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初露江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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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小王爺玉柱子,深山中苦熬十年,雖不說已練得一身銅筋鐵骨,但也是虎臂蜂腰,臂與腿上的肌肉,一團團好像裝有彈簧一般,臉上黑紅發光,年僅十六,人已快要與任沖的六尺大個兒平齊,如果每個人都照著古老的說法,“十七八一大截,二十二三猛一竄”的長法,玉柱子至少只要高一尺,就算再長半尺,也會超過“黑豹子”任沖的身高。

如今除了任沖手中的一把錚光閃亮的鋼叉之外,玉柱子也有一把同樣的鋼叉,有時候二人一高興,還會在崖穴口的石堆上,比畫兩手。

只是那只猴子,看上去有些老態的樣子。

每年,崖穴中都堆著許多各種獸皮,“黑豹子”任沖,就拿這些,不定期的趕往市集上,交換一些山上應用之物。

這兩年,玉柱子也大了,跟著任沖一同狩獵,所以崖穴中的毛皮更多了,有時候,玉柱子也會一個人,深入巒荒的深山中狩獵,每次都會有豐盛的收獲。

一天夜裏,快要形成極圓的月亮,盡情而又毫無保留的照向大地,也照得崖穴中明亮無比。

“黑豹子”任沖對玉柱子說:“就快要過中秋節了。每年過節前後,我都會趕市集,你已有十年未離開此地了,我打算明天帶你趕集。就著今晚月色不錯,把要出售的毛皮,撿值錢的,捆上一擔,不要臨走還要忙的不可開交,那會耽誤行程的。”

玉柱子一聽,心中自是高興萬分,但他已學會了任沖的個性,高興事兒擱在心上,而不露於外。

但玉柱子的動作,卻說明了他是如何地興高采烈。

他立即就著月亮,小心的把一張張堆放在木架上的獸皮,取下捆好,然後又把熬的虎油、豹油,也捆了兩桶,而虎骨、豹骨,這些都是藥鋪郎中醫病治傷的好藥材。

玉柱子把上好的毛皮,挑出來捆好,虎骨與虎油、豹油,也裝在木桶與布袋中,先是用扁擔試了試重量,也不過六七十斤的樣子,這才輕松的爬上了床去。

躺在床上,玉柱子思潮起伏,多少年沒有下山了,市面上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還是那人們所使用的銀子,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大叔不知道會不會拿一些給他用?還有就是那只猴子,大叔會同意讓它也跟去?

最後,他想到了自己的出身,也想起石家堡……

自己絕不會忘了,原就是王爺的身份,該不該藉著這次機會,直往京裏?而京中,還有人認識他嗎?他要說自己就是楨王爺的兒子,會有人信嗎?

如果沒有人信,那麽石家堡必然也沒有人會認出自己就是十年前,不告而別的那個小王爺玉柱子。

不論說是潮思起伏也好,或是胡思亂想也罷,反正玉柱子就是好一陣子無法成眠,他不停地翻身,有時候甚至幹脆兩眼一瞪,直直的望著穿進穴中的月光。

突聽“黑豹子”任沖沈聲說:“五更天咱們就要上路,而且一上路,腳程還得快,能在午後左右趕到那市集上,就能買辦些好東西,咱們的皮貨,也會賣個好價錢。”

他微微一頓,又道:“明天這一擔皮貨,全由你一個人挑,如果你還不靜下心來,好好睡上一大覺,趕著路上有得你吃的苦頭。”說罷,一個翻身,立刻呼呼又大睡起來。

玉柱子一聽,哪敢再胡思?更不敢再亂想,立即眼觀鼻,鼻連心,腦中欲除雜念,開始背誦起黑大叔平時教他苦修的武功心法。

一遍,兩遍,慢慢的他也沈入了睡鄉。

就在玉柱子睡得最為香甜的時候,黑大叔卻已收拾妥當,更把一些吃的,又用那個布袋裝好,這才拿起手中鋼叉,在玉柱子床前巖石上一頓,說:“該起來啦!”

