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肥和尚與瘋道士

關燈
? 秋風蕭瑟,轉眼已至初冬,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院子裏全都換上了厚重的布料制作的門簾。屋內也早早地預備了炭盆,湯婆子類的。自從靈秀做惡夢,睡了五天五夜後,不知是何原因,她失眠了。最近院子裏婢子們都小心翼翼的,深怕一個不小心吵醒了好不容易睡著的姑娘。

“午膳撤了吧。”

“還是沒胃口嗎?”

“累了。想睡。”

“那姑娘睡吧。”黃一將膳食撤了下去。

黃一剛伺候靈秀睡下,就聽到外面有動靜。擰著眉快步走出屋子,一見,竟是如夫人的貼身婢子,雀兒。

“雀兒姐姐,姑娘剛睡下,你看?”

“這,還是將姑娘叫醒吧。外面有個道士要見姑娘,如夫人現在正在外院大廳接見他。”

“道士?”

“嗯。”

“我家姑娘哪裏認識什麽道士,莫不是來訛人的吧。”

“歡兒,還是去叫醒姑娘,隨我去前院吧。”

“可是……”黃一正猶豫著,屋裏就傳來靈秀的聲音。

“外面的可是雀兒?”

“是婢子。”

“姨娘喚你過來,可是有什麽事兒?”

“如夫人讓婢子來請姑娘到外院大廳,有位道士想見一見姑娘。具體的事情,還是姑娘親自去問一問的好。”

“還請雀兒稍稍等一等,我這就更衣。”黃一一聽,只得趕緊轉身回屋裏,為靈秀梳妝打扮。

因著靈秀精神頭不太好,見的又是方外之人,黃一也就沒有過多的使用釵環篦梳,只是簡單挽了個墮馬髻,別了朵蘭色大宮花,斜插一支金珠釵。臉上只是薄薄地打了些胭脂,讓她看起來氣色好一些。身上還是今晨穿的家中粉色綢緞杏色滾邊常服。沒多大一會,靈秀就出了屋子。雀兒擡起眼,看了眼靈秀,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好好一樁婚事,被人棒打鴛鴦。瞧瞧這花骨朵兒般嬌嫩的人兒,都給折磨成什麽樣了。原本圓潤的小臉都瘦成瓜子臉了,一雙水靈的大眼下面一片烏青,眼神渙散,一雙眼睛黯然無神,著實叫人心疼。不知雀兒誤會的靈秀,強打精神地朝雀兒微微一笑。更是叫雀兒心底嘆息不已。

外院正廳

一位身著打滿補丁,灰撲撲的道袍的老頭,歪歪斜斜地半躺在椅子上。老樹皮一般的枯瘦,臉上滿是褶子。幹瘦的手指上,指甲卻是修剪整齊,花白的頭發雖稍微亂了點,但好歹也算束了起來。一雙渾濁的雙眼,半睜著,眼底一片清明。這樣一個道士,怪不得姨娘會接見他。

“小姑娘,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在門外稍稍打量了一下那道士的靈秀,被看似要睡不睡的老道士突然開口說話,著實有些嚇一跳。

“靈秀,見過道長。”靈秀嘴角微揚,一副恭順地模樣向老道士行禮,道

“秀兒,可算來了。”劉氏一見靈秀行了禮,趕緊上前將靈秀護在身後。

“小姑娘,聽老道一句勸。逝者已矣,何必強求呢。”

“胡說!風清道長,我是看在家父以往與你有幾分交情的面上,才讓你進的門。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劉氏一驚,趕緊捂住靈秀的耳朵,語帶幾分驚慌地斥道。

“王夫人,觀你這女兒面相,早已是離魂之人,這身體裏的早已不是你的女兒。怕是什麽邪物作祟。”

“她不是什麽邪物,她是我的女兒!親生的女兒!你,你給我滾!”

