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首,沈秋練一手托腮笑盈盈的望著他。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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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細細的黑邊,有那麽一點神秘幽暗,楊開鑫眼疾手快的打了個千高聲道:“長平王殿下萬安!”

身後一水的小太監們後知後覺的認出了來人,此起彼伏的跪倒在地上,齊聲朝這位一夕而就的新貴行禮。

楊開鑫的牙齒在寒風裏打顫,強擠出笑來道:“這天寒霜凍的殿下怎麽來了?”他掃了一眼長平王身後:“怎麽也沒個跟著伺候殿下的人。”

“無妨,是我自己想來看看。”年輕的長平王笑了笑,他沒有繼承父親粗獷的濃眉虎目,一鼻一眼都細膩到略顯女氣,尤其是眼角的一顆淚痣,凝結著化不開的憂郁之色,他輕聲道:“父皇要在此圍獵,我怕他缺些什麽不方便。”說話間,寒風灌進他的喉嚨,他忍不住捂著胸口咳起來,淺淡的眉宇痛苦的扭曲。

楊開鑫心裏頭“咯噔”一聲,故作關切道:“殿下的孝心皇上必能感受,只是殿下胸口的傷還沒好,切要保重貴體啊!”

“勞楊總管費心。”長平王緩和了呼吸,有些疲倦的攏起了大袖,望著這一排雜亂無章的布置道:“昨日趙娘娘還與父皇說喜歡一品紅的嬌艷多姿,楊總管何不多放幾盆呢?”

楊開鑫心頭蕩過一片狂喜——這個一門心思討皇上歡喜的長平王是來救場的,雖各有私心,但好巧不巧的撞到一起,真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他扭頭斥道:“一群沒耳朵的!還不快去把趙娘娘的位置擺到前頭,再去搬兩盆一品紅來!”隨後他討好的往長平王身邊靠近,微微矮身與他並排站道:“殿下這一份孝心實在是難得,還有什麽要吩咐奴才的殿下盡管說,奴才去布置。”

長平王微微笑了起來,這一笑便是默認與楊開鑫達成了共識,二人主仆同心的開始布置圍場。長平王侃侃而談,有意無意的透露出老皇帝近期重視偏寵的有哪些人,那些人又偏好什麽厭惡什麽,楊開鑫心思剔透,將他們安置在一品區距離老皇帝近些,又事無巨細的交代了席間用度,一切終於緊湊又井然有序的在天亮之時完成。

楊開鑫緊跟長平王的腳步,長平王按著老皇帝就寢的時辰算好了起床的時辰,丈量過老皇帝平日的步距算出他會走哪一條路,多久抵達,提前讓楊開鑫在老皇帝必經的那一條道上鏟開霜凍,燒炭蒸溫,教老皇帝一路行走不至於被凜凜寒風凍著臉。

長平王心細的不像個皇子,倒像老皇帝的一件貼心小棉襖,楊開鑫漸漸的對這個出身低微的長平王心生敬意,也難免生出些同情,在這個皇宮裏,他毫無背景,唯一仰仗的就是這一點稀薄的血脈,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便是這一點赤誠的孝順了。

付康算個屁,楊開鑫不屑一顧的想,比起那個肥頭大耳的老太監,這個姑娘一般貼心謙卑的長平王總有一天會變成老皇帝的新寵兒,巴結好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給付康穿小鞋。

☆、圍獵

圍場陸陸續續來了人,楊開鑫乖覺的退下了,臨走前他看一眼長平王,那安靜的年輕人尋了一處不起眼的位置斂衽而坐,默然看著每一個來人。

比想的還要省心,楊開鑫微微松了口氣,甫要離開,卻見皇長子李驕若一陣風似的沖了過去,連他行的一個禮也沒顧上回應,楊開鑫心道不好,這位風口浪尖上的長平王怕是要遭殃。

果不其然,李驕在李栩面前駐足,冷冷的插起了腰。

“七弟好精神。”他不乏刻薄道:“一點也不像是剛挨了一刀的樣子。”

李栩擡眸,平靜道:“多謝皇兄關心。”

“誰是你皇兄?少自作多情。”李驕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像你這樣的卑賤血統,我連跟你說句話都覺得惡心。”

李栩笑了笑:“難為皇兄了。”

他始終是這副溫溫和和的樣子,李驕如一拳頭捶進棉花裏,沒半點動靜更別提快感了,一時憋屈,環顧四周譏諷道:“你來的這麽早,又想著用什麽法子討好父皇呢?”

