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首,沈秋練一手托腮笑盈盈的望著他。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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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麽?那離我遠點啊!”

這話像是賭氣了,緋姬想許是自己之前的反應讓仙女難受了,畢竟仙女仗義出手鞍前馬後的奔波,沒落到好還被人疏離,換誰都不會開心。

但那時條件反射克制不住啊,緋姬張了張嘴不便解釋,她覺得這樣的沈秋練多了幾分人的氣息,還有了人的絕望和孤獨。

“我緋姬就沒怕過什麽。”她翻了翻眼睛說:“你這人真矛盾,一邊救人,一邊找死。”

“我只想盡可能多做一些事。”沈秋練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微不可聞:“贖罪。”

***

緋姬終究還是遲到了。

她反覆把算著日子,最後不得不承認,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不睡,以被朝廷通緝逃命的速度跑,也絕對不可能在周硯的生辰前趕回蘇州城。

遲了就遲了吧,緋姬在城門前勒緊韁繩,憤憤的想如果周硯敢有二話,她立馬大耳瓜子呼上去把他那個斯文的小臉蛋打腫,就算他媳婦兒在場也攔不住。

周硯的性子隨了他那個迂腐無能的舉人爹,一板一眼的,撒泡尿都要拗個端莊姿勢的那種。緋姬一直覺得人一旦用條條框框把自己拘束了,那一輩子也就那樣了。當時她臨了離鄉時周硯已經開始在鄰裏教書了,他當個私塾先生委實有天賦,而吳小翠也就是那時候和周硯認識的。

吳小翠是蘇州城裏的豆腐西施,緋姬覺著“豆腐西施”的意思就是賣豆腐裏長得最好看的,蘇州城本來也沒幾個賣豆腐的,所以在她看來吳小翠長得很是平平無奇,那是決計不能跟自己比的。

周硯瞎,緋姬一度病態的想,如果他不是瞎,那自己應該把他戳瞎才對。

☆、衣錦

吳小翠出現之前,緋姬一直覺得她會和周硯在一起,成親生子,白頭偕老,過那種土到不能再土的鄉村生活,所以她那時還沒怎麽離經叛道,努力的收斂自己,對廖師傅的忽悠式拉攏左耳進右耳出,又對鄉裏鄉親的評價極是在意,幻想著未來某一天自己要回歸為一個賢良淑德的好妻子。

廖師傅抱著酒壇子說男人都是悶的,尤其是周硯這種半大不小的男娃子,你得主動些,否則他們都是那算盤珠子,撥一下動一下。

於是她尋了個月朗星稀的晚上,在周硯來幫她修補破屋頂時,抱著周硯狠親了一口。

周硯當場手一松,榔頭砸了腳,連疼也忘了叫,嚇得當場落荒而逃,好幾天都躲著她。她猜周硯是害羞了,於是殺去他們家質問,周硯的舉人爹看見她如見了豺狼虎豹,拿了鎮宅戒尺來驅趕,緋姬那時已經是半個萬金油了,只是礙於周硯的面子才時時藏著,跳皮筋似的躲著周爹的攻擊,大聲道:“周硯你什麽時候來娶我呀?”

周硯烏龜似的縮著,緋姬有些失了耐性,她腳下一歪做摔倒狀,任由周爹的戒尺打了兩下,“啪啪”的響,她咬牙吃了痛,眼見著周硯從屋裏沖出來,一把搶下了他爹手裏的戒尺。

“逆子!”

“我的事我自己處理。”周硯短暫的說,拉著緋姬的手奪門而出。

緋姬當時心裏十分歡喜,也頭一回覺得周硯這個小雞仔似的少年有了點男人味兒,抓著自己手腕的掌心炙熱,魄力十足,直到周硯冷靜下來對她說:“阿緋別鬧了。”

“阿緋我把你當妹妹,親妹妹。”

“我小時候有個妹妹,也像你一樣頑劣的很,一回爬樹上挖鳥蛋摔下來,頭著地就死了,所以......”

“阿緋,我有喜歡的人了。”

蘇州城裏除了周硯,緋姬沒有親人,繼父酗酒賭博,葬身在馬蹄子下頭,她徹底變成了有生養沒教養的孤女,成日游戲在街巷間,溜門撬鎖,摔石砸泥的惡作劇,讓街坊氣得直跺腳。

周硯打小就像個老媽子似的跟在她後面收拾,她偷了誰家的雞蛋周硯給人道歉,她砸破了誰家的屋頂周硯給人賠錢,和人打架被打破了頭,周硯捏著膽子從他爹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來,一面給她上藥一面絮叨教育:“阿緋,女子以端莊靜婉為美,不應與人爭口舌之快......”