然而他卻沒有抱怨出聲。

就聽“黑豹子”任沖說:“以你的身手,已列入武林中人,但若就以你目前這種心無城府,欠缺驚覺的情形看來,似是仍差那麽一點,而那一點,卻是能致命的。練武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在任何境遇中,去尋求‘氣定神閑’,急躁不安,最易壞事。”

一面往穴外走,一面又道:“玉柱子,你已經長大了,大叔說的話,你應該理解的。”

玉柱子急忙應道:“大叔你教誨的每句話,玉柱子都會牢牢記住的。”

“上路吧!”任沖話聲才落,人已起步,急快的已在三丈之外。

玉柱子不敢怠慢,抓起擔子,往肩上一挑,人也緊緊地追了下去。

當旭日東升,霞芒剛剛從山峰上撒向無垠天際的時候,任沖與玉柱子二人,已離開他們的岸穴,有二十多裏之遙,回頭望向群巒,翠綠中泛著紫紅光芒,一片片起自山溝中的薄雲,輕飄飄的浮現在層峰山谷中,相互依恃著,往一個不定的目的地飄去。

七八十斤重的挑擔,扛在玉柱子的肩上,二十多裏路程走下來,他竟連一顆汗珠子也沒有冒出來。

任沖冷眼看著,但內心卻有著無比的快意。

其實,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會有一種滿足感,因為,當一個人,在花費十年,苦心積慮的,調教出一棵武林奇才,看著他茁壯,看著他成長,就好像一個雕匠,在完成了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一般,那種心境,實非以金錢能加以衡量,所謂“藝術無價”就是此刻任沖的心情。

就在一個高嶺上,“黑豹子”任沖把布袋與鋼叉放下來,隨手掏出一些吃的,說:“歇歇腿,該吃些東西了!”

玉柱子放下肩頭的挑擔,連大氣也沒有喘一口,接過黑大叔遞來的一塊鹵肉,就著一根玉米棒子,啃了起來。

一面,玉柱子也望向遠方,大約在幾十裏外,似乎有炊煙升起。

十年深山藏龍,玉柱子還真的沒有走出崖穴外二十裏地那麽遠,他僅在大叔的規定範圍內活動。

如今已走出大叔規定的範圍外,即使仍是在大山深潭之中,卻對他仍產生無比的新鮮感。

看不出玉柱子有累的感覺,在“黑豹子”任沖看來,這娃兒不但被他調教得皮粗肉厚,而且也練得孔武有力,真是應了當初那句話:“這娃兒生了一副好骨架。”

也就在玉柱子邊吃邊眺望的時候,突聽黑大叔“嗯”了一聲,這一聲雖不大,但卻是已把玉柱子的驚覺心提高。

只見他往回路上一連縱出二三十丈遠,當他看清響動的地方之後,不由驚喜的道:“小猴子!”

一面叫著,一招手,就見那只猴子一聲吱叫,早已撲到玉柱子身上。

不停的撫摸著小猴子,玉柱子對任沖說:“就帶小猴子一起去趕集吧,它不會鬧事的。”

“黑豹子”任沖似是有些不悅,但卻沒有表示出色厲的樣子,也只是淡然地說:“都已經跟來這麽遠,不帶它走能行嗎?”

這無疑是答應了,玉柱子自是很高興,而那只小猴子,卻早已歡愉的連翻跟鬥。

於是,兩人一猴,翻山越嶺,爬過廬山高峰,直往七丈峰前的小鎮趕去。

也只是天剛過午,七丈峰前的小市鎮上,幾家飯店中,仍然是高朋滿座,只因中秋將到,四鄉的人,都會在這兩天,趕來這小鎮上做一趟買賣。而這個小鎮,人家不多,卻也是水路的要沖,附近河彎中,單就石家堡的帆船,就上百艘,只是這七丈峰前的小鎮,也許限於地形關系,所以也無法發展成大市鎮。但鎮上幾家飯店,卻都具規模,其中臨河邊的一家大飯店,更是獨出心裁,利用山水,竟把正廳中央,開辟了一個魚池,擺放在魚池四周的飯桌,桌腿雕刻精細,所用餐具,清一色景德鎮透光細瓷,單就魚池中以及魚池四周的八仙過海瓷人,都會讓客人食欲大振。

黑豹子任沖與玉柱子二人,一走人這個小鎮,立刻引起小鎮街上人們一陣騷動,除了他們後面跟了一群孩童,還有些大人,也跟著指指點點。

本來這時候距離下市,還有兩個時辰,卻是任沖,手中提著鋼叉,頂著秋陽,直找到鎮頭的一個廣場上,那兒正有一些攤位,擺了許多應景雜貨。只是其中有一個賣膏藥的,嗓門特別,叫賣的聲音也怪,好像有人捏住他的喉嚨,把他的聲音硬逼住不放出來一般,只聽他叫道:“各位!用了我李麻子的膏藥,你只管放心,只要一張,貼在你那脊梁上,就如鷹抓兔子一般的牢,決不會貼在脊梁溝,藥就流入屁股溝,那準像濃。”