李栩眸光一閃,瞳仁裏倒映出重重人影,先前的與世無爭皆在薄薄的唇角抿去,低聲道:“有法子討好總比討不著好的要強啊。”

李驕一楞,怒吼道:“你敢諷刺我母妃!”

也就是幾日前的事,無外乎宮裏時常上演的新笑舊哭的戲碼,徐妃與趙貴嬪起了爭執,老皇帝偏袒那年輕貌美的,斥責宮裏的老人,即便那老人也曾是替他生兒育女,榮寵萬千過的,那一巴掌是半點面子也不給留。

在這面子能抵半邊天的宮闈裏,委實算不得什麽佳話。

李栩涼涼道:“我無心一句,皇兄想哪兒去了?”

李驕愈發怒不可遏,他人高馬大,大鼻頭銅鈴眼也完全繼承了老皇帝的特征,發起怒來極是駭人,一握攥緊了李栩的領子,將他生生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李栩的眼神充斥著冷漠倨傲,與先前判若兩人,李驕最看不得他這副人前人後大相徑庭的做派,提拳打了上去。

文弱的長平王被揍翻在地,將那一排擺的規整的梨花木椅撞倒,他狼狽的撐起上半身,面色蒼白,嘴角青了一塊,尚來不及用手按一下胸前的傷口,李驕兩腿分叉跨上來又要揍他。

那廂一陣爆喝制止了他,緊接著文臣武將紛紛上來拉架,吳右相頗為心疼的將地上的李栩給攙扶起來,揮袖擋到身後,李驕尚有不甘,在項大帥的手下掙紮不休,拳頭帶起來的風將吳老滿頭白發掀動,愈發顯得他暴虐不堪,老皇帝忍無可忍的發出怒吼:“逆子!不看看是什麽場合!你要造反嗎!”

李栩以拳抵唇,輕輕咳了兩聲道:“父皇莫要生氣,保重龍體,是兒臣不會說話,惹了大哥。”

“要你惺惺作態!”李驕聞言吼罵:“父皇!這個雜種他見了我也不起身行禮,目無尊長!方才還出言譏諷我母妃——”

他這話叫吳右相和項大帥紛紛皺起了眉,老皇帝氣得雙目圓瞪:“雜種?栩兒是朕親生兒子,你說他是雜種,那朕是什麽?!”

李驕尚不覺危機,辯解道:“父皇,我說的不是您,是他那個卑賤的母親!”

吳右相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他的話:“皇長子殿下,母之患不及子,子之過亦不累母,長平王殿下的功過您就事論事即可,還請註意措辭。”

一是皇長子,一是長平王,李驕只覺貴賤親疏分明,雙目通紅的剜了一眼李栩,咬牙道:“他想方設法的討好父皇,今日來的如此早,必定插手了內務府事宜,豈非心有所圖!”

李栩驀地瞪大了眼,像是被戳著痛楚了一般,陰柔而狹長的雙眸裏籠上一層霧氣,顯得極是委曲求全:“兒臣的確有所圖,兒臣只求父皇事事順遂,肝腦塗地也甘願,遑論起早貪黑!”

他話音未落,楊開鑫不知從何處冒出頭來,誠惶誠恐撲倒在地:“皇上,奴才有罪!”

“你有什麽罪?”老皇帝不耐道。

“奴才窺不破聖意,連皇上要帶幾個人來都打探不到,這幾日布置圍場效率極低。”楊開鑫哭喪著臉道:“若不是今日長平王殿下披星戴月而來指點奴才,奴才今天得提著腦袋來領罪。長平王殿下屢次教導奴才說無論怎麽樣也不能讓皇上在年頭上丟了面兒的不高興,於是忙活了一宿沒合眼哪。”

老皇帝幽幽道:“打探不到?這點子事還需要你打探?沒人給你下旨麽?”他側目睨了一眼付康:“有人給內務府使絆子你可知曉?”

付康狠狠一個哆嗦,竟不知怎麽接話,愕然望向楊開鑫,楊開鑫卻不看他。

李栩苦笑一聲道:“楊總管不必說了,都是兒臣的錯,多此一舉,病體就該閉門修養,出來教父皇和皇兄生氣,還教吳老和大帥笑話,父皇,兒臣告退了。”

吳老讀聖賢書出身,一向看不過欺淩霸弱之事,睹他這副可憐模樣早就生出了護犢之意,劈手攔住道:“皇上,長平王殿下孝心可鑒,如若孝心也有錯,那這世間事事便都有錯了。”

老皇帝睨一眼在項大帥手中擰成一股繩還折騰不休的皇長子,冷笑道:“李驕,你的意思是待朕好便是有所圖,抗旨不尊才是忠肝義膽?”

