈默地看著對方。雲嶺抱著手臂，先開口：“我不會做飯。”
葉小昭問道：“你以前吃的什麽？”
雲嶺仰起頭想了想：“以前？以前每個月給賬房交二兩銀子，他們安排人過來做。”
葉小昭睜大眼睛：“二兩銀子？！”她看看鍋碗瓢盆，堅決道：“我會做飯。”
時隔三年，屋頂上又冒出炊煙，院子裏又擺上桌椅。
雲嶺一時有點恍惚，又有點新奇。他好像很久沒過過這樣平常的日子了。日落西山，疲倦地坐在桌邊，無所事事等著開飯。
沒過一會兒，葉小昭被煙熏得跑了出來，彎腰咳嗽半天，又提著勺子轉身進去了。雲嶺擔憂地望望廚房，起身過去徘徊了兩圈，看了好幾眼。
葉小昭真的不怎麽會做飯。
她把那鍋菜和米混在一起煮糊的東西端上桌，雲嶺仔細打量了一下，慢慢道：“……不錯。”
葉小昭給他盛了好大一碗：“多吃點。”
努力吃完晚飯後，葉小昭收拾碗筷拿去洗。雲嶺搬了個竹躺椅放在梧桐樹下，一邊喝酒一邊看夜幕慢慢降臨。
山裏的黑夜，廣闊無邊，萬籟俱寂。
剛剛那陣輕松消失了，他坐在那裏，好像又回到昆侖谷中。烈火和紅花，黑暗的階梯，一樣樣從眼前閃過。
“你在想什麽？”葉小昭不知什麽時候也搬個小凳子，坐在他身邊。
雲嶺喝了一口酒：“我在想，我以前有個小師妹。人挺好，挺漂亮。”
葉小昭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雲嶺沈默一會兒：“她已經死了。”
葉小昭轉頭看了看他。雲嶺發覺對葉小昭說出這段往事，並不那麽艱難。
“有一次我和她一起出去做事，我看見了一群人，你想不到有誰能比他們更慘。我想救他們。”
葉小昭靜靜道：“然後呢？”
雲嶺嘆口氣：“然後出了很多事。小師妹被人害了，中了毒。最後沒辦法……”他頓了頓，慢慢道：“我殺了她。”
長久的沈默。
葉小昭遲疑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雲嶺肩膀。雲嶺訝異地扭頭瞪著他。這感覺太微妙，葉小昭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居然好像還在安慰他。他忽然就收不住話了。
“我一直想，如果還能重來，我一定不會，一定不會去救那些人……”
葉小昭開口打斷：“她不會怪你。”
雲嶺一楞：“你沒聽明白？我害死了她。”
“她不會怪你。”葉小昭凝神想著，慢慢說出來，“你去救他們，你才是你。她才會喜歡你。”
雲嶺琢磨著葉小昭這幾句話，有一會兒似乎明白了，心中一片通透，有一會兒又陷入混沌。他想他本來能想通，但蘇嘯清那幾腳踹得太狠，他渾身都在痛。
“不說了，去睡覺。裏面有空著的屋子，你自己鋪床。”
葉小昭起身離開。雲嶺放下酒壇，向後躺在躺椅上，睜著眼睛望向夜空。風吹過，梧桐枝葉輕輕晃動，夜空遼遠。
那一晚，雲嶺又夢見了那條石階。石階兩邊的紅花不知為何消失了，寂靜的黑暗向虛空延伸。他心平氣和地一步步走下去，轉過一道彎，又轉過一道彎。
三年來，他終於在夢裏走到了盡頭。
蘇婉站在那裏，似乎一直在等他。
她還是平時的模樣，眼睛明亮，周身籠罩著一層微光。雲嶺遙遙望著她，她笑了笑，沖他揮揮手，轉身走進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夜再無夢。
第二天清晨，雲嶺朦朦朧朧醒過來，睜開眼，看見梧桐枝後透進清澈的陽光，有幾只鳥在樹枝間跳來跳去，一片葉子飄飄搖搖落下來。
他靜靜躺了一會兒，翻身坐起，發現身上壓著一床寬大的被子。被子已經從竹躺椅兩邊拖到地上，沾了許多灰。
雲嶺撿起被子抱在懷裏，一轉身，臉就撞上一根繩子。被子嘩啦一下掉地上，他捂著臉怒道：“葉小昭！你要幹什麽！”