這段說詞,聽在玉柱子的耳中,不由呵呵一笑。

一面,在大叔的指點下,放下挑子,同時很快的打開所挑的虎豹狐皮,以及虎骨虎油。而那只猴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人,尤其小孩子,有些竟用小石頭丟它。

大人小孩圍了一堆人,任沖人沒有開口,就已被團團圍在中間,他心想,人們都是好奇的,小猴子這麽一跟來,反倒幫了大忙,因為他不必再大聲吆喝,人就自動圍來。

真正的虎皮豹皮,真正的虎骨虎油。

至於價錢,全憑任沖一句話,琢磨著玉柱子這一擔,至少也夠二人用到明年,因此,價錢公道談不上,倒是便宜,卻是買主口中一致說的。

也不過一個時辰不到,一挑皮貨及虎骨虎油,俱都被爭購一空。

當一切都弄清楚之後,玉柱子只要看看大叔的臉色,就知道大叔極滿意這趟生意。

就聽“黑豹子”任沖手一擺,叫道:“玉柱子!咱們喝酒去。”

也真是巧,任沖竟然把玉柱子帶到原來他救玉柱子的那個飯店中。

走入店門,一切設備,與當年的差不多,只是店夥計換了人,他不認識,連任沖也不認識。

任沖又在正中那張大方集邊坐下來,玉柱子就坐在他對面,小猴子卻蹲在玉柱子兩腿之間,火眼金睛,不停的左顧右盼,顯然它極不習慣這裏的一切。

也就在任沖與玉柱子正吃喝得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之間,自外面跑進一個人,只見他張皇失措,綠豆眼不停的眨巴,尖鼻子下面的小嘴巴,結結巴巴的說:“石……石堡主……過去了,正午時候過去了。”

玉柱子一聽石堡主,立即註意細聽,但他不懂什麽叫:“過去了”,所以直拿眼迷惘的看著任沖。

“黑豹子”任沖連眼皮也沒有擡一下,只是隨口說:“死掉啦。”

玉柱了一聽,心中不由一震,便他想起當年的黃河渡口的遇難之事,如果不是石老爺子,可能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他玉柱子的存在,再說,自被帶進石家堡以後,石老爺子待己如孫,這是一種厚恩,一種不思回報的救命大恩。

原本,大叔要他開始學著喝酒,而今已有七分酒意。

酒是人的膽,於是,玉柱子第一次開口要求任沖:“大叔!”

“嗯!”任沖虎目一瞪,停杯不飲,就等玉柱子說下去。

“大叔!”

“我想去一趟石家堡。”

“去石家堡幹啥?”

“去拜祭石老爺子。”

任沖雙眉濃濃地一皺,問道:“你認識他?”

玉柱子一面點頭,說:“當年石老爺子曾救過我的命,我記得是在半夜裏,我被他從黃河救起來,他還把我帶進石家堡,就像他的孩子一般待我……”

他似是在追憶一件年深久遠的往事,慢慢放下手中筷子,雙目看著面前的酒菜,緩緩地又道:“雖然那段日子很短暫,但我卻過得很愉快,就像跟在大叔身邊,深居高山上一般的快樂,雖說生活方式不同,但心情卻是一樣的,使我覺得,我是那麽的幸運。”

“黑豹子”任沖似是想不到玉柱子會說出這種話來,使他聽起來心頭甜甜的。

於是,極為平淡的說:“你能講出這些話,這證明你真的已長大成人了,可是……唉。”

玉柱子第一次聽到大叔嘆氣,不由一怔,立即問:“大叔只管教訓,玉柱子聽你的。”

一聲苦笑,任沖才道:“原本你長大成人,是可喜的,但也是即將離開我的時候,再說,你總不能就這樣深居高山,而喪志一生吧!”