李驕這才有些回過味來,察覺到了皇帝的震怒,膝蓋一軟從項大帥手裏癱下去:“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兒臣,現在知道自稱兒臣了。”老皇帝冷笑不止。

李栩見矛盾激化,扯了扯吳老的衣袖,顰眉搖頭,吳老會意,撚須道:“皇上,想來皇長子也知錯了,大過年的生氣傷了龍體,不如翻過這一頁,咱們入座先吧。”

“是啊。”項大帥更是不屑於摻和此等雞毛蒜皮的瑣事,附和道:“這是猴兒酒的氣味嗎?我都已經等不及了!”他深深吸一口氣,歡喜的四顧,吳老笑道:“不僅是猴兒酒,老臣還聞著顧渚紫筍的味兒了。”

李栩微微笑道:“二位果真是酒茶裏的行家,一聞就知,也不枉楊總管悉心備著。”他頷首對老皇帝道:“父皇,看您的面色這兩天似有上火,兒臣令楊總管備了杭白菊,您先入座品一品,莫要在這風口裏生氣了。”

被這群人一唱一和的打岔,老皇帝果真忘了生氣,遠處珠翠滿頭的妃子們也來了,給圍場平添一抹艷色,一行人丟下了灰頭土臉的李驕團簇著入了席。

李栩扶著發疼的胸口不著痕跡的蹙了蹙眉,隨著老皇帝後頭坐上了一品區,他一面時機得當的附和兩句話,一面用餘光註視著遠處動向。李驕並沒有消沈多久,徐妃娘娘駕到後與他說了幾句話,母子二人遙遙對著自己進行了一番指摘,隨後徐妃娘娘拍了拍李驕的肩,裊裊娜娜的入了席,而李驕也挺起了上半身,恢覆了精氣神。

李栩無悲無喜的收回了目光,說是圍獵,其實就是老皇帝看一群身強力壯的後生狩獵,然後在獵物裏挑個頭最大的讓禦膳房現場烹了吃,再依次封賞爾爾。

說起來過程簡單,但人人都想借此出一出風頭,叫老皇帝刮目相看。

他有傷在身,其餘幾個四肢健全無病無災的皇子一定會參加狩獵,看李驕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想來是徐妃娘娘給他備有後手,要給老皇帝一個驚喜。

然後,就會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是麽?

李栩的胸口悶的厲害,那結了薄痂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十餘年前也是這樣的寒冬臘月,李驕率領著一幫王孫貴族家的孩子將他堵在偏僻巷角,解了褲子對著他撒尿,又踩著他的肩將他摔進尚未破冰的水池裏,浸進去,搓著手跳著腳的在旁邊叫罵:“采茶女養的小娘兒們!又臟又賤!給你洗幹凈!”

冰碴割面,寒意刺骨,屈辱刻進了骨頭裏,向皇上申訴又如何,還不是徐妃一笑了之的事?

他克制不住的握緊了梨花木的扶手,咬牙。

李驕不出意外的拔得頭籌,項大帥望著那一地獵物詫異道:“這麽冷的季節裏,皇長子碩果能如此豐厚,實在是叫我大開眼界了。”

李驕高舉弓箭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我若想成事,天亦奈何不了我!”

這豪情壯志叫席間眾人紛紛一樂,吳右相讚道:“皇長子行事雖莽撞,倒不失少年意氣。”

一旁徐妃婷婷起身道:“皇上,驕兒身為長子,一直不敢懈怠騎射功夫,一心要為弟妹們做表率呢!”

老皇帝面色稍霽,提點道:“就那只鹿吧,驕兒獵來的,讓各位嘗嘗鮮。”

這算是在眾人面前長了臉,徐妃歡喜非常,趁著人將鹿擡下去的間隙朝李驕使了個眼色,李驕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件喜事要向您稟告。”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輪空!!!開心的原地打轉!

☆、上枷

“你說。”

“兒臣的舅舅駐守北方,在當地偶然發現了一只通體雪白的狼犬,據當地人說白狼犬罕見,百年現身一次乃是庇佑一方的吉兆,於是兒臣的舅舅連日運送回來,供父皇賞玩!”