“哦,原來如此,竟是借屍還魂!奇哉奇哉!”老道士一聽竟起了幾分興趣,挑起稀疏的眉毛,探過身子想要觸碰靈秀。

“雀兒,快帶靈秀回去。來人吶,把這瘋道士給我轟出去!”劉氏見老道士要越過自己抓靈秀,趕緊用身子一擋,連忙喚來仆人轟他出去。

“小姑娘,最近夜不能寐吧。”那老道任仆人怎麽推搡,都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你怎知秀兒……,還請道長指點迷津。”原本走到門口的靈秀一聽,轉過身來,就見劉氏殷切地問道

“這是聚魂丹,服用後,魂魄凝聚體內,與宿體完全融合,這種癥狀自然會消失。加上我這本九陰真經,調息養神,功效更是……”

“送客!”靈秀嘴角抽蓄,衣袖一甩,帶著幾分惱怒之色,離開了大廳。

“好你個道士,竟是歹毒之人,我家姑娘被退親,這十裏八鄉都傳遍了,雖是名聲有損,好歹是皇命難違。我姑娘家被退婚了,傷心難過,夜不能寐,乃人之常情。竟被你說成是邪物作祟,借屍還魂!真是一派胡言!你這般肆意詆毀造謠,究竟是何居心!”雀兒氣得臉都白了,站在那道士面前,指著他鼻子罵道。自家姑娘被退婚就已經夠傷心的了,還要被說成是邪物。真是欺人太甚!

“你,你,居然如此歹毒!你們還楞著幹嘛,給我把他扔出去!推不動,把椅子一並擡走!”劉氏從未如此地憤怒過,大聲斥道。

“咦,這位夫人,我見你臉色青白,印堂發黑,近日家中必有大禍啊!哎呀,這位小哥,瞧你滿面紅光,紅鸞星動,三日之內,佳偶天成啊!”

“呸!什麽佳偶,胡說八道!你個瘋老頭,我兒子都已經能打醬油了!”那擡椅子擡得眼紅耳赤的仆人,氣樂了。罵道。

劉氏氣呼呼地甩袖離開了大廳,轉身回後院看自己的寶貝女兒去。走到半道,劉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腳步緩了下來。

“雀兒,你說,最近家中怎會如此多事?看來得去普華寺祈福,哦,對了,得給秀兒求個平安符才是。”

“夫人說的是。”雀兒亦步亦趨地跟在劉氏後面應道

“聽屠姐姐說,普化寺最近來了個游僧。佛法高深,能測禍福。明兒帶秀兒去……”

“夫人,請三思,方才那個道士,坊間不也說是神仙道士?”雀兒一聽,趕忙出聲道

“那瘋道士怎能與高僧相提並論!吩咐下去吧,明日早些出門。”劉氏執意要去,並不聽勸,道

“是,夫人。”雀兒見劉氏執意如此,只得應道。

“最近秀兒的不思飲食,讓小廚房多做些易克化的羹湯送去。”

“是,夫人。”

“我記得庫房新進了幾張兔皮,待會拿去繡房做個圍領與小襖,給秀兒送過去。”

“夫人,那幾張兔皮怕是不夠。我記得庫房裏有件黑貂皮的小襖。要不,拿那件去繡房改改?”

“那件?秀兒穿會不會顯得老氣?”劉氏皺了皺眉,道

“夫人,姑娘膚色白皙,配上黑貂皮,怕是更顯白嫩水滑,引人羨慕呢。”雀兒莞爾一笑,道。

“那倒是,我記得小庫房還有件金絲緙花銀灰短襖,上面要是鑲嵌些紅寶石倒是不錯的,秀兒穿著肯定好看。雀兒,我那庫房的紅寶石還有多少,挑揀出差不多大的……”劉氏起了興致,一邊想一邊走,習慣性地往自己院子裏走。眼瞧進了月亮門便是往雲羅院的方向,雀兒見劉氏自顧自走著,像是沒想起要去靈秀院子的事情,眼底閃了閃,沒有出聲提醒。隨著劉氏往雲羅院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靈秀幾乎一覺到天亮,眼睛並未睜開,翻了個身,一股草木的清香撲鼻而來。靈秀精神為之一振,伸手的同時腦袋也擠了過去。沒錯,就是這個感覺,很好聞,很安全。

“咳咳,這一大早的,這麽熱情,讓欒某受寵若驚呢。”原本就覺輕的欒玶,靈秀一動他就醒了,實在沒想到她突然抱住自己,一時有些措手不及,道

“你這些天都去哪裏了!”靈秀被他這麽一說,倒是想起這件事來了,支起身子,擰著眉,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我,一直都在都城。”

“都城?!那你晚上幹嘛不回來睡?”