玉柱子一聽,不覺低下頭來。

不錯,他是不能就這樣埋沒在高山上,只因為他身負血海深仇。當他年紀小的時候,他不懂,也不敢想象如何去對付這件事,因為他太小了,相反的,他甚至於必須要逃避被人謀害。

有時候他也會想到,即使有皇宮大內的衛士,或深居後宮,也不敢保準,不被那個攔殺他的人所搏殺。

如今,隨著自己的成長,仇恨的種子,已開始在自己內心深處成長,而這種仇恨,可說是與生自有,因為他玉柱子是在苦難中成長,他本不該受這種苦,而這些苦,又是何人所賜?

是仇家嗎?那麽這個仇又是如何結的?

難道是父王嗎?父王又怎麽結了這段梁子呢?

當然,這一切都要玉柱子親自去尋找答案,他是不知道十幾年前,秦嶺的萬壽峰“天下第一堡”那檔子事的。

要尋求答案,玉柱子就必須要離開“黑豹子”任沖,為了要重振父王昔日雄風,玉柱子是必須離開那高山的崖穴,而重歷茫茫江湖。

猛然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黑豹子”任沖極為審慎地說:“你今年不過十六歲,半大不大,心中充滿了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因此,可以說是個危險的年齡。江湖風險,很容易把你這種年紀的大孩子,誘入萬丈深淵,所以我還要把你留在身邊兩年,除了大叔一套壓箱底的玩藝,傳授你之外,如何行走江湖,應付牛鬼蛇神、跳梁小醜,那些憑經歷而得來的一些,你無法理解的經驗,提供你如何去應付。”

一面任沖又喝了一杯酒,說:“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是想要留在我身邊,我也不會答應的,就如同我雕琢的一件極為精致的寶物,當雕磨完成之後,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我的這件寶物,能夠發光,而讓人人稱讚,而不是完成之後,深藏在懷裏,或埋於箱底,而使之發黴無光。”

這是一篇讓玉柱子似懂非懂的道理……

從“黑豹子”任沖口中說出來,相當苦澀。

聽在玉柱子耳中,卻又是那麽的令他迷惘。

於是,任沖與玉柱子二人,都沈默了一陣、那一陣沈默,在表面上是靜的,但在感應上,就如黃河之潰堤,洶湧澎湃,令人窒息。

也因此,酒喝在口中而不知其辛辣,菜夾入口中更不知其五味。

當二人吃過飯後,“黑豹子”任沖付過賬,二人走出這家飯店。這時候對玉柱子而言,感覺上是輕松多了,七八十斤重的擔子,全賣完了,就只剩一根扁擔扛在肩上,小猴子也跳在他的肩頭。

就在店門口,“黑豹子”任沖停下腳步,對玉柱子說:“石家堡你是該走一趟,不管怎麽說,人家救過你的命,這種恩同再造之恩,何異父母之恩?不過……”

任沖望望小鎮上來往的人,又道:“不過石家堡離此不遠,你這就去跪拜一番,我在這個時候,也好趕著辦些應用物件,咱們今晚不回去,就在這家飯店住下。記住,祭拜之後,立即回來,不可節外生枝。”

玉柱子一聽,立即拉著小猴子,奔向石家堡而去。

依稀,他還記得去石家堡的路,但那天夜裏,他卻是走的小道,經過他一打聽,才知道還有一條官道,直通石家堡。這時候,這條連接水路的官道上,正有一些騾車,奔向石家堡,只有他,肩上扛了一根扁擔,手拉著小猴子,穿著一件單薄的藍衣褲,上衣外面,罩了一件虎皮外套,連足上蹬的,也還是黑大叔給他縫制的粗皮快靴,看上去完全是個打獵人的模樣,再加上玉柱子粗壯的身體,黑紅臉蛋,端正的五官,讓人覺得相當順眼。

老遠的,已聽到從石家堡傳出來的笙管鑼鼓聲音,石老爺子年近八十,無疾而終,這是高壽,鑼鼓齊鳴,僧道誦經,把石老爺子送往西方極樂。看樣子,這石家堡要熱鬧上好一陣子了。

玉柱子一手拉著小猴子,急步走向去往石家堡的那個斜坡上,他已記起上了這個斜坡,就可以看到石家堡高大堡門,同時在這斜坡的盡頭,就是石家堡的馬廄,一排低瓦房,頭上住著那個管理馬廄的大胖子,那個逗人發笑,會說故事的周胖子。

就在玉柱子緩步向斜坡的時候,從他的身邊,一連越過三四撥人馬,顯然都是來奔喪的。再看看從石家堡走出來的人,一個個在頭上纏了一圈白布,鞋上也被白布遮住,充分顯露了“家有喪事”的樣子。

手拉著猴子,扛著扁擔,玉柱子緩步走向石家堡大門,他神情黯然,面無表情。

就在他剛要走進石家堡大門的時候,迎面走過來兩個頭纏白布的堡相,伸手一攔,說:“難道朋友你沒有看清楚,堡內趕辦喪事,人都忙不過來,那還有閑情逸致看你耍猴戲?”