她一人住一個破屋,春夏漏雨秋冬漏風,周硯便時時來修補,一面修補一面在裏頭朗誦似的道:“阿緋,古時文豪杜甫曾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逆境中仍胸懷天下,我們也應效仿學習,我背兩句給你聽啊......”

緋姬在外面含著他帶來的關東糖,冷眼看他自娛自樂,心想:文豪怎麽樣關我什麽事,周硯真是個傻瓜。

所有人都說她帶壞了周硯,所有人都說她應該離周硯遠一點,但周硯充耳不聞的粘著她,緋姬有時候煩了,罵他兩句,他卻像個小哈巴狗似的湊上來,認真的說:“不管別人怎麽說,阿緋你是個好姑娘,千萬不要走歪路,女孩子不像男兒郎,一步錯下半輩可就完了。”

明明是他主動入侵了自己的人生,現在卻又想抽身而退?太荒唐了。

周硯仿佛怕她不信,特意領著她去見了吳小翠。

“你要騙我也找個比我漂亮的女人吧?”緋姬不怒反笑:“周硯,你再這樣我真的要生氣了!”

“阿緋,我沒跟你開玩笑。”

周硯認真起來的樣子真的是,太令人討厭了,她咬緊了嘴唇,眼眶發紅。

她鮮少露出這樣的神色,周硯有些慌,語無倫次道:“但是我不是不管你了,你生病我還是會照顧你,你沒有飯吃我給你做飯,你有什麽難處盡管開口,我能幫則幫。你如果哪天要嫁給誰——”他頓了頓道:“嫁妝,我替你攢。”

還真的是一個稱職慷慨的好哥哥,緋姬盯著他那反覆洗的褪色的衣襟口瞧,十分想笑。

適時吳小翠正在切小蔥,“哎喲”一聲似是切到了手,周硯飛奔了過去,緋姬遠遠瞧著他將豆腐西施的手指含進了嘴裏,兩人順勢耳鬢廝磨,吳小翠便羞澀的給他捧了一碗親手做的小蔥拌豆腐。

緋姬扭頭就走。

“周硯,我不用你管了。”她想:“你也管不著了。”

自那天起,她徹徹底底接了廖師傅的衣缽,苦練技藝,從附近的官宦家偷起,小至金銀大至傳家寶,無一失手。

廖師傅大為欣慰:“待你哪天偷進皇宮禁地,我就把盜聖之名賜給你,你會是古往今來第一位女盜聖。”

“難聽死了。”她說:“易容千相,我又喜歡紅色,不如叫千面紅吧。”

“紅,一聽就很吉利。”廖師傅大讚。

吉利什麽?剛一回到蘇州城就被周硯給堵了,周硯肅然道:“阿緋,別再幹了。”

“幹什麽?我聽不懂。”緋姬一手叉腰懶洋洋道。

“偷盜!”周硯的臉繃緊,將一腔憤怒咬在牙根:“你以為你做的那些茍且事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制裁你麽?”

緋姬笑出了聲,貼上去拍了拍他的臉頰:“周硯,好好教你的書吧,別胡思亂想。”

“阿緋!”錯肩而過時,周硯紅了耳根,怒不可遏:“你......你簡直讓我失望!”

