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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情重故交 寶相夫人煩七矮 窮追情女 瘋癲和尚遺雙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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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忿那蟒心貪狠毒,以大欺小,已然吞吃了幾條大的,剩這一條小蛇還不肯放過。他心想:

‘自己逃路已斷,早晚必落蟒口,連全屍都保不住。反正沒有想活,莫如試拼一下,萬一將蟒殺死,得了蟒肉,還能多活兩天。’便把身帶毒箭乘蟒噴毒之際照口射去。也是事有湊巧。那蟒分明見有人在側,只為強敵當前,素性相克,非拼存亡不可,全神都貫註在仇敵身上,目不轉瞬,丹元又還未到功候,驟出不意,竟被一箭將所噴氣團射穿,直中咽喉要害。那蛇原因對方丹元厲害,幾次想照慣例,由蟒口穿入,吃它心臟,俱為所阻。如若舍去,只一回身,後半脆弱,不似前半身堅逾精鋼,並有殺蟒專長,必吃那蟒吸進口邊,或是追上齊腹咬斷,轉為所殺。進退兩難,本以全力貫註,意欲伺隙而動,只要誘激得蟒的丹元離口一遠,避開正面,便可穿入蟒腹,為所欲為。偏生那蟒也極機警,知道雙方不能並存,只圖保住活命,拼舍丹元與仇敵相撞,使其同歸於盡,不到時機,不會氣團離口。蛇正情急無計,不料人會助它,立即乘機穿進蟒腹中去。山民弩箭奇毒,再加上這麽一來,那蟒怎能禁受,一會便已慘死。可是丹元一破,毒氣也散布開來。韋禿當時只聽叭的一聲,彩煙激射中,蛇由蟒口穿入。那蟒立即昂首而起,朝他躥去。他知道不妙,想逃已是無及。方離原藏之處往側縱去,眼前彩練飛處,叭的一聲,跟著山崩石裂一聲大震,立處危崖竟吃蟒尾打裂了一大片,崩墜下來,聲勢猛烈己極,當時嚇暈過去。

“韋禿醒來,覺著周身麻癢酸痛全止。起身一看,身前不遠散著好幾片丈許大小裂石。才知昨日死中得生,裂石正由頭上越過,起步稍快,便無幸理。再看死蟒,已躥離原處二三十丈,筆直僵列,由頭到尾,全部中裂,點血俱無。心正奇怪,想要割肉燒吃,忽見小蛇由蟒脊上游出,將頭連點。前後一想,覺得小蛇靈異。同時用刀一割蟒肉,刀便成了黑色,知有奇毒,不能人口。麻瘋已好,不再求死,只是腹饑難耐。方要覓掘山糧,小蛇忽又點首作勢,引其走去。試一述說心意,蛇竟通解,即將韋禿引往一處幽谷之中。韋禿先見當地形勢隱秘,風景甚好,黃精、首烏以及各種佳果甚多。蛇也不再離去,只是左近毒蛇猛獸也不在少,漸漸發覺那蛇雖小,兇威至大,有它日常在側,任何蟲蛇惡獸無一敢犯。習久相安,過了二三十年。這日忽然地震,韋禿無意中發現谷中崩崖之後有一山洞。入內一看,原來那谷竟是道家西南十四洞天最好的一處。南宋初年,有一旁門散仙隱居在內,後來屍解化去,洞中還留有靈丹、道書之類。由此他便移居洞中,人蛇同隱修煉,起初並不他出。隔了百年,忽然靜極思動。出山不久,交了不少異派妖邪。

“後被白老前輩夫妻困住,當時本難免死。幸遇一位散仙路過,代力求情說:他為人瑕瑜互見,平日假裝瘋魔,滑稽玩世,頗喜扶持善良。只因出身旁門,來往朋友多是左道,性情又極古怪,常受妖人蠱惑,專與正教作對,有時為惡,並非本心。白老前輩夫妻方始告誡了幾句,將他放去。他把此事認為奇恥大辱,由此起遁入深山,久未出世。