他的舅舅便是徐妃的弟弟,接替了已故老帥位置的將軍,這一番話可謂是將家族門楣貼金貼了個遍,李驕一拍手,便有人推了個一人多高的鐵籠子來,那鐵籠子的一棱一角都是用若幹根帶倒刺的鐵絲焊接,粗而嚴密,裏面趴伏著一只龐大的沈睡的野獸。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幾可聽見寒風呼嘯扇動獸身長而濃密的毛發,那一身白色的皮毛鮮麗的幾乎泛著冷銳銀光,叫人無端想起將軍刀槍不入的銀甲。

項大帥一撐扶手站了起來,壓低了聲音道:“這不是狼犬,這是貨真價實的狼!”

眾人皆是一凜,分外不信的看向那只白色的動物,它尖尖的耳朵低垂,臉埋在厚實的兩爪裏,不兇殘反倒顯得有些溫馴可愛,徐妃道:“狼豈不更好,連狼也向我朝臣服,可見我朝國力之強盛。”

項大帥劍眉繃緊:“狼有野獸性,不適合取樂一用,還是盡快放生歸去的好。”

李驕一挑眉不以為意:“項大帥太杞人憂天了吧,這狼既已被降服,有什麽可怕的?更何況知有獸性,還將他放歸山野去害人嗎?”

項大帥被他一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憂戚的望向老皇帝:“皇上,養虎為患,狼亦是如此啊!”

老皇帝眸光幽幽然:“區區一條狼,犯不著項卿如此大動肝火,坐吧。”

吳右相擡手摁了一下項大帥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當第二個含忿西去的老將,唯一的反對之聲被壓下去,眾人的好奇如炭火般越燒越旺,李驕和徐妃對視了一眼,旋身取皮鞭在手,隔著籠子一抽而下——

“啪”

這一聲抽的鏗鏘入耳,鐵籠回響,在場人皆是悚然一震,仿佛是自己被抽中了一般,那籠中奇獸嗚咽了一聲,緩緩地擡起了頭。

比犬尖長的頭顱,更加上揚因而顯得犀利刻薄的眼,是實實在在的一匹狼,一匹純色的白狼。

李驕又揮動了幾下鞭子,抽的蕩氣回腸,餘音不絕,那白狼玻璃珠子般冷漠的眼光掃動四周,終於緩緩的站了起來,脖頸以及四肢上沈重的鐵鏈“叮咣”作響。

“狼也不過如此,活像個看門狗。”不知是誰小聲哂笑了一句,凝重的氛圍頓時四分五裂,老皇帝拍了拍椅子扶手道:“在籠子裏有何意思,驕兒,將它放出來吧。”

徐妃在一旁掩口笑道:“素聞西洋人有馬戲團可以令猛虎嬉戲賞玩,今日咱們也可以開開眼了。”

李驕拱手道:“遵命!”

籠開,在李驕強行扯動鎖鏈的拖引下,白狼走出了籠子,李驕翻身上了它的背,用力一扯它背上的毛發將它拽的昂起首來,向著席間揮手致意,雄姿英發。

白狼就像個普通的坐騎一般任由他鞭策而走,耍戲擺弄,他神色的眼珠子裏像是蒙了一層霧,充斥著奇異的漠然。

老皇帝經久不變的蒼老面孔上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死死的盯著白狼的面孔,仿佛是親手征服了這樣一只猛獸,讓他久居深宮裏的行將就木的心又重活了過來。

我是天選之子,年邁又如何?無所作為又如何?靈獸亦會向我臣服,只因我是天子。

“好!”他猝不及防的撫掌,叫周圍的人都駭了一跳,隨後都十分有眼力見的歡呼起來。

就在此時,一清越之聲乍起,打斷了所有人。

“此乃白狼之王,北域妖物不可褻玩!還請速速放歸山野,否則在場諸位皆有性命之虞!”

***

沈秋練腳下一崴一個屁股蹲摔在墻頭上。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皇宮圍墻上鋪著狹窄光滑的琉璃瓦,要沿著那墻頭翻上翻下實在是為難了獨眼龍沈仙女。

所幸人煙罕至,沈秋練幹脆放出了式神開路,兩手撐地像個蹣跚學步的娃娃一樣小心翼翼的直立起來。

長尾鸚鵡在皇城上空翺翔來去,沈仙女蓮步珊珊的前進了幾尺,在鸚鵡一聲歡快的叫聲裏猛地栽下了圍墻。

那沒良心的扁毛畜生猶自撲棱著翅膀往圍場飛,絲毫沒有要回頭來管一管它可憐主子的意思。

沈秋練坐在墻角一邊吃灰一邊發怵——緋姬上輩子怕是個烏鴉精。

說遇到熟人就遇到熟人,宮玢怎麽也來了?!