“去檢舉我吧。”緋姬吐氣如蘭:“我的名字在懸賞前十位,你檢舉了我,娶豆腐西施的聘禮就有了。”說完,她揚長而去。

周硯終究是沒有去揭那緝拿榜的,他回歸了沒有緋姬的正常生活,向吳小翠提了親。

緋姬在蘇州城逗留了幾日,不曾想懸賞前三位的廖師父使了個萬年船,被衙門給抓了,拖泥帶水查到了千面紅的蹤跡,一時間十幾位名號響當當的捕頭傾巢而出。

緋姬第一次嘗到了當喪家之犬的味道,從前都是她溜著別人跑,這一次她毫無準備,落荒而逃。

周硯那一日恰好正好娶親,接新娘的花轎路過大街,恰恰撞上了逃命的緋姬。

風光無限的周硯在戴著紅綢花頂的高頭大馬上一眼就認出了她,目光且驚且怒,且心疼。

花轎在巷口轉彎,周硯幹了一件讓緋姬永生永世無法忘懷的事,他下馬撩開轎簾,讓緋姬鉆了進去,隨後驅使著迎親隊伍改變了方向。

神風而馳的帶刀捕快們與這支吹吹打打的隊伍擦肩而過。

緋姬坐在顛簸的花轎裏,耳畔是喜慶的樂聲,鏗鏘的鑿著她的心,她鬢發零散,呼吸急促,兩手掩面的俯下身去,渾身顫抖。

有時希望時間停止,或是長久一些,再長久一些,老天也是個惡趣味的,明明不會實現人的理想,卻還要讓他反覆做相似而雷同的夢。

求而不得真是太苦太苦了。

周硯錯過了他的吉時,放了無數人的鴿子,緋姬沒有機會問他一些問題,因為他火急火燎的趕回城裏去與新娘子賠罪,甚至沒空罵緋姬兩句。

忽然就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了,緋姬松快的想,反正她再也不會回蘇州城了。

***

真的是,“啪啪啪”打臉。

一路偷偷偷,她真的偷到皇宮禁地,偷到了當今嬋貴妃的枕畔,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會隨意被人抓住尾巴的蹩腳賊,她想扮作誰就扮作誰,想演什麽戲碼就演什麽戲碼,她千面紅的名字排在懸賞之首,沒有畫像,男女不辨。實在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緋姬抱著錦盒往熟悉的街巷住址走,多年的光陰沖淡了當初的喜歡和嫉妒,她得意占了上風,腳步輕快。

周硯的家和以前沒什麽兩樣,墻新修葺過,想來婚後的日子還不錯,豆腐西施做豆腐手藝好,想來持家的本事也好,緋姬撇撇嘴上前叩門。

門開,出來一個陌生的老頭兒。

“周先生在嗎?”緋姬道。

“周先生?”

“周硯。”緋姬說:“硯臺的硯。”

“你說的是周捕快吧。”老頭道。

“周捕快?!”緋姬一楞:“不不不,他不是捕快,是個教書先生。”

“咱們這兒就有過一個周硯,是個小捕快。”老頭豎了一根手指說:“他媳婦兒是個做豆腐的,對不對?”

“對,對吧。”緋姬訕訕一笑:“他人呢?”

“死了兩年啦,祖產都賣給我了。”老頭撚著胡須道:“姑娘,你這消息不夠靈通啊。”

緋姬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竹馬哀

“怎,怎麽死的?”她舌尖發麻,吐出每一個字都吃力無比。

老頭沒註意到她的臉色,活絡道:“我記得這個小夥子文文弱弱的,委實不是個當捕快的體格,他媳婦兒當時就一直求他不要去啊不要去,但是他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去除暴安良,好在他腦子挺靈光,又有一股正氣,早些年還真抓了幾個流竄時久的悍匪,受了提拔。但小夥子脾氣太直,有些事不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得罪了人而不自知,被上司扣了個包庇的罪名下獄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個捕快鋃鐺下獄,和那群他抓過的亡命之徒關在一起,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他那個媳婦兒啊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到處想辦法想把他撈出來,可是一個做豆腐的女人能有什麽門路?只能被人騙啊,先騙財,再騙色,嘖......”老頭搖搖頭:“我當時看她可憐,要賤賣祖上地產,想了想用市價給她買下來,指望她能把小夥子給救出來,可惜了。”

周硯死在了牢裏,吳小翠染了一身病,在他之後半年也郁郁而終。

緋姬覺得不可思議,她不能理解周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周硯。

周硯的想法,太奇怪了。

他刻板又認死理,只會讀書拳腳笨拙,補個屋頂還能用錘子砸到手,他怎麽能去當捕快?!他怎麽有膽去混官場?!

吃虧,受傷,被陷害下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麽?

“是為了抓我麽......”她喃喃的說:“你那麽討厭我.......家破人亡也要抓我是麽?”