妖婦等人百計蠱惑,起初均未說動。去年妖婦等知我師父遺留的寶囊已被我姊弟發現,內有三粒毒丸。我師父屍解以前曾說:此丸乃聖姑昔年念他雖是旁門,師徒七人均無過惡,特贈此丸,以備轉劫成道之用。因還不到服用時機,已用法術封藏,等他轉世自取。

不過事尚難料,此去三十六年如不歸來,禁法失效,必被我姊弟發現。寶主早已兵解,期前洞本封禁,現已為人發現,仗著此書修煉,法力頗高,再把這末章得去,定必造孽為害。要我姊弟得到寶囊後,千萬隱秘,失落不得。彼時同門弟兄六人,只我二人在側,本來事無人知。也是翼弟不聽良言,想學玉頁符箓,朝人請教,洩露出去。明霞谷中隱伏的正是癲僧,這兩件是他多年夢想之物,再經妖人慫恿,益發生心。妖婦知我黎母教下最守誓約,寧死不二;何況又是恩師遺命。關系重大。明說定必不允,又藏處隱秘,無法盜取。又知癲僧習性,無故輕不犯人,盡管盼切,至多托人向我姊弟明說求取。兄要不傷他顏面,一經婉言解說,也就拉倒,不致立即成仇。於是又用陰謀詭計,令一黨羽引誘翼弟往他山中采藥,使其誤犯禁忌。翼弟再一恃強動手,結果被癲僧困入婁山關九盤嶺側峽壁之內,日受風雷之厄,迫令獻寶降伏。

“我得信後,為防萬一,先將玉頁、毒龍丸用法寶封藏,投入五指山後風穴以內,外面再用法術封禁,然後趕去。哪知我也不是敵手,眼看翼弟受苦日甚。最末一次,我又吃癲僧將真形攝去,如他長日將我煉形攝神,在四百九十天內必為所害。而我藏寶之處也被察知,暫時雖因五指山風穴與莽蒼山風穴南北遙對,威力甚大,非精峨眉派少陽神功,並有萬年溫王等至寶,不能下去,但癲僧早晚終能設法得到。實迫無奈,我方令人與他言明:毒龍丸因家師遺命,我立有重誓,再如相迫,我豁出以身殉師,略一行法,便將此丸送人風穴地殼中化去,休想到手。如不煉我真形,並停我兄弟風雷之禁,當在一年半以內,用我本門法力,煉就抵禦風穴玄霜之寶,將玉頁取出送他。我起初只想留待師父歸來自取,本身並無此法力犯險入穴,原是一時緩兵之計。這一年半內,如能尋到能手,救出翼弟報仇除害,自是絕妙;真要不行,我再設法。不料狗妖僧和我幾次對敵,竟生妄念,竟欲娶我為妻,聞言一口應諾,暗中查探我的行動。知我並未煉寶,反乘他對我停手祭煉之際,用五十五日苦功將形神煉固;又向一道友借了一件防身禦邪之寶。他命人對我警告,說我違約,無異自尋死路。但他向無虛言,又頗愛我,既有前言,在此約期以內決不發難,到時休想免死。

“我知妖僧言行如一,邪法又高。迫於無奈,想起平生友好均非其敵,只秦姊姊一人不特煉有元丹、寶珠和彌塵幡等至寶,並有獨角神鷲,法力既高,本人母女又投在貴派門下。就她奉命清修不能出門,只令兩位侄女請上幾位貴派道友相助,我姊弟兩人大難也可立免。無如昔年得罪過她,難免介介。來時盤算,貴派法門廣大,不咎既往;我姊弟又不曾作過惡事,翼弟雖受人愚弄,也已經改悟。此山妖邪均不敢輕易涉足,也可托庇,比在別處可免意外危害。萬一秦姊姊仍念前隙,不允相助,或是未奉師命不能擅專,至不濟,也求她將那粒元丹借我一用。豁出他年受責,仗著此寶抵禦玄霜黑眚,將那幾頁道書取出,送與妖僧講和,也可免卻慘殺、失身與墮劫之苦。到處求問,由昆侖派向道友口中,探明秦姊姊隱修在此,偏又語焉不詳,使我白費好些心力,將前庵焚去重建,日夜避人叩壁求告,終無回音。前月好容易查出一點端倪,不料被秦姊姊警覺,法力又高,未等下手破壁求見,晃眼無蹤可尋。由此查不出絲毫影蹤,反因禁法厲害,情急攻門,毀了一件法寶,幾乎受傷。這日因唐道友多疑,任怎好說也是不聽,屢次行刺,恐受暗算,方始將她元神禁制。