在玄鳳鸚鵡的視野裏,白衣修士被侍衛攔在了圍場外,楊開鑫搶在付康前面一步跳出來大罵道:“你們這群酒囊飯蛋,怎麽守的門!圍場重地閑雜人等怎麽能放進來!”

宮玢的目光徑直越過了他們,落在遠處那被百般欺淩玩弄的白狼身上,凝重道:“這位大人,白狼王兇殘危險,不是兒戲之事,趁它尚未覺醒,容我進去將他收覆放歸。”

他姿容端正,說話沈穩,楊開鑫居然被說的有點膽寒,遂道:“你且等我去傳個話。”

李栩坐在老皇帝後面,見老皇帝半信半疑的摩挲著下巴道:“你說是滄溟水榭的修士?”

徐妃在一旁勉強笑道:“這些江湖術士最喜歡招搖撞騙,依臣妾看分明就是誇大其詞的想要討賞。”

趙貴嬪今天一直沒插上話,此時終於銀鈴般的笑起來:“姐姐你這可就孤陋寡聞了,滄溟水榭乃是三大玄門世家之首,松鶴波紋配飾有特殊的織造方法,尋常人是仿不來的,他若拿得出隨身攜帶的證據,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了。”

老皇帝哼道:“無知婦人。”

徐妃頓時燥紅了臉,狠狠的擰著衣裙不說話了。

楊開鑫道:“他簫穗劍柄上的確有松鶴水波紋,皇上,可要請進來?”

老皇帝頷了頷首應允,楊開鑫正要去,李栩拉住了他道:“父皇,兒臣以為負劍面聖乃大不敬,此人雖說有憑據證身,但也不乏可疑之處,早年不還有反賊偽裝成來使意欲行刺父皇,現在想來還叫人心有餘悸,他若執意要見父皇,安全起見,不若卸劍上枷。”

他這話倒是緩和了場上尷尬的氛圍,徐妃面色稍霽,輕聲附和道:“長平王所言甚是,臣妾也是擔心皇上的安危。”

吳右相撚須顰眉:“無端上枷,這般折辱叫人如何生受?荒唐,荒唐。”

李栩道:“大丈夫不拘小節,倘若那位先生真的是玄門高人,應當可以理解,上枷只是一時無奈之舉,待查明白狼底細再卸去,賞些金銀,由我代父皇向那位先生賠禮便是。”

那廂項大帥一直對那白狼存有警惕,低聲催促道:“長平王所言可行,速速將人請進來吧。”

話已至此意思也十分明了,如若是個江湖騙子,上枷足以嚇跑,楊開鑫便代為傳達。

沈秋練一面往圍場的方向小跑一面想宮玢可別來淌這趟渾水,修士卸了劍如鳥兒折了翼,上了枷更是動輒受阻,待這白狼王暴起殺人,他可就首當其沖了。

“一群銷金窟裏的廢物,找死便找死,拉著別人做什麽!”她心中微微著惱,加快了足下步伐。

宮玢不假躑躅,抖了抖袖腕令楊開鑫替他戴上了枷鎖,楊開鑫將他隨身佩劍取下,這才派兩人緊跟著他走了進去。

席間人皆吃了一驚,這個修士竟還是一意孤行的進來了,莫非真的有異?

李栩人微微後仰,目光森冷的掃過枷鎖下風骨不減的白衣修士,又落在了那邊的李驕身上。

李驕面色在場任何人都要糟糕,他惡狠狠的盯著那意欲砸場子的修士,挑釁似的一鞭子抽在白狼身上,高聲道:“白狼王又如何?白狼王亦供我驅使!他敢有一絲怨言嗎?敢嗎?”他策狼逼近宮玢,提鞭指著宮玢道:“你說這是妖物,你倒是證明給我看它如何作妖?”

宮玢凝眸不語,他的目光一直在白狼之上,半是悲憫半是擔憂,分毫沒將李驕看入眼,李驕更是生氣,一鞭子抽到他肩頭道:“坑蒙拐騙的術士,坑到我頭上!膽大包天!”

宮玢生生挨了一鞭,身形巋然不動,依舊沈默,人人都以為他心虛無言反駁,席間徐妃掩口低語:“臣妾早說此道子虛張聲勢,帶枷也要進得宮闈,是多想討賞啊!”