“唉,你要是他的朋友,想悼念悼念他的話沿這條路走。”老頭好心道:“合葬冢,依著她媳婦兒的意思置辦的,唉!好好一對恩愛夫妻,偏偏落得這麽個下場,真是世道艱難。”

“知道了,多謝。”緋姬丟下兩個字,漠然離開。

合葬冢,到頭來自己還是個外人,真諷刺。

她將那副費盡千辛萬苦偷來的珍貴筆掛砸爛在石墩上,金銀,玉石,都碎的一塊一塊的,不成形狀。

她咬著牙,咬到兩腮酸痛,眼眶發脹:“周硯,你活該,你活該!!”

她將那一團價值連城的垃圾沿途拋灑,有孩子跟在後面撿,嬉笑著歡呼著,她仰天大笑,恣意輕狂。

更漏聲斷,沈秋練跨進了客棧的門檻,一眼便瞧見了爛醉如泥的紫衣麗人。

她鬢發松散,那一抹殷紅自眼角擴散到兩頰,水光粼粼的眼波慵懶嫵媚,鄰桌的兩個晚歸的紈絝子弟斜眼覬覦了許久,一左一右的包夾了緋姬,伸手去摟她的腰和肩。

沈秋練走過去,將劍鞘“啪”的按在桌案上,面無表情。

那兩個紈絝擡頭,看見半張獵奇的銀面具,還有來人“冰凍三尺”的威懾,紛紛嚇得酒醒,起身要走。

“來了還想跑?”緋姬撐起上半身,嗤嗤冷笑,她反掌拍碎了酒壇,指間夾了碎瓷飛出,削掉了那兩個紈絝後腦勺的頭發,露出一片肉色的頭皮來。那兩個紈絝鬼號一陣,屁滾尿流的消失在夜色裏。

“啊呀,歪了。”緋姬嘟囔道:“氣死個人。”

沈秋練端坐道:“跟他們置什麽氣?”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緋姬捶了一下桌案:“活該,都活該!”

“喬農夫瘋了,石頭村裏別的活口集體往外遷徙,想來也能出去見見世面。”沈秋練簡短的陳述了一下,摸索著新劍的劍柄道:“我鑄新劍時聽了個故事,你聽不聽?”

緋姬趴伏著沒有動靜,不知是不是睡著了,沈秋練自顧自的說道:“有個小書生去鑄兵器,說要去當捕快,鑄劍師說你沒有高強的武功也沒有強健的體魄,為什麽要當捕快?小書生說他要濟世,鑄劍師說濟世有很多種方法,不是非當捕快不可,可是小書生一意孤行,還要鑄劍師給他打一把合適的武器,鑄劍師覺得他認死理也就不與他爭辯,但起了一些好奇心,便問他你當捕快的真實意圖是什麽?不說便不幫他鑄劍,那小捕快不禁騙就竹筒倒豆子的說了,你猜他說什麽?”

緋姬的脊背僵了僵。

“他說,我有一個妹妹誤入歧途,如果別的人抓到她會給她苦頭吃,如果我抓到她,還能放她一馬。”

緋姬渾身顫抖了一下,有壓抑的嗚咽從臂彎裏流瀉出來。

她想,周硯,你怎麽能這麽貪心呢?但凡兩個女人你放棄任何一個,也不會是這樣的下場。

沈秋練靜坐著看她哭,直到天際微微泛白。

***

一場小雪讓人間徹底入了冬。

沈秋練在蘇州城滯留了幾日。

之前在蘆花鎮她隨時倒地就死,六感不通,緋姬楞是把她鎖在床上,逼著她好吃好睡。沈秋練覺得那幾天自己快跟床長在一起了,而且睡得太多,深夜清醒的像個貓頭鷹,想下床做點事緋姬又不讓,便十分難熬。

不過也多虧了緋姬,她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的,並且想清楚了許多事,大有若獲新生之感,沈秋練想,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現在輪到她幫緋姬了。

緋姬經歷了一場十分掉價的醉酒之後便成日不見蹤影,沈秋練起先還擔心她是不是尋死去了,後來偶然間瞅見她當街調戲一白面書生,三兩句話就摟著人家的臂彎進了客棧,沈秋練不放心的跟了去,結果那二人徑直進了客房,甩上門兩天沒出來過。

沈秋練就在那客棧大廳裏頭呆坐了兩天,打烊也不走,直到緋姬滿面春風的出來,沈秋練還巴巴兒的上去詢問,然後被緋姬彈了個腦瓜崩。

“仙女,你是不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啊?”緋姬沒好氣,塞了一張方子給她:“看你這麽閑,去幫我抓一劑藥來。”

並不怎麽閑的沈秋練揉著額頭出了客棧門,她還是沒鬧明白那書生看起來是真真的一窮二白,這江洋大盜圖啥?