“近日因時限將近,心中愁急,原身不敢離山,以防遇上飛娘等妖邪迫害。每日神游,想尋一與貴派相識的人,轉求教祖妙一真人恩援。今早才得知諸長老早已封門,不與外事,心正失望,歸來發現唐道友不在。我早防她或逃或尋外人報覆,仗著本身元靈可與所禁元神相合,立即尋去。到時,正發現她與諸位一起,立即附身到此。彼時吉兇難測,又見諸位法力極高,尤其這位小神僧佛法高強,一被發覺,誤認我是妖邪一流,必無幸理,好生憂疑膽寒。後來聽出諸位好意,秦姊姊又不似念舊惡,才敢現身拜見。

我知秦姊姊不與我說話,是因謹遵師命。諸位道友不妨轉問,我所說如有虛言,任憑處治。否則,還望小神僧與諸位道友,念我黎母教下與別的旁門左道迥不相同,除受本族人尊崇貢獻,自來如此外,規律至嚴,極少惡行。我更從未有什過惡,多年修為實非容易。務祈助我姊弟脫此大難,感恩不盡。”

眾人見這黎女雲九姑長身玉立,上身穿著樹葉和鳥羽織成的蓮花雲肩,下身一條同樣短褲,臂腿全裸。雖是元神,不是真身,依然玉肌如雪,纖腰約素,霧鬢風鬟,豐神楚楚。面上果不帶一點邪氣,語聲更是清婉柔和,動人憐惜。均覺一個異教中人,元神如此凝煉,功力可想,平日行為也必不差。寶相夫人又那等說法,本都疾惡好事,全都激發義憤。金蟬便接口道:“道友無須愁急。本來我們奉命修積,遇上此種事自不袖手,助你無妨。寶相夫人奉命隱修,此舉關系她的成敗。這裏人口你已知悉,以後卻須代為保密,便令弟也不可吐露只字,你能守此諾言麽?”雲九姑大喜道:“我與秦姊姊本是多年骨肉之交。此次大厄,得蒙神僧、道友相助解免,仍是由她不念舊惡,代為求情而至,怎能以怨報德,壞她的事?道友釋念為幸。”

金蟬點頭。便與眾人商議:“反正赤身寨之行尚早,既有此事,不如立時起身,趕往雲霧山,把救人之事辦完,再照鄭八姑別時密囑行事,也差不多了。”甄艮道:“妖僧韋禿來歷,原所深知,不特邪法高強,更精迷蹤潛形之術。以我七人之力,固不致為他所乘,但雲道友的兄弟尚被禁於婁山關九盤嶺暗谷崖洞之內,只因想人寶兩得,才未下毒手。雖然他說已然答應九姑,期限前決不加害,只是不放出,連風雷都停止,但這類妖邪未必守信義。我們一去,他料知結局兇多吉少,保不定懷恨遷怒。人在他手,加害容易,豈不有違救人初志?依我之見,九姑暫勿同往,我們假裝游山誤入禁地,等他恃強行兇,再行下手除他救人,不是好麽?”

