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掙紮

關燈
? “旁邊那條階梯走下去,就是放解藥的密室。你找到蘇婉了嗎?我們一起去……雲嶺!?”

聽到韓照聲音的那一瞬,雲嶺心中有什麽東西啪的一聲斷裂了。

天和地一下子崩潰,他聽見自己陡然發出聲嘶力竭的狂嘯。撕心裂肺痛不可當,要把一腔血氣噴薄而出那樣狂嘯。

一聲又一聲,越來越淒厲,越來越高亢。黑暗劇烈震蕩,他瘋了一樣站起來,拔刀猛揮而出。什麽都不知道了,他揮刀猛砍,猛殺,什麽都不管,只要揮刀,揮刀!

“住手!”韓照一手抵住他,將他猛推在墻上。“你發什麽瘋!”

雲嶺狂怒之下撞開他,一刀過去砍斷了鐵欄,嘩啦一聲鐵牢破碎,那響聲在黑暗中振聾發聵。牢中幾個少年瑟瑟發抖擠在角落,驚恐地低下頭。

他的刀尖已離他們不遠。

韓照摔在墻角又站起來,大吼:“雲嶺!”

“我要殺了他們。”雲嶺沙啞道。他雙目赤紅,兩行暗紅的血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流下。他的刀懸在他們頭上顫抖不休,卻始終沒有砍下去。

“我要殺了他們。”他又說了一聲,握緊刀柄的手不停發顫。黑暗中的少年們嚇得噤若寒蟬,呆在刀下動彈不得。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一念之差。

刀尖顫抖了許久,終於還是慢慢垂下。

韓照長松口氣。雲嶺了無生氣地站在那裏,半晌轉過身,步履蹣跚走過他身邊,啞著嗓子道:“你為什麽不早點來。”

為什麽不早點來。他頹然跪倒在血泊裏,顫抖的手輕輕摸了摸蘇婉冰冷的臉頰,而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長夜將盡,遠山邊一縷朝陽刺破天際。

後山洞口處,一個接著一個不著寸縷的人爬出來,凍得瑟瑟發抖,像初生嬰兒一樣睜大茫然不安的眼睛。他們已太久沒有見過天空大地,有幾個人忽然跪下來,把臉埋在土地上痛哭失聲。

韓照背著雲嶺最後出來,又返身回去抱出了蘇婉。韓家寨還活著的人默默圍過來,韓照做主,把蘇婉葬在了昆侖山巔。

雲嶺醒來後,跪在蘇婉墳前,撕下一條衣帶認認真真擦去刀上的血。

蘇婉的血。

而後他收刀回鞘,把鮮紅的衣帶纏在刀柄刀鞘上,用力綁緊。

從今以後,再不拔刀。

……

“從今以後,再不拔刀。”

大堂上,雲嶺看著容徹輕聲道,每個字都像利刃劃過嘴角。

那時從昆侖谷出來,他回山只說了一句,蘇婉死了。就這四個字,蘇嘯清當場暴怒。大師兄拼了命攔住他,讓雲嶺有機會逃出風和堂。

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中雲嶺無數次想過回風和堂做個了斷,卻無數次臨陣而逃。他不怕蘇嘯清把他千刀萬剮,卻怕再回憶一次那天的情形。

蘇嘯清一直沈默,直到雲嶺說完後才慢慢走到他面前,聲音冰冷:“起來。”

雲嶺沈默良久,撐著膝蓋站起來,還沒站穩,蘇嘯清猛地一拳揮出。雲嶺沒有躲,一聲悶響,他搖晃兩下,伸手擦掉嘴角鮮血。

蘇嘯清臉色慘白,揪住雲嶺衣襟,咬緊牙道:“原來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

又是狠狠一拳。

花無涯已經死了,蘇嘯清的憤怒只有一條出路。

雲嶺摔倒的時候看見他的刀也砸在地上。當啷一聲,帶起飛揚的灰塵。那根暗紅衣帶飄落在地,靜靜地望著他。

他沒法跟蘇嘯清解釋。

他不知道蘇婉那幾天到底遭遇了什麽,才能讓她那麽平靜地說出那三個字,平靜得讓他無法拒絕。

這一切大概就是報應。

進昆侖谷後,他本可以無視試毒人的慘狀,他沒有。在同花無涯動手的前一刻,他本可以忍氣吞聲收回刀,他也沒有。最後,韓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落刀之後來了。

天地不仁,善無善報。

容徹沈默,大堂上所有人都沈默。雲嶺撐起身又摔倒,地上濺落斑斑點點的血跡。寂靜的大堂裏回蕩著沈悶的拳打腳踢聲。等蘇嘯清收手時,雲嶺躺在地上已經站不起來。

“我就該殺了你,我就該拿刀把你碎屍萬段。”蘇嘯清最後扔下一句,用力擦了一下臉,轉身離開,背影說不出的潦倒。

雲嶺慢慢擡手擦掉流進眼睛的血。他知道這件事在蘇嘯清那裏了結了,可他心中那個黑暗的深淵裏,一直刮著冷風,不停不歇。

容徹揮手讓人都散了,起身走到雲嶺身邊:“還能走?”

雲嶺摸索著拿起自己的刀,拄著地晃晃悠悠站起來。容徹嘆口氣:“回你院子去,這幾天不必出來,有事了我再叫你。”

雲嶺走出大堂的時候,瞧見天邊夕陽落下,滿山的樹葉都變成金黃。餘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他拖著腳步回到自己闊別三年的院子,卻在門前停住了。

兩扇生了青苔的木門,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三年前,每次他出去殺人,蘇婉都會等在院子裏,一直等到他回來才離開。

他忽然不想推開門。黃昏的落葉,空無一人的院子,無邊寂寞浩浩蕩蕩湧上來。

吱嘎一聲。

木門被人拉開了。

雲嶺一驚之下擡起頭,看見葉小昭舉著一個大掃帚站在門口,院子裏已經被她掃得灰塵漫天。

“我聽見你回來了。你又跟人打架了?”葉小昭把掃帚靠在門上,轉身走進院子,“滿臉都是血。”

雲嶺怔怔地邁進門檻,環視一圈。房屋依舊,院中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變黃。地上的落葉被掃成一堆,葉小昭站在井邊,挽起衣袖彎腰打水。

雲嶺一步步走到屋前石階上坐下來,斜靠在立柱上。

夕陽昏黃的光線落進小院,他沈默地望著葉小昭忙來忙去。葉小昭打了一桶水放在他面前,又轉身去院角,費勁地舉起柴刀劈柴,打算生火做飯。她一句話也沒說,就在那裏忙忙碌碌,荒涼的小院卻有了生氣。

雲嶺忽然對葉小昭生出無限感激。如果沒有葉小昭,他一定會在這個寂靜黃昏裏憂郁至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