直到抓藥的老中醫古道熱腸的給她開了個小講座,從夫妻陰陽和合之道一直講到婦科女金保養之術,最後語重心長道:“姑娘,不如生下來吧,養兒防老啊!”

沈秋練提著兩包藥在藥材鋪門口呆若木雞。

沈仙女的反射弧之長驚為天人,不過沈仙女有一點好,沒有對此指手畫腳,緋姬一邊喝著藥一邊在心裏誇讚。

沈秋練攪動著一碗湯羹斟酌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露水情緣?”

“男歡女愛天經地義,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緋姬笑道:“仙女,你可別告訴我你這麽大個人了連個情郎都沒有過。”她扒算了一下手指:“一般姑娘到你這個歲數,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

沈秋練勺子一頓,隨後仰頭將那一碗沒涼下來的熱湯灌了下去。

緋姬被她這種拿自己洩憤的行徑嚇的一個機靈,便識趣兒的不問了,她起身道:“年關沒幾天了,我置辦了兩件新衣裳,咱們倆一人一件,當年貨啦!”

“置辦?”沈秋練將這個詞在嘴裏頭浮浮的滾了一圈,語調上揚。

“我偷東西也是要換銀錢來花的好不好!”緋姬跺腳:“真不是偷的!”

沈秋練失笑,兩人像街頭巷裏的尋常姑娘一樣把新買來的衣裳過水洗,緋姬一面對著凍的通紅的手哈氣一面指著沈秋練的搓衣動作尖叫:“別這麽搓!好好的面料都要扯爛啦!”

沈秋練破天荒的不怕凍,但也的的確確不會洗衣裳,沒洗出個所以然來還把自己弄得半身是水。

緋姬無可奈何的給她卷袖子,一面瞅著她極度無辜的臉感慨:“仙女就是仙女,不該下凡。”

濕漉漉的袖子卷到高處,緋姬目光在沈秋練纖細而削瘦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微有駭然——竟然沒有守宮砂。

沈秋練必是有出身的,玄門大家的女子不可能不點守宮砂,她......

結合先前種種,緋姬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蕭墻

年前一月沈秋練也沒閑著,啟程往未央都的方向,緋姬無所事事的要求同行,並表示如果有機會還想再見上嬋貴妃一面。

這一路緋姬實實在在的開了一把眼界,也見識到了身為女修的沈秋練的另一面,在守墓靈面前所見只是冰山一角爾爾。

這樣磨磨蹭蹭的終於在除夕夜趕回了未央都,不知道緋姬用了什麽方法,居然還訂著了雲來客棧裏的最後一間客房。

雪姍姍來遲,沈秋練推開雲來客棧裝飾精良的花窗,探出頭和手臂,接觸輕盈而冰冷的雪,在這個角度可以看見皇宮的一角,月和雪交織成薄霧,飛檐層疊翹起,九龍銜珠,金光幻化成威儀,穿過那層霧,籠罩著整個未央都。

沈秋練無端想起了那個與後宮相連的墓道,她皺了皺眉,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別在屋裏杵著啦,容易犯困。”緋姬穿著姹紫嫣紅的風毛小襖,像個艷麗的官家小姐,朝她揮手:“走。”

夜色已深,街上仍是人來人往的熱鬧,華燈彩紙點綴著王都的每一個角落,沈秋練披著一件天水碧色披風,被緋姬拉著在人群裏穿來穿去,她時不時的扭頭望向皇宮的方向,隱約看見有不甚明顯的黑氣升起,又消散開去。

她猝然間駐足,被身後緊湊的人群所絆倒,有人罵“不長眼睛啊”,又被緋姬氣勢洶洶的罵回去。

沈秋練被緋姬從地上扯起來,還沒站穩便聽見有人大叫:“快看!皇宮著火啦!”

一時群情高昂而激奮,紛紛朝向東方,卻見火光沖天炙月,將滿天的雪融化,竟比煙火還要絢爛而奪目。

人群亂成了一鍋粥。

“火一定燒的很大。”沈秋練低聲道。

“是啊。”緋姬將她從人群裏拖出來,在街角停下:“是芳華殿的位置。”

沈秋練足下一動,緋姬已經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的手:“那是皇宮禁地,自會有人滅火,你去湊什麽熱鬧?”