寶相夫人見九姑聞言目視自己,沈吟未語,料她深知邪法厲害,想先救人,只因初見不便主張。便接口道:“癲和尚來歷、本領,我也得知大概。他除精迷蹤潛形之法外,更精推算照影之術,一經行法,千裏內外事物清晰如見。此處相隔較遠,教祖禁制微妙,不特前後山崖堅如精鋼,多厲害的邪法也無所施,便這方圓五十裏內人物也全在禁網妙用以內,他自然看不出。但是一離此山,稍有動作,便易被他發現,身臨其境,更無庸說。固然妖僧未必想到諸位會去,驟出不意,也許成功,偏生九姑來時原有防備。近因屢次叩壁求見,我雖憐她遭遇,愛莫能助,又奉師命不敢應聲,她上月情急,四出求援,蹤跡不免洩漏,使其更多一層防備。本來人一入境,必為警覺。所幸妖僧近更狂做,又信妖婦蠱惑,認為九姑乃黎母教下,自從與他分手,蹤跡多在南海,與正邪各派極少交往;雖因翼弟悔禍,得與昆侖韋、向二人釋去前隙,對方並未折節下交,也決不肯在四九天劫以前輕樹他這強敵。斷定九姑無計可施,為了其弟,終會屈服,才樂得大言,寬此一步。諸位道友由此起身,且不往雲霧山妖窟,而先往婁山九盤嶺救人。這樣不特翼弟,便九姑的真形,也同被攝在那崖洞底層法臺之上,如能同救出困更好;否則,此洞在遵義境內妖窟之北,相隔非近,又與妖僧所設照影邪法相背。諸位飛遁神速,只要當時不被查知,就是觸動禁制,妖僧警覺趕來,有諸位在場,再想加害必難。至多費點事,人必救出來了。”金、石諸人知她法力高強,計慮周詳,方要應諾,阿童道:“邪法不怕,只要在起身前,由我用師傳佛法略微禁制,便藏蠻僧中間,晶球視影也難察看推算。

由我行法再走如何?”石生喜道:“我們還忘了小神僧會蔽影潛真呢。由小神僧、二甄師兄帶了石完前往救人;蟬哥哥、二易師弟、靈奇和我另成一路,假裝游山誤人禁地,引他動手。南北夾攻,雙管齊下,使其不能兼顧,豈不更好?”眾人讚妙。

九姑越發欣喜,稱謝不置。隨對眾人道:“那雲霧山在都勻縣西,乃首嶺主峰,高出雲表。常年雲封霧合,山之得名也由於此。可是半山腰上有一片斷崖絕壑,外觀煙嵐雜沓,雲霧迷漫,絕壑千尋,其深莫測,山勢又是奇險,雖在向陽一面,亙古絕少人行。

下面卻隱著大片極膏腴的盆地,奇花異草,茂林嘉木,到處都是。再由平原東折入一幽谷,泉石風景越發靈秀。原是道家西南十四洞天中最好的一處。最初原名金石峪少清仙府,覆經歷代列仙人居,為避人知,地名屢易。現名乃前居散仙所取,到了妖僧手中,又改成癲師谷妙玄洞天。山中本多雲霧,妖僧潛踞其中,防人發現,又用邪法禁制,不知底細的人決看不出。只谷外有一通路,乃妖僧昔年被逐逃亡,與毒蛇遇合之地。人雖在道,卻不忘本性,又狂做自恃,特將這條人口留下,未加封禁。並還聲言:他之得有今日,全由誤人秘徑,與毒蛇遇合而起。除毒蛇經他用一甲子苦功,助其成道轉世,已然引渡入門,做了他的愛徒而外,以後只要有人和他一樣,不畏艱難,由此秘徑走人,到他洞前,根骨好的收作門人,如是庸俗一流,也必施恩加惠,有求必應,務令遂願而去。話雖如此,但那人口山徑奇險,窮山惡水,景物荒寒,仙凡足跡均所不至。這多年來,外人連我姊弟,共只四人到他洞前。一個是隨同采藥的牧童,因同伴被虎狼所殺,逃竄荒山,並還只到人口,人便傷餓待斃,吃那毒蛇轉世的門人小童姬蜃救往洞前。他見牧童相貌奇醜,恰又性韋,一時心喜收下。這便是他門下三怪徒中的韋蛟。