這話一字不落的淌進皇帝耳朵裏,老皇帝微微蹙眉,付康會意,朝侍衛使了個眼色,幾人下得去將白衣修士粗魯的推搡到皇帝看不見的地方,一壓肩跪下。

李驕徹底沒了負擔,提鞭道:“父皇,兒臣準備了西洋人馬戲班子最經典的表演。”

鉆火圈。

慣常沈靜如水的宮玢瞳孔驟縮,竭力掙紮起來:“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掉收了哭唧唧

☆、狼禍

無人理會,為時已晚,李驕指使著那白狼撲向熊熊燃燒的火圈,炙熱的火光映入白狼的瞳孔,那層薄薄的霧氣一瞬間消融殆盡,深紫色的妖瞳現世,剎那間,萬裏晴空變色,風起雲動。

李驕伏在狼背上,狂風將他發髻吹散,遮住了視線,他手忙腳亂的用手去撩開眼前的頭發,眼見著火圈旁站著的兩個內侍在一瞬間炸成了粉末,血肉飛濺到他臉上,還猶帶溫熱,李驕呆了呆,撕心裂肺的慘叫起來。

與此同時白狼一弓脊背,朝著晦暗無光的天發出淒厲的嚎叫。這嚎叫聲令人毛骨悚然,整個捷蘭圍場的山林都在震顫,群鳥炸林而飛,走獸奔逃。李驕被白狼王掀翻在地,一動不動竟然暈了過去。

“護駕!!護駕!!”付康和楊開鑫二人爭先恐後的大吼,狂風將一品區上方的華蓋吹的東倒西歪,老皇帝跌跌撞撞的後退著,不忘吼道:“快將那畜生殺了!”

禦林軍的侍衛們舉著冷兵器成排沖上前去,白狼王緩緩地扭過脖頸,他妖瞳裏紫光如霹靂如閃電,肉體凡胎還未近身,被紫色妖瞳註視的一瞬間紛紛像是吹爆了的氣球一般炸的粉身碎骨,遺留了一地殘破帶血的冷兵器。

“不要和它對視!都閉上眼睛!”人仰馬翻時宮玢掙脫了束縛,一腳踢起地上遺落的刀反握住,利落的劈開頸上的枷鎖,扭頭大吼。

閉上眼睛就無法戰鬥,更何況面對的還是這爪牙銳利到削鐵如泥的碩大白狼,它揮爪露齒的短暫功夫就將身上沈重禁錮的鐵鏈拆了個精光。

“從後方它看不見的地方攻擊!掩護皇上和丞相撤退!”項大帥久經沙場,此刻還算鎮定,掩護在老皇帝後方嘶吼著指揮,侍衛們大著膽子繞開,自狼王背上撲過去以刀砍頸,奈何白狼王皮毛堅韌刀槍不入,他們一擊不中便被甩脫,變成了刀俎魚肉。眨眼的功夫數十位訓練有素的禦林軍侍衛都死無全屍,有的被狼王銳齒撕成碎片,有的被狼王的利爪踩的肝腸塗地,圍場沙地血流成河,在狂風暗天裏分外可怖。

項大帥微有愕然,霎時白狼王嗜血癲狂的怒吼起來,轉頭望向觀席,尋找著始作俑者,項大帥首當其沖,他才看見那紫色妖瞳的一隅,頭痛欲裂,想起了宮玢的話,猛地閉上眼。下一刻腥風呼嘯著撲面而來,他盲目的連連後退,不知撞翻了多少物事倉皇跌倒,自知即便躲過那雙妖瞳,也躲不過白狼的爪牙。

——想他項有為一代武將,不能死於守疆殺敵,竟要死在這頑劣皇子的把戲之下,實在可笑可悲。

沒等他傷春悲秋完,便被人狠狠丟開,止不住的翻滾,項有為身形魁梧雄壯,尋常人拉他一條胳膊尚且拉不動遑論對他進行拋舉,他滾定下來,耳畔狼吼稍遠,這才敢睜開眼,看見昏暗風沙裏,白衣修士如淩空一燕踏白狼側背騰起,竟是靠雙腿的力道將那巨大的野獸踹遠了幾尺,他一個後仰筋鬥穩穩落地,橫袖擋於前,護的自己一個周全。