“可是——”沈秋練惦記著那轉瞬即逝的黑氣。

“那是皇宮。”緋姬又重申了一遍,難得正經:“至於著火的原因,睡一覺明天會有答案的。”

皇宮的大火沒有燒過後半夜便被撲滅了,守歲的人們也沒有扛過困意而入睡,待到翌日醒來再津津樂道此事。

沈秋練一宿沒合眼,第二天還沒等她與緋姬去打聽,消息卻已經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未央都城,伴隨著一道加封皇七子李栩為長平王的懿旨。

緋姬要了一式四份的精致小點作為早飯,與沈秋練面對面坐著,她一邊喝著新鮮的豆漿一邊將這瞬息萬變的宮闈秘事娓娓道來。

原來,榮寵萬千的嬋貴妃突然發了瘋,於皇庭夜宴之上行刺九五之尊,而一直在宮中碌碌無名的皇七子李栩不顧一己安危替皇上擋刀,讓老皇帝躲過一劫,嬋貴妃則逃回了芳華殿,將門鎖上又放了一把火,將整個芳華殿給燒毀了。

“按理說這算是宮闈醜聞,應該被捂得嚴嚴實實,而且那把火其實沒燒多久,勢頭卻大到能將一整座宮殿燒毀,想來那墓道出口也坍塌不可尋了。”緋姬道:“若說沒人策劃,我還真不信,倒叫這個長平王撿了個大便宜。”

她言下之意明了,沈秋練微微納悶道:“可他自己也受傷了,以身飼虎豈不危險?”

“這就是賭博。”緋姬說:“如果沒死就能擁有尊貴和榮華,宮裏的人常有的心態。”

沈秋練用兩根手指捏住下巴,按著緋姬給的思路順勢往下想,嬋貴妃發瘋顯然是因為長年與墓共寢所致,這種陰損法子讓一個久居深宮的人想是想不出來的,恐怕是與玄門的勢力有所勾結。

這個結論讓她心情不虞,草草吃了點東西,緋姬表示她要睡個回籠覺,然後才有精神去勾搭小白臉,沈秋練撇撇嘴,取了披風自行出門。

皇宮裏的風雲終究還是沒有對民間造成多大的幹擾,街上依舊年味兒十足,沈秋練閑逛了幾家琴行,出門時屋頂上懸下的冰淩折射了陽光落入她的右眼裏,一時間眼花繚亂,進出的人輕輕一撞,她跌坐在門旁的雪地裏。

披風厚實,倒不怎麽痛,兩手撐在雪裏,她摸著一個東西。

準確的說,不是東西。

沈秋練扭過頭,視線大體恢覆,她看見身邊有個小雪丘,乍一看白茫茫不起眼,待她扒開上頭覆蓋的雪,下面那個小孩才露出肢體輪廓來。

真的是個小孩,還是個六七歲的男童,一動不動的側臥著,像一尊冰雕,面色發白嘴唇發紫,衣袍發間都是冰碴,也不知在雪裏埋了多久。

“嘖嘖嘖。”琴行老板抱著個手爐出來,沒心沒肺的吟:“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喲。”

沈秋練沒搭理他的風涼話,吃力的將那孩子從雪裏刨出來,探了探鼻息,沒了。

“這麽冷的天埋雪裏頭還能活,那得是大羅神仙。”老板繼續不知死活的發表見解。

沈秋練一側目:“他死在你門口。”

老板下意識的往後退:“你這話什麽意思?這跟我沒關系啊!”

碰瓷成功。

沈秋練順了一把七弦琴,把手在火爐上烤熱,信手而撥。她指下琴音潺潺,模樣又靜雅,吸引了路邊行人進鋪,不消片刻這琴行門庭若市起來,老板忙於接客無暇顧她,她回到原處推了推那孩子:“別在這兒睡,容易著涼。”

少年濃密的睫毛抖動了一下,有細微的雪沫墜落,隨後他緩緩的睜開了眼,艱難的抱緊了手臂。

沈秋練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

那孩子筋骨稍稍解凍,團坐起來便抖的像是一片風中的落葉,沈秋練解下身上的披風將他裹緊,又將他頭上的雪拂落:“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那孩子掀起深邃的雙眼皮,畏懼的望了她一眼,又飛快的垂下眼簾。

沈秋練想了想,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又道:“這裏怪冷的,去吃點東西吧。”

那孩子微微瞪大了眼,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了許久,眼底漸漸浮起一層薄光。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隨後抿緊了嘴唇,用力的點了一下頭。

緋姬一覺睡醒發現屋子裏多了個人,她以為自己在做夢,揉了一下眼發現確確實實多了個人。

“你拐來的?”她抱著被子坐到桌邊,望著那個抱著面碗喝湯的小鬼,驚悚的問沈秋練。

“什麽話。”沈秋練白了她一眼。

“這麽好看一小孩兒,不是拐來的,難道人家能扔了給你撿回來?”