一個是由人口危崖吃仇人推墮的藥夫子,因會武功,攀藤下落,負傷未死,居然尋到谷口,經他發現,帶往洞中治愈。因那人年已四十,根骨太差,只給他服了兩粒靈藥,給了他一小袋砂金,並助他將對頭殺死,不曾收到門下。另一怪徒吳煉,乃他昔年山外所收,並非自投。此外只翼弟受愚誤入,我為救翼弟,到他洞前一次。他見人口險阻隱秘,年時這麽久,共只有限來人,而我來去均由山北雲壑,未經秘徑,自來放心。不特不曾設防,來者便是道術之士,如肯服低認過,也只略微奚落,或是吃他留難,惡鬧一陣,放走了事。若不深入谷中禁地,他連面都不現,只把洞前一片最靈秀之處隱起,任其自去。諸位既分兩路前往,最好一路裝作玩景,由此秘徑走入,相機行事;另一路約定時刻,往九盤嶺救人。先後在個把時辰以內發動,成功無疑了。”跟著,九姑便把途向、形勢詳為說出。並說入口秘徑隱僻非常,由其引路同往。

阿童道:“你那真形被妖僧禁攝在九盤嶺,與我這一路同行,豈不要好得多?”九姑方遲疑,寶相夫人已先接口道:“九姑實是可憐,尚有難言之隱。小神僧與諸位道友仗義憐助,請照所說而行吧。”金、石、甄、易等六小弟兄聽九姑一說,猛想起自己洞府,正是道家西南十四洞天中最好的一處。只因仙示隱微,略示玄機,僅推測出在雲貴邊嶺一帶。仙柬又有‘別府暫居,便宜行事,任意所如’之言,好似尋到也難久居,尚有奇遇。一行先曾遍歷西南諸省,後又去往各處名山尋訪,終無所遇。正想乘赤身寨之行重新查訪,不料竟是妖僧所居,地名也與金、石二人暗合。全都心動喜慰,聞言立允。

寶相夫人便請金蟬轉告唐家婆,回去守口保密。新庵地勢更好,無須移回。以後也不可來地穴通路窺探,只等自身功行使命完滿,定必助她轉世重修。又將開府前紫玲抽空省親所留靈丹贈了兩粒。唐家婆見已因禍得福,自是感慰。寶相夫人仍不放心,又請七矮行前將土穴入口封堵。眾人應聲辭出,如言行法,封閉前半入口,並運石土堵塞,移了兩株藤樹植在上面。

雲九姑隨請眾人同去庵中小坐,略進酒菜再走。眾人見她尚進元神,唐家婆攝形之法也還未撤,便隨往庵中一看。九姑原身被一幢銀光罩定,閉目盤坐當中庵堂之內,比起元神更加美艷。再吃防身寶光一照,越發玉映珠輝,容光照人。神態也極莊麗,不帶絲毫邪氣,看出功力甚深。旁門中人,又生得那麽妙姿麗質,美艷如仙,居然有此成就,平日潔身自愛可想而知。方在暗中讚許,元神忽隱,寶光遽斂。九姑立即睜眼起身,重又向眾拜謝救助之德。眾人謙謝欲行。九姑說:“庵中存有好些酒菜,均是海外和黎母山中產物。唐道友禁制已撤,正往香廚趕制此庵特有的素面。”堅請少留。眾人多日未嘗煙火之物,庵中素面又負盛名,主人意誠,便不再拒。九姑隨向另室取了好些水果食物,連同黎母酒,捧來請用。眾人問知這酒純是百十種奇花異果多年釀成,不雜滴水。