項大帥目瞪口呆,覺得自己個兒在這位看似斯文的修士面前大概就是個信手可拈的包袱。

“帶人快走!”宮玢低聲道:“它妖力亂神,刀劍亦傷不了它分毫,你們應付不來,上去就是送死。”

“先生高義!”項有為拱手道:“若要相助盡管開口。”

“我的劍呢?”宮玢頭也不回道。

項有為微微一楞,答不上來。

白狼王“呼哧呼哧”的粗喘,它亦懂得趨利避害,一時倒不與宮,項二人糾纏,目光如炬,遠眺著那緩慢撤退的大部隊。

“它看過來了!”有人驚慌失措的嚷嚷。

這一嚷不好,叫一群原只顧著逃命無暇分神的人本能的回頭看,狼王裂開大嘴,瞳中紫光盈盈大漲,目光橫掃之處。妖力如雷電降世,擊毀了一個又一個活人,臨到此時人才沒了高低貴賤之分,死的有寵臣有後妃,他們踩著一地的殘肢碎末尖叫哭號,徐妃濺了一身趙貴嬪的血直接暈了過去,在地上被人連連踩踏。

吳右相頻頻回首:“項大帥呢?!”

李栩在他身側,手臂撐起一直替他擋著兩旁擁擠的人,此刻揮袖似是無意的遮住了他的視線,隔開白狼妖目,低聲道:“項大帥斷後,讓咱們先行撤離。”

“項大帥乃國之棟梁,若死在這裏,以後邊疆誰還守得住?!”吳右相急道。

李栩微一顰眉,這詰問在當前狀況裏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用力扯著白發蒼蒼的丞相退居人中。

沒有劍。

宮玢和項有為面面相覷了一瞬,項有為已經嘶吼出聲道:“皇長子殿下!”

那一群人或死或傷的撤出了白狼王的視線範圍,白狼緩緩的回身,發現了遠處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李驕,它偏了偏頭,似乎想起了先前所經所受之事,朝天怒號,鐵爪撼地的撲上前去。

李驕的手指動了一下,似有蘇醒的跡象,而項有為已經義無反顧的沖了過來,他足下生風,猛一蹬地騎上了狼王的脊背,用兩臂環住狼王的頸子,狠狠的往後卡!

他沙場征戰,臂力無窮,竟生生用雙臂的力量將白狼王勒住後仰,銳齒不能靠近李驕分毫!

白狼王一邊怒吼一邊甩頸掙紮,口涎四濺,項有為用兩腿夾住狼腹,像一根藤一樣死死的盤在白狼的背上。

“休想傷害皇長子一根汗毛!”他咬牙嘶吼,臂上因用力而血痕畢現,青筋突兀。

偏生在此時,李驕醒了,他瞪大了一雙牛眼看見近在咫尺的白狼,嚇得頓時尿了褲子。

白狼王身形一頓,紫色的妖瞳低垂。

“殿下不要看他的眼睛!!”項有為大吼,他騰出手去捂白狼的雙目,手臂脫力,被白狼一個甩頸拋出去老遠,狠狠的撞在圍欄上,噴出一嘴血來。

李驕的鬼哭狼嚎響徹天地。

宮玢目眥欲裂,他沒有劍,劍到底被楊開鑫放去了哪兒?!沒有劍的他什麽也不是!

“餵,接著。”一人喚道。

宮玢本能的伸手,自不遠處拋來一把劍,錯著他的手而過,落在腳邊。宮玢俯身去撿,那劍極是尋常不過,比名劍疏影差遠了,可好歹是把劍,可解燃眉之急,他詫異回首,卻不見人影。

***

遞個劍也能遞歪的沈仙女三思以後還是不準備出手丟份了,她攀著東倒西歪的圍欄,目送著宮玢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掠出,居然還騰的出手梳理一下鬢邊的碎發:“小王八蛋不救也罷。笨笨的大將軍救一下也無妨啊。”

長尾鸚鵡在狂風裏振翅,不像個鸚鵡像個海鷗似的,歡快的有些癲狂了。沈秋練不忍直視的將它收攏入一把煙塵裏,餘光瞅見遠處似有一個矮胖道士的身影,格外靈活的竄入林子。她心下好笑,能讓自己這一丁點殘破視線捉到,對方也夠倒黴的,不能辜負了對方這一番倒黴運氣啊。

我先去溜達一圈,待宮玢料理完了回來,坐收白狼血豈不美哉?