沈秋練說:“凍死在路邊,魂給我召回來了。”

“你還有這本事呢?”緋姬大驚。

“運氣好運氣好。”沈秋練謙虛的擺擺手:“一般的死這麽久都已經在投胎的路上了。”

處久了沈仙女有那麽一丁點暴露本性,說話也開始不著調了,緋姬指著那小孩兒憂戚道“......仙女你這死啊死的,他聽得懂麽?”

這麽一想,二人齊刷刷緊張的看向那小孩兒。

小孩兒乖巧的喝著面湯,一點聲兒都沒有,只吊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透過白氣與她倆回望,時而撲閃一下小扇子似的睫毛,懵懂的很。

緋姬一捂胸口道:“要命,被他看得心都酥了。”

吃飽喝足,小孩兒的眼神也鮮活了起來,的確是個濃眉大眼討人喜歡的,緋姬已經管不住手腳,將一盤豌豆黃推到小孩兒面前,便開始一會兒戳一下他的腮幫子一會兒摸一下他的頭發。

沈秋練有點看不下去,開口道:“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小孩倏地停止了咀嚼,塞滿了點心的兩腮鼓鼓脹脹的不敢動,像個松鼠似的,可憐兮兮的望著她,那小眼神含了千言萬語。

緋姬被下了降頭似的撲上去,將小孩兒裹在胸前揉搓:“乖乖。”

沈秋練不為所動:“咽下去再說話。”

緋姬:“你那麽兇幹嘛?”她慈愛的摸著小孩柔順的頭發:“別理她,吃咱們的!”

沈秋練:“......”

小孩兒到底聽救命恩人的話,吃力的將一嘴的面食咽下去,噎的直瞪眼,沈秋練不得已倒了杯茶給他,半晌,那小孩兒張了張嘴,無聲無息。

“啞巴?”緋姬奇道:“這麽漂亮,居然是個啞巴。”

☆、長平

沈秋練瞇起了眼:“裝聾作啞沒用,我這裏不是你久留之地,你爹娘一定很擔心你,快說,別耽誤時間。”

那小孩兒呆了呆,委屈的把腦袋垂到胸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緋姬伸手狠戳了一下沈秋練的腰窩:“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呀!有沒有同情心?”

沈秋練不禁戳,左躲右閃的被緋姬逼退,只能顰起細細的眉,抱起手臂走到窗前,出神的眺望著外面的雪景,那廂緋姬安慰那小孩兒道:“不用怕啊,她那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嚇唬嚇唬你的,還想吃點什麽姨姨去給你買?”

說時遲那時快,沈秋練旋身,自指間飛出一道白光直打那小孩的腦袋,她出手沒有任何先兆,讓緋姬也無從應對,只來得及大呼:“你瘋了嗎?”

小孩兒嚇得張大了嘴,臉色煞白。冰淩擦著他眼角而過,迅速融化,沒留下一絲痕跡。

沈秋練微微詫異——竟然真是個啞巴。

小孩單薄的小身子骨晃了晃,“撲通”一聲嚇暈了過去。

沈秋練一直冰冷的像無機質一樣的瞳孔裏忽然閃過一絲明光,她兩步上前將那孩子翻過身去,一扯他的後領子,撩開他半長的黑發。

“哎你這個仙女怕是被凍傻了——”緋姬剛要罵,沈秋練道:“果然。”

孩子蒼白的後頸皮膚上有一排入肉的牙印,血跡已經凝固,是猛獸的牙印。

“這是什麽?!”緋姬大驚失色。

“白狼王的牙印。”沈秋練說:“神異傳說,白狼王齒有劇毒,會麻痹喉嗓,因而不能言語。”

語畢,她一撐床沿起身,被緋姬眼疾手快的勾住手腕:“幹嘛去?那是皇宮又不是你家後院兒!”