還未入室,已聞酒香。端杯一嘗,果是佳絕,竟不在仙府珍釀以下。水果雖多海南名產,無什珍奇,但均異種。內中荔枝、龍眼、榴連、鳳梨之類,不是汁多實大,便是格外甘芳。尤其荔枝圓徑竟達兩寸以上,核小如豆,本香之外還帶桂圓香,肉厚寸許,既甜且脆,味更腴美。食後芳騰齒頰,經久不退,不禁同聲讚美。九姑嘆道:“聞說峨眉開府,不特仙裳如雲,美景無極,為千古未有之盛況,便待客飲食,也皆仙廚珍異,人間所無。

只恨不似秦姊姊福緣深厚。當時雖未預其盛,日後終列門墻,盡情賞玩。至今向往宮墻,時索夢寐。似此荒服微物,何足掛齒?”

眾人正要答話,唐家婆已用大木板端了十碗面走來,放下便走。眾人一吃,果然味美。尤其阿童自幼持齋,盡管道法高強,幾曾吃過這等精美素食。石完更是初經,食量又宏,先前大啖酒菜已是喜歡,再一吃面越發高興,晃眼下肚。九姑知他意猶未足,正說還有,唐家婆已二次端進。金、石、甄、易、靈奇等七人均不再添,只阿童添了半碗。

甄艮見石完吃相太兇,方要說他,石生攔道:“我最喜石完天真。他初次出世,好些多未經歷,我們又從來不存心弄飲食吃,難得遇到,既有兼人之量,由他盡興一飽吧。”

石完本要停著,見師父聞言笑諾,重又吃起來。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偷看師長眼色,形狀越發醜怪。眾人都忍不住好笑。石完以前受過祖訓,只要出諸師長,喜怒皆是恩澤,決無違忤,因此最敬師長。但是天生特性,從不受人輕侮,邊吃邊想:“師長、師兄笑我無妨,你這怪女人表面勸我多吃,如敢笑我,離開師父,叫你知道我厲害。”心疑九姑笑他。偷眼一看,九姑不特未笑,始終誠敬,待如上賓,並不以年幼醜怪,行輩較低,稍存輕視。再看靈奇,也是平日隨侍師長恭謹神色。一路上對於靈奇本就親熱,心裏說:

“師兄真好,這女人也不惹厭。”由此對九姑大生好感,遇事便以全力相助,不提。吃完,九姑又取兩個竹絲制就的小籃,將石完愛吃的鮮果裝滿帶上。方照前策,別了唐家婆,一同起身,往前途飛去。

第五回 一徑入幽深 紫曳青索仙山如畫 孤身逢詭異 龍飛電舞晶瀑傳真

眾人的劍光迅速,不消多時,便到邊嶺。九姑見天還未亮,便請眾人暫停,向阿童、二甄師徒四人詳指婁山關九盤嶺的地形、途向,請其先行。最好暫在當地隱伏,等把金、石諸人引往金石峽秘徑,趕去見面,再行下手。如趕不到,或看出事情容易,便在未申之交破法救人,以備雙方同時發動,使妖僧無力兼顧。又將鮮果分了一籃與石完帶去,另一籃交與靈奇,請大家隨意吃些。眾人見她意誠周到,便令靈、石二人接過,分途行事。

阿童等四人去後,九姑隨說:“妖僧邪法厲害,諸位道友自是有勝無敗。我真形已被攝去,恐其情急反噬,受他暗算,再往前去,便須隱卻身形了。”金蟬道:“這個無妨。本門隱形法甚是神妙,對方決查看不出你的形跡。等引我們入了秘徑,你自趕往婁山關,我們算計你快要到達,再行出面便了。”九姑為人謹慎,知道妖僧厲害,真形被攝,本心是想金蟬贈她一道附身隱形靈符,便可萬全,只不好意思開口明索。及聽這等答法,暗忖:“彼此道路不同,已出大力相助,怎不知足,還要求全?萬一他本門靈符不應傳諸外人,不允相贈,豈非掃臉?好在仇敵驕狂,事出不意,此時也許正在煉法入定,只要天明前趕到,當可無礙。”便未再說。當由金蟬等行法隱形,加急前駛。趕到雲霧山後,九姑暗幸天還未亮,忙引眾人飛入,將那幾處極隱秘曲折的螺徑山環走完,到一暗洞之下,方始匆匆辭別,往九盤嶺飛去。眾人見她神色惶遽,行時只打手勢,連聲都不敢出。