沈仙女深以為然,足下轉圜追了過去。

那胖道士身寬膽肥的趁亂進山林,見著林子裏的人行禮道:“長平王殿下。”

“沒人跟來吧?”李栩負手道。

“這裏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那道士說。“不會有人來的。”

沈秋練在樹後想好家夥,來了一趟不是人了。

李栩道:“莫要掉以輕心,若是白狼身上留下線索叫人發現是你動的手腳,連本王都會受到牽連。”

胖道士:“王爺放心,狼王妖瞳封印遇熱則破,要怪也只能怪皇長子殿下玩什麽把戲不好偏生去玩火。”他頓了頓憂心道:“旁的都在計劃之中,唯獨那個宮......”

話音未落,一條黑影撲上來,兇狠的咬住了他肥碩的脖頸,一撕一扯咬下一塊肉來,鮮血噴濺,胖道士驚恐的捂住暴露出來的白森森的喉管,猝然栽倒,沒了聲息。

野狼猶自嚼著胖道士的血肉,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動靜,碧瑩瑩的雙目揚起,落在了李栩身上。

李栩退了一步,因為他看見了不止一雙狼眼在叢林深淺處發著貪婪的光。

機關算盡,獨沒有算到白狼王畢竟是狼王,其吼聲可號令群狼。

☆、留情

野狼的嘴裏含著胖道士的血,逼近一步,長平王便恐慌的退一步,他足下踩著泥濘一崴摔倒在地,華服淩亂,翻雲覆雨時的鎮定所剩全無。野狼露出白齒,趁機撲了上來。

一張符輕飄飄的貼在野狼的腦門上,倏地燃成一團火,毛發燒焦的味道四溢開來,懼光懼火的野狼哀嚎著奔逃,眨眼的功夫便沒了蹤影。

李栩呆了呆,方才那狼齒幾乎貼面,讓他印象深刻的覺著死亡是腥臭的,心還在擂鼓似的跳,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

他恍恍惚惚的擡頭,入目樹梢上攀著一個素衣的影子,身形纖挑,是個林下風氣的女子。那女子一手在眉上搭了個涼棚,眺望著遠處逃竄的狼,自言自語:“忘了林子裏不能有明火的,罪過罪過。”

她的聲音清爽幹練,宮中女人無不是嬌嗲甜膩,李栩幾乎聽得厭了,眼下只恨不能讓她多說幾句。

“多,多謝。”他澀澀道。

那女子低頭,挽起的嘴唇形狀十分小巧可人,銀色的面具光怪陸離,襯的她似笑非笑:“那把劍不是你的吧?”

李栩本能的摸向腰間——趁人不備,私扣下來的疏影劍。他手心裏出了一層粘膩的汗,靈活多變的腦子一時間像是僵住了,他弄不清眼前的這個優美的不速之客是什麽來路,是什麽立場,又該怎麽和她交流。

“是你給白狼王設下的封印,讓人誤以為他沒什麽攻擊性,好引狼入室,然後借刀殺人。”那女子坐在樹梢上晃著兩條腿,白色的小靴一下一下撞著樹幹:“想殺誰?皇帝?妃子?皇子?”

李栩狂亂的心在頃刻間平定了下來,他腦子裏峰回路轉,神思清明。

“我沒有想傷害其他的人!”他雙手握拳誠懇道:“我只想報覆李驕,我大哥!”

他坦白的如此幹脆,不速之客眼光流轉,側目與他對視。

“像我這樣沒有出身,沒有權勢背景的皇子,想要在宮裏爭得一席立足之地有多難,你知道嗎?”李栩將無色的嘴唇咬出了血:“他從小將我踐踏欺淩,屢次要置我於死地,我都僥幸活下來,我不可以反擊嗎?我只能任人宰割嗎?!”他呼吸急促,一雙憂郁的眼睛裏有濕意:“我只想讓李驕吃虧,讓父皇可以看到我的存在,給我自己一個喘息生存的機會,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不速之客晃蕩的雙腿漸漸停止:“芳華殿後面的墓道也是你的傑作?”

李栩猶豫了片刻,咬牙道:“是。”

“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人?”不速之客冷冷道。

李栩渾身一顫,他雙目通紅的跪倒在地,將疏影劍取下雙手奉承,深深拜倒:“疏影劍歸還,亡羊補牢但願未晚,我知錯了,不會有下次,可我家中親眷皆被李驕害死,恕我不能去自首,仙女能否給我一個機會?”

沈秋練無動於衷。

李栩啞聲苦笑:“也罷,世間害人猶存者何其多,只當我沒那個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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