另一個堡丁也接道:“你還是盡早回頭吧。”

玉柱子一笑,說:“我不是耍猴子的,我只要給石老爺子磕幾個頭,立刻就走。”

兩個堡相彼此一看,冷然笑道:“原來是討賞錢的,不過時辰還沒有到,想討賞錢,也得過了七七以後,請吧!”說著,兩個堡丁同時伸手一推玉柱子。

然而兩只手推在玉柱子身上,卻並未推動玉柱子,反而有使不出力的感覺。

卻聽玉柱子笑臉相迎地又道:“在下也不是來討賞錢,只要二位揮揮手,在下這就過去了。”

兩個守門堡丁,似乎看出面前這個又高又粗又壯的黑小子,一定有來頭,只好退一步,其中一個堡丁說:“能來給我們老爺子磕頭的人,一定是我們石家堡的客人,閣下就請拿出拜貼,也好讓我們給你通報。”一面手伸到玉柱子面前。

什麽拜貼?玉柱子根本不懂,當時就楞在那兒,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候,突然從堡外的馬廄附近,走來三人,其中一個肥胖子,手上還拿了一根手杖。

三人還沒有走近,玉柱子已笑著開口叫道:“周胖子。”

那個胖子正是周胖子,十年不見,他已顯得老態,手還要拄著拐杖。

三人來到堡門口,周胖子惑疑地看著玉柱子,問道:“你認識我?”

玉柱子咧嘴笑道:“都十年了,我沒有忘記周大叔。”

周胖子更迷惘了,抓抓肥胖的腮幫子,瞇著一對本來就不大的小眼,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玉柱子正要回答,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如果說出名字,對方這時又來了許多同道,一旦他們知道自己是楨王爺兒子,勢必群起而圍殺過來,到了那時候,雙拳難敵四手,自己必死無異。

心念間,立刻笑道:“十年不見,我若道出名姓,就不足為奇了,還是胖大叔猜猜,如果猜不著,等我給老爺子磕完頭出來,我再告訴你。”

嘻嘻一笑,周胖子一揮手說:“好,那你快去!”

玉柱子一笑,當即越過兩個守門堡丁,往堡內走去。

突然,周胖子在後面叫道:“等一等。”

玉柱子一驚,以為周胖子已猜到他是誰了,正準備有所行動,緊接著又聽周胖子說:“你此去靈堂拜祭老爺子,可不能帶著那東西進去,要知靈堂禁忌五牲六畜,何況是個猴子?”

玉柱子一聽,立刻心情一松,急忙笑道:“周大叔說的極是,不過這好辦。”一面拉著猴子,又走出石家堡大門,就在附近的一棵柳樹下,玉柱子用手一指柳樹,說:“爬上去,等我出來,可不要亂跑。”

他話聲一落,就見那只猴子,平地一躍,已順著樹幹爬蹲在柳樹上。

玉柱子也許最取信於人,也許是給予樹上猴子的一項安慰,只見他順手把肩上的扁擔,靠在柳樹上,這才緩步走人石家堡。

當他走過正在苦思的周胖子時,隨口又道:“周大叔,可真是苦了你啦。”

原來周胖子正在抓耳搔腮,直楞楞地望著玉柱子,再也想不起十年前的什麽地方認識這麽一個黑小子。

卻是玉柱子已嘻嘻笑著,消失在堡中。

越過石家堡正廳前的演武場,玉柱子已引起大廳內外上百人的註目,有些已在竊竊議論,指指點點。

原來玉柱子雖只有十六歲,但他生具異秉,在“黑豹子”任沖的調教下,有如一座黑鐵塔似的雄偉,身體雖然粗壯黑紅,但五官卻端正,雙目如電,鼻直口闊,滿口整齊的小玉齒,甚為吸引人的註意,加上他這身獵人打扮,在場諸人,都投以陌生的眼光。

玉柱子也顧不了許多,一挺胸,大踏步登上大廳前的石階,眼看就要走入正廳,突然一個身穿孝衣的漢子,迎上前來,問道:“請問高姓大名?”