葉小昭抱著另一床被子從屋裏出來：“我要曬被子。”
她說的如此自然，雲嶺竟無言以對。於是他只有把自己的竹躺椅搬到一邊，讓葉小昭踮起腳往繩子上掛被子。
葉小昭曬完被子，又去打水洗衣服。
雲嶺默默無語靠在樹邊，他不明白葉小昭為什麽對這些瑣事抱有極大興趣。她幾乎一刻都停不下來，好像再不做就沒機會了似的。院子裏很快掛滿被子和濕漉漉的衣服，雲嶺轉來轉去，發現沒地方放躺椅了，有點惆悵。
忙了一天後，他們開始吃一點也不好吃的晚飯。葉小昭看著被夕陽籠罩的小院，喃喃道：“這裏真好。我真想一直住在這裏。”
雲嶺想了想：“等仁義山莊的事情了結，你就回來住這裏。”
葉小昭回過頭，怔怔道：“那我每個月……該給你多少銀子？”
“不，不用。”雲嶺低頭撥著飯，“反正那幾間屋也沒人住。”
葉小昭眨眨眼睛，笑起來：“好。”
一天又一天過去，風和堂裏的人來來往往忙碌不休，容徹緊鑼密鼓準備著去仁義山莊赴約，整座風和山都彌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但這間小院依舊如世外桃源一樣寧靜。那個時候雲嶺還不知道，這就是他和葉小昭一起過得唯一一段寧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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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昭拖起米袋倒退著往廚房走，氣喘籲籲道：“我拿得動。”
話未說完，米袋一輕，雲嶺一只手拎起來，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廚房。葉小昭直起身，亦步亦趨跟在他背後，忽然道：“你衣服怎麽這麽臟。”
“嗯。”雲嶺道：“我剛剛在地上滾了一圈。”
背後噗嗤一聲，他一回頭，瞧見葉小昭居然在笑，夕陽落在她眼中，映出暖融融的光芒。
雲嶺忍不住揚起眉毛：“我說的實話。”
葉小昭不笑了，同情地拍拍他背後的灰，拍得他呲牙咧嘴。
米袋放進廚房後，兩人站在竈臺前，沈默地看著對方。雲嶺抱著手臂，先開口：“我不會做飯。”
葉小昭問道：“你以前吃的什麽？”
雲嶺仰起頭想了想：“以前？以前每個月給賬房交二兩銀子，他們安排人過來做。”
葉小昭睜大眼睛：“二兩銀子？！”她看看鍋碗瓢盆，堅決道：“我會做飯。”
時隔三年，屋頂上又冒出炊煙，院子裏又擺上桌椅。
雲嶺一時有點恍惚，又有點新奇。他好像很久沒過過這樣平常的日子了。日落西山，疲倦地坐在桌邊，無所事事等著開飯。
沒過一會兒，葉小昭被煙熏得跑了出來，彎腰咳嗽半天，又提著勺子轉身進去了。雲嶺擔憂地望望廚房，起身過去徘徊了兩圈，看了好幾眼。
葉小昭真的不怎麽會做飯。
她把那鍋菜和米混在一起煮糊的東西端上桌，雲嶺仔細打量了一下，慢慢道：“……不錯。”
葉小昭給他盛了好大一碗：“多吃點。”
努力吃完晚飯後，葉小昭收拾碗筷拿去洗。雲嶺搬了個竹躺椅放在梧桐樹下，一邊喝酒一邊看夜幕慢慢降臨。
山裏的黑夜，廣闊無邊，萬籟俱寂。
剛剛那陣輕松消失了，他坐在那裏，好像又回到昆侖谷中。烈火和紅花，黑暗的階梯，一樣樣從眼前閃過。
“你在想什麽？”葉小昭不知什麽時候也搬個小凳子，坐在他身邊。
雲嶺喝了一口酒：“我在想，我以前有個小師妹。人挺好，挺漂亮。”
葉小昭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雲嶺沈默一會兒：“她已經死了。”
葉小昭轉頭看了看他。雲嶺發覺對葉小昭說出這段往事，並不那麽艱難。