沈秋練道:“你能去我為何不能?”

緋姬翻目道:“別鬧,大內禁衛條條框框數不勝數,一步錯就是殺頭的罪,我這樣的行家尚且只敢進出一間宮殿,誆騙一個深宮女人。你會點術法又如何,成百上千的禦林軍刀劍不長眼,能把你捅成篩子,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頓了頓她低頭道:“砍柴還得先磨刀呢!你看這孩子鞋底的泥是皇家圍場附近的碧茵泥,年間守衛松懈,應該是在附近晃蕩被誤傷的。”

“白狼王是生長在極寒極北之地的妖物,在昆侖修真的派系外出都會避之而走,以防正面沖突。”沈秋練古怪道:“怎麽可能會被人抓住養在圍場呢?”

緋姬聳聳肩表示不知。

沈秋練沒做他想,把獵奇的銀面具架起,下定了決心要走,緋姬自知留不住了,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若實在要去,我給你兩樣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她變戲法似的翻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展開,指點道:“這條路是我私下發掘的,直走盡頭是芳華殿,往這兒是捷蘭圍場,翻幾座墻的事,人極少,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趁沈秋練認真看地圖的功夫,她又往沈秋練手裏塞了點東西,意味深長道:“這個是以防遇到不想招呼的熟人。”

***

芳華殿除夕的大火燒完了就燒完了,想那嬋貴妃曾經何等嬌寵無雙,化作一抔焦土無人識得,這大過年的除了戶部被一道懿旨逼的哭爹喊娘的放血,工部被戶部用鞭子抽著趕著的整修,老皇帝便撒手不管了,正月初一攜了一水的後宮佳麗與前朝寵卿在捷蘭圍場狩獵。

這種沒心沒肺的程度也算是出類拔萃,眾人多有腹誹但自然沒人敢表露,依舊笑容滿面粉飾太平。

天還沒亮內務府就開始布置捷蘭圍場,總管楊開鑫吐著白氣在半黑不亮的夜裏指揮,心裏頭將那皇帝身邊那只屍位素餐的大太監付康鞭屍了一萬遍。

身邊那些個沒頭蒼蠅似的小太監還一個接著一個的“嗡嗡嗡”:

“幹爹,梨花木的椅子露天放那上頭一直濕漉漉的可怎麽辦啊?”

“幹爹啊,徐娘娘坐的位置要放什麽盆栽啊?水仙行不行?”

“幹爹幹爹,一品區要置幾個位子啊?”

楊開鑫氣得把手裏頭的白毛塵挨個掄過去:“一群沒腦子的,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嫌你們幹爹精神氣足活的太長是不是?”

挨罵歸挨罵,那一群小太監抱著腦袋眼巴巴瞅著他,嗷嗷待哺的等答案。楊開鑫罵完使勁想了想,還真需要問,只可惜自己也想不出個高低。向來這種大場面疏漏不得,他年輕時跟著老總管布置過一場中秋夜宴,秋雨降寒,後妃座上都鋪了兔毛氈子,彼時徐妃娘娘懷了當今皇長子剛滿三個月,難為那寡情疏義的老皇帝重視的不得了,嬌氣的寵妃坐下沒多久便嫌兔毛紮人,推杯換盞後頓時慘呼說動了胎氣,搞的老皇帝驚懼交加,火急火燎的把整個太醫院都宣進了宮,好好一場宴會不歡而散。事後皇帝追責起來,老總管即便是推了個短命的小太監出去頂罪,自己還是吃了一頓棍子,落下一連串的病根。

一想起這些風起雲湧楊開鑫就渾身發緊,真真是爬的越高越是如履薄冰,他早早的備了厚禮給付康,教付康替自己註意著,臨了了一定要給一份詳盡的人員名單和列座偏好,方便他布置細節,可一拖再拖的沒了下文。楊開鑫恨付康食言恨到牙癢癢,眼瞧著天一點點的亮起來,圍獵迫在眉睫,楊開鑫覺得整個內務府的腦袋瓜子都搖搖欲墜了。

東邊染上了一層橘色,明暗分錯,就著那一點點的晨光,自圍場白色的寒氣後走出來一個人,那人穿著狐裘大氅,廣袖玉冠,削瘦的輪廓在不甚明顯的光澤裏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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