玉柱子這時候已看到石家堡的大廳上,已布置得莊嚴肅穆,白色的布幔下,素花簇簇,正中停放著一口紫檀木雕著八仙壽的錚亮棺木,棺木前面,素色花朵襯托下,香煙梟梟,令人不由發出哀思。

人已到了靈堂前面,玉柱子更不能表示出自己的身份。

於是,一抱拳,說:“能容在下先給石老爺子磕上三個頭再說?”

到了這時候,誰又能攔住人家,不讓玉柱子跪拜呢?好歹人家是來給老爺子磕頭的,總不能把人給轟走吧。

就見那人一閃身,退向一旁,玉柱子極快地伸手在香案上,拈香,上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玉柱子這麽一跪,石家堡守靈的人,也以禮下跪,然而玉柱子在跪下之後,竟然“咚咚咚”一連磕了三個響頭,當他直起身時,額頭上已隱現血絲,醬紅的臉上,有著晶瑩的淚珠,就差沒有捶胸頓足,嚎淘大哭。

所謂:人不傷心不落淚,玉柱子的三個響頭,只是報答當年石老爺子救命之恩,而雙目垂淚,則是這種氣氛下,使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一家慘死在麗貴人的手中,自己做兒子的,競連見最後一面的機會都不可得,這豈不是人間最殘忍的事?

其實,人世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在正常的發展中,有開始,一定有結束,就在這開始與結束之間,分辨不出是屬於何種感情,至於時間的久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段感情,是不是熱烈的、發光的、誠摯的。

然而,不論是玉柱子的父母,甚或石老爺子,他們對玉柱子付出了情感,但這些情感,對玉柱子而言,卻都是有始無終,也因此,任何一個人,撈上這種情感,必然會造成終生遺憾。

在玉柱子小小心靈上,一連受到兩種這樣有始無終的感情,對他而言,正如夢魘一般,這種無可奈何的悲哀,玉柱子在心理毫無準備下,無聲的承受下來默默的似嚼苦菜一般,一點點、一滴滴,隨著時光的消逝而吞入他的腹中,直到有一天,他走完了人生的路程而直到終站。

粗糙有力的手,在臉上抹去淚痕,玉柱子這才站起身來,沖著喪家抱拳一禮,一轉身,大踏步往大廳外走去。

“等等!”是一個沙啞的聲音。

玉柱子停下腳步,但卻並未回頭。

“朋友!看你年紀不大,如何竟識得家父?”

原來這個沙啞聲音之人,正是石堅的兒子石勇。

自從玉柱子進入大廳以後,石勇已註意到,一看這年輕人,竟是那麽虔誠的跪拜,心中自是感動,原以為人家是來找我掏賞錢的,卻不料玉柱子拜過以後,轉身就走,連個茶水都不屑一顧,當即引起他的好奇心。

玉柱子這時候才低沈地說:“十年前,石老爺子有恩於我,苦無機會回報,如今老爺子西歸道山,在下僅能碰頭磕拜,尚祈見諒。”

“請教尊姓大名?”

“人了情了,已無留名必要,告辭。”玉柱子就怕再被纏住,話聲一落,立即大踏步走去。

石勇似是碰了軟釘子,張口結舌,伸出的右手,癡呆的停留在空中,一時竟無法收回來。

但正當他會過意來,要想說什麽的時候,玉柱子早已越過演武場,到了石家堡的大門了。

這時候,仍然站在堡門的周胖子,仍然迷惘的苦思,而且是急得冒汗,顯然他還未曾想起來。

當玉柱子走過他的身邊,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卻把周胖子急的口吃起來。

走過柳樹旁,就見那只猴子一溜煙的,爬下樹來,跑到玉柱子的肩頭上。

一手抓起扁擔,老遠的沖著周胖子一抱拳,正要邁開大步走去,突見周胖子揮動手中拐杖,顫巍巍地走來。

玉柱子一看,以為周胖子已猜到自己是誰,不敢怠慢,快步向前走去。

“小夥子,等等。”周胖子急的大叫。

玉柱子也只是向前跨行了幾大步,人已落在十幾丈外。

於是,周胖子一驚,口氣一改,又道:“少俠留步!”