“有一次我和她一起出去做事，我看見了一群人，你想不到有誰能比他們更慘。我想救他們。”
葉小昭靜靜道：“然後呢？”
雲嶺嘆口氣：“然後出了很多事。小師妹被人害了，中了毒。最後沒辦法……”他頓了頓，慢慢道：“我殺了她。”
長久的沈默。
葉小昭遲疑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雲嶺肩膀。雲嶺訝異地扭頭瞪著他。這感覺太微妙，葉小昭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居然好像還在安慰他。他忽然就收不住話了。
“我一直想，如果還能重來，我一定不會，一定不會去救那些人……”
葉小昭開口打斷：“她不會怪你。”
雲嶺一楞：“你沒聽明白？我害死了她。”
“她不會怪你。”葉小昭凝神想著，慢慢說出來，“你去救他們，你才是你。她才會喜歡你。”
雲嶺琢磨著葉小昭這幾句話，有一會兒似乎明白了，心中一片通透，有一會兒又陷入混沌。他想他本來能想通，但蘇嘯清那幾腳踹得太狠，他渾身都在痛。
“不說了，去睡覺。裏面有空著的屋子，你自己鋪床。”
葉小昭起身離開。雲嶺放下酒壇，向後躺在躺椅上，睜著眼睛望向夜空。風吹過，梧桐枝葉輕輕晃動，夜空遼遠。
那一晚，雲嶺又夢見了那條石階。石階兩邊的紅花不知為何消失了，寂靜的黑暗向虛空延伸。他心平氣和地一步步走下去，轉過一道彎，又轉過一道彎。
三年來，他終於在夢裏走到了盡頭。
蘇婉站在那裏，似乎一直在等他。
她還是平時的模樣，眼睛明亮，周身籠罩著一層微光。雲嶺遙遙望著她，她笑了笑，沖他揮揮手，轉身走進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夜再無夢。
第二天清晨，雲嶺朦朦朧朧醒過來，睜開眼，看見梧桐枝後透進清澈的陽光，有幾只鳥在樹枝間跳來跳去，一片葉子飄飄搖搖落下來。
他靜靜躺了一會兒，翻身坐起，發現身上壓著一床寬大的被子。被子已經從竹躺椅兩邊拖到地上，沾了許多灰。
雲嶺撿起被子抱在懷裏，一轉身，臉就撞上一根繩子。被子嘩啦一下掉地上，他捂著臉怒道：“葉小昭！你要幹什麽！”
葉小昭抱著另一床被子從屋裏出來：“我要曬被子。”
她說的如此自然，雲嶺竟無言以對。於是他只有把自己的竹躺椅搬到一邊，讓葉小昭踮起腳往繩子上掛被子。
葉小昭曬完被子，又去打水洗衣服。
雲嶺默默無語靠在樹邊，他不明白葉小昭為什麽對這些瑣事抱有極大興趣。她幾乎一刻都停不下來，好像再不做就沒機會了似的。院子裏很快掛滿被子和濕漉漉的衣服，雲嶺轉來轉去，發現沒地方放躺椅了，有點惆悵。
忙了一天後，他們開始吃一點也不好吃的晚飯。葉小昭看著被夕陽籠罩的小院，喃喃道：“這裏真好。我真想一直住在這裏。”
雲嶺想了想：“等仁義山莊的事情了結，你就回來住這裏。”
葉小昭回過頭，怔怔道：“那我每個月……該給你多少銀子？”
“不，不用。”雲嶺低頭撥著飯，“反正那幾間屋也沒人住。”
葉小昭眨眨眼睛，笑起來：“好。”
一天又一天過去，風和堂裏的人來來往往忙碌不休，容徹緊鑼密鼓準備著去仁義山莊赴約，整座風和山都彌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但這間小院依舊如世外桃源一樣寧靜。那個時候雲嶺還不知道，這就是他和葉小昭一起過得唯一一段寧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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