“什麽?”

“什麽什麽?不要告訴我你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靈秀雙手叉著腰,一副要噴火的樣子。

“小六,你這模樣,好像興師問罪的怨婦。”

“呸呸呸,你才是怨婦,你全家都是怨婦!不對,你別岔開話題,為什麽不回來睡覺?”

“你要我回來睡?”

“餵!姓欒的!你不回來睡,我怎麽睡得著啊!”

“你,這段時間失眠是因為我?”

“不然你以為呢?!身邊天天躺了個人,好不容易習慣了。突然有一天要睡覺的時候發現身邊空蕩蕩的,換做你,你能睡得著?”

“那我今後都跟你一起睡?”

“這還差不多。以後不許不回來睡!”

“小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別煩我!好久沒睡得這麽好了,我要把最近的覺都補回來!你躺下,不許動。”靈秀拉著欒玶躺了回去,整個人縮成蝦米狀,拱進欒玶的腋下,試圖補個眠。

“……”若不是天天有人盯著,欒玶幾乎認為身邊的這個人是被掉包的靈秀。太反常了,這還是他認識的靈秀?他想想看,是什麽時候她開始有異樣的,似乎是睡了五天五夜後,她睡覺就很粘著自己。

“欒老大?你怎麽在這兒?”端著洗漱用具進來的黃一見一早就在床上與靈秀膩歪的欒玶,有些驚訝地道。

“回來找點東西。”

“等等!找東西?!不準亂翻我的櫃子!”原本在培養睡意的靈秀一聽,急哄哄地翻過身,半個身子都壓在了欒玶的身上。

“我哪敢,不正要跟你說呢,有個客商之前看中了那血玉的扳指,我記得放在你這了。”

“哦,那扳指,我記得放在鏡妝盒的抽屜裏了。”靈秀想了想,利索地躺了回去,道

“餵,我說,你們這樣膩膩歪歪的,幹脆成親得了!”被忽視了的黃一,翻了個白眼,道。

“餵餵,欒大爺,瞧瞧,你家黃一都恨嫁了。”靈秀用手肘頂了頂欒玶的腰,道

“餵!我……”

“歡兒姐姐可在?”門外的小婢子朝屋裏喊了喊。

“在呢!有何事?”

“如夫人讓姑娘準備準備,用完早膳後去普化寺上香。”

“嗯,曉得了。”

“難得抱枕回來了,還想補補眠的。”靈秀用鼻尖蹭了蹭欒玶的中衣,一臉可惜地喃喃道。

“……”

劉氏帶著靈秀來到禪房時,房裏已經有好幾位夫人在等候了。彼此客氣地打了聲招呼,便坐回椅子上等候。靈秀百無聊賴,正低頭數著地上的磚塊。就聽見一聲阿彌陀佛。擡起頭一看,好肥的和尚!比那什麽彌勒佛有過之而無不及。話說這普華寺好歹也是個香火鼎盛的寺廟,齋飯也做得不錯。可是到底都是吃齋念佛的地方,就算是油水充足的主持方丈也就屬於微胖型的。哪見過胖的這麽離譜的出家人。

“一言大師,這是我們鋪子裏新出的金絲肉松餅,不是什麽金貴物,就是嘗個新鮮。”坐在最前頭的那位穿金戴銀的婦人見肥和尚坐下後,笑瞇瞇地上前獻殷勤道。

“有勞許施主費心了。”就在靈秀覺得那婦人給和尚送肉餅的行為離譜時,那和尚居然微笑地收下了。

“姨娘,和尚不是都吃齋麽?”靈秀微蹙秀眉,輕聲問道

“呵呵,這位小施主著相了。佛說,酒肉是穿腸□□,可佛又說,酒肉穿腸過,佛主心中坐,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心中有佛,何必拘泥於表面形式?只是參透其中禪意之人少之又少罷了。”那肥和尚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讓在場的人產生不明覺厲的推崇感。呃,當然靈秀只覺得這是個愛吃肉的假和尚。

“大師,我家媳婦進門三年都無出,時常出現暈眩之癥。尋遍大小醫館的郎中皆說我家媳婦身體並無大礙。還請大師指點迷津。”那穿金戴銀的許夫人拉著自家媳婦上前說道,身邊婢女很是上道將一鼓鼓囊囊的荷包遞上。肥和尚身邊的小和尚很是機靈地上前收下了荷包。那肥和尚沈吟了一會,看了看那小媳婦的面相後,閉著眼撥了撥手上的佛珠,這才睜開眼。

“這位小施主,娘家可是做販肉之營生?”