玉柱子一聽,心想:八成這大胖叔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何不留步,聽他說些什麽?

心念間,一個大轉身,正好迎著大胖叔,笑道:“周大叔想起我是誰了?”

“沒……沒有。”

“那就再多想想吧。”說著又要轉身走去。

“你等等。”一面說道,粗胖的身子,閃在玉柱子的去路上,又道:“好歹你少俠總得露點口風,引我上路才行,否則我周大胖會發瘋的。”

玉柱子一聽,哈哈一笑,說:“成!我可以提醒你,只是我有條件。”

周胖子一楞,說:“什麽條件?”

“條件很簡單,你要替我守著秘密,不能透露給任何人,你答應嗎?”

“好!我答應你就是。”周胖子顯然急著要知道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底細,競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玉柱子這才低聲道:“周大叔!我最喜歡你的故事。”說罷,也不等周胖子再說什麽,更不管周胖子有什麽表情,立刻轉身,大踏步遠去。

看著遠去的玉柱子,周胖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是他嗎?不可能的,當年那個小孩子,細皮白肉,生的可是一面福相,哪能像這小子,渾身上下,盡長黑脊肉,這真是太不像了。

可是除了當年堡主救回來的那個孩子之外,不可能還有第二人聽他說故事。然而十年歲月,那孩子就是面筋,也拉拔不了六尺高的身段。

可是,如果不是那逃走的孩子,那會是誰?

就像一個解不開的疙瘩,死死的纏在周胖子的心坎上。

天已經黑下來了,當玉柱子走進七丈峰前那個小鎮上的時候,所有人家,都已燈火通明,尤其是幾家飯店,更是燈火照耀如同白晝。

走入客店,玉柱子一眼就看到黑大叔,獨自一人,坐在一個角落,獨自喝酒。

走到任沖跟前,玉柱子靦腆地說道:“大叔,我回來了。”

“我以為你會被他們留下來吃飯呢。”

“他們是願意要留我,我沒有答應。”

“那就坐下來吃吧。”任沖一面自己斟著酒,又道:“該辦的東西,我都辦齊全了,咱們今晚早點睡,趕明兒一大早上路。”

玉柱子一面吃喝,口中應著:“是!是!”

也就在二人正吃到興頭上的時候,突然自店外面,擁進一夥人,看打扮,顯然都是吃水上飯的人。

只見為首一人,敞著前胸,露出一大片黑茸茸的胸毛,往上長,穿過下巴,與他那毛森森的絡腮胡須,連成一氣,一張血盆大口,露出兩個大虎牙,白森森的把嘴角頂的鼓鼓的,凹鼻子上,露出一對白多黑少的大眼睛。

這人似是在展示他那一身特有的長毛,連他那兩只長滿毛的手臂,也露了出來。那種樣子,還真有些不可一世的樣子。

店夥計一看到這批人,哪敢怠慢,立即笑迎上去,說:“各位大爺,快請裏面坐。”說著當先領著這群人,走到正中的一個大方桌上坐下,一面擦試桌面,一面笑問:“爺們是吃飯還是喝酒?”

毛森森胸膛往前一挺,粗聲說:“好酒好菜,只管送上來,別盡在這兒窮羅嗦。”

“是,是,是!”店夥計抽身退到櫃臺邊。

這幫人看在店夥計眼中,就知道是“長江水幫”的人。

要知這“長江水幫”,原本勢力龐大,但在十幾年前,水幫幫主郭平,死於秦嶺萬壽峰之後,這“長江水幫”也曾銷聲匿跡了一陣子,但這也只是化明為暗,不再明目張膽,胡作非為,然而,利之所在,就會引來歹人的覬覦,所以不多久,這長江水幫,又死灰覆燃,且比之郭平在世的時候,有過之無不及,原因是這長江水幫,又擴大成立了十幾分舵,從江陵過洞庭,到九江,然後再由九江直到金陵,全被劃入長江水幫的範圍。

而這九江地頭上,原本是石家堡的勢力範圍,石老爺子在世的時候,長江水幫的人,從來不願招惹石家堡的船,甚至不時的游說石堅,加入長江水幫,但石堅性烈如火,最恨魚肉鄉裏,更不滿意“長江水幫”的作為,當然是嚴詞拒絕。

如今一聽說石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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