“是啊,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做殺豬宰牛的營生。”

“阿彌陀佛,這位小施主家中殺戮過重,死靈纏身,不妨事的,貧僧這有一清心咒,用水把這符化了給這位小施主喝,而後到後殿,跟著幾位僧人念足四百九十九次往生咒便可。想必不出三月,小施主便能得償所願。”肥和尚拿出一張符,道。

“謝謝大師指點!謝謝!”徐夫人一聽,終於有孫子抱了,激動地一直道謝。

“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了。這寺廟的清泉常年受佛法熏陶,與符配合使用,能事半功倍。三戒,去打點泉水給這位小施主服用。未免橫生意外,徐施主還是莫要一起進後殿的好。”

“我聽大師的。”那劉夫人原本一聽要念這麽多遍往生咒,就有些打怵,這一聽,不用跟著,暗地裏松了口氣。帶著媳婦跟在那小和尚後面顛兒顛兒的出了禪房。

靈秀暗地裏翻了不知幾個白眼,真是好笑。人家求子都是找送子觀音的,他們跑到這裏求佛送子,真是稀奇。還有那肥和尚故弄玄虛,胡亂攀扯。已經嫁了的女兒,生不出孩子就說人家娘家造的孽。真新鮮!她倒要看看,念一念佛,是不是就能治好不孕不育癥!

“叨擾大師了,我為我的女兒求姻緣。勞煩大師指點迷津。”劉氏見大師如此神機妙算,趕緊上前,道。一旁的雀兒拿了一荷包,放至肥和尚身旁的做桌子上。

“這位小施主的面相奇特,姻緣不順,晚年有孤老之跡象。”肥和尚眼尾掃了桌上的荷包一眼,這才擡眼看了一下靈秀,靈秀故意張大眼睛直視肥和尚,肥和尚沒成想有人會這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察覺到自己的躲避後,不由心有不甘,故意說出這般的話來嚇唬她。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大師,可有化解之法?”劉氏一聽,嚇得快昏厥過去,好在雀兒在身邊,及時托出了她的手肘。一回神,就趕忙問道

“緣起緣滅,總有定數。這位小施主雖已是官家小姐之身,但根基還在舊地。我這有一本金剛經,小施主回舊地為祖上日日焚香抄經,抄足七七四十九天。緣滅即是新生,小施主自然就平順了。”肥和尚皺眉想了想,才道。

“舊地?指的是李家?”劉氏聽了肥和尚的話,有些不確定地道

“阿彌陀佛,正是。”

“……”一直盯著肥和尚的靈秀,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快意,更加確定這就是一浪得虛名的冒牌和尚,掛單在普華寺純粹就是騙吃騙喝忽悠老太太小媳婦來了。

“大師出家之前是道士吧?”靈秀一副認真的模樣,道

“阿彌陀佛,這位小施主何出此言?”

“這又是符咒又是根基什麽的,可不就是道士慣會說的話麽。”靈秀一副疑惑的模樣看著肥和尚,道。

“阿彌陀佛,這位小施主,道士與和尚都是方外之人,雖修行道法不同,殊途同歸。手法相似也是有的。”

“大師說的是,小女童言無忌,還望大師海涵。”劉氏見靈秀還想說什麽,趕緊把她拉到自己身後,向肥和尚歉意地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無妨無妨。”那肥和尚擺出一副慈愛非常的微笑,道。

“秀兒,還不快謝謝大師大量。”

“是靈秀唐突了,還請大師莫要怪罪。”靈秀磨蹭了一會,見那肥和尚半瞇著眼,一聲不響,擺明了是要受自己的禮。可見這肥和尚根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一個,暗地裏鄙視他,面上卻恭敬地向他行了禮。

“哎呀,小施主,莫要如此,折煞老衲了。”那和尚老神在在地受了禮,待靈秀站起來了,這才像回過神來一般,站起身來,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