那條秘徑果是難行,不特上下回環,而且到處棒莽載途,灌木怒生,險阻非常,歧路更多。有兩處地方已因年久山崩,將路堵塞,還須經由崖石裂縫,以及高和寬都僅有三數尺的黑洞之中穿越過去。即此還是妖僧特意開通,以待與他有緣人犯險走進,不然簡直無路。妖僧這條路又只留備常人通行,上空依舊設有禁網,由上飛越,立被警覺。

眾人如非有人引路,照樣不易走入。好在前半艱險,易於走迷的一段已然走完,前行更無歧路。穿過洞去一看,曉色迷茫中,現出一條彎長峽谷,谷徑尚寬。沿途野草怒生,蛇胞伏竄,又在將曉之際,景物更顯荒涼陰厲。眾人在雜草上緩緩飛駛,行約七八裏,快到盡頭,方始尋見九姑所說一條又深又窄的斷崖夾縫,一同飛入。內裏深約數十丈,暗如黑夜,仰視上方,斷斷續續微現一痕天色。又進數裏,地勢逐漸高起,裂縫也自展開,陽光下照。知將達到,各自戒備,飛出口去一看,地勢忽然開朗。前面大片平原,三面奇峰錯列,由各峰崖缺口處掛下大小七八道飛瀑。有的匹練橫空,雷轟電舞;有的玉龍倒掛,銀蛇斜飛;有的珠簾十丈,霧湧雪靠,玉毅千層,流霞綺散。到了山下面,再匯成大半環清溪,繞峰環野而流。泉瀑溪流之聲,合成一片潮音,因地廣大,只覺幽籟娛人,並不垢耳。全峰崖上全是黛色深深,吃水光一映,老遠便覺涼翠撲入眉宇。這等幽曠所在,偏生著不少花樹。最妙的是桃、梅、玉蘭、山茶之類同時盛開,偏都因勢散植,各具形勝。崖上更多奇峰怪石,俱不甚高,雲骨撐空。間以修竹古松,陪繞其問,倍饒佳趣。那條溪流廣約三丈。兩側一面是峰崖,一面是一行粗約三四抱的玉蘭花樹。

樹下生著不少山茶,花朵甚大,好看已極。沿溪往右,行約二裏,忽一奇石阻路,碧苔如繡,上面滿是倒生蘭蕙。花正盛開,長葉下垂,宛如人發,人在數丈以外,便聞幽香。

那石一角突伸,壓向水上,遠望仿佛連溪隔斷,路已盡頭。近前一看,底部竟空出一段,約有二三丈寬,不曾沾地。近溪一段,離地更高約丈許,形成一個四五丈深的石洞。兩面石上,垂絲蘭葉,長者竟達兩丈,絲絲披拂,恰將洞口遮住。眾人早聽九姑說過,這便是妖僧所居金石峪人口。昔年並無此石,經妖僧在別處移來,為防外人人內,並設妖法禁制。來人如在峽外流連觀賞,不遇妖徒捉弄,或者無妨;只一進洞,峽中設有照形邪法,立看出來人形跡。如是常人,他僳放其自進。如系道術之士,不問是否有心相犯,上來便先盡情侮弄個夠,再問明來意處治。

眾人來時,本定四人一同現身,引妖僧出來。到後,石生忽用本門傳聲告知眾人:

且勿同進,將靈嶠三仙所贈金牌交與金蟬,以免寶光外映,被其看出。令金、二易、靈奇四人留在外面隱伏,裝作新從師修為不久的道童,無心誤人,看他如何,再作計較。

金蟬因聞妖僧邪法甚高,先覺石生一人勢孤。繼一想:“同門中只自己和石生福澤最厚,開府以後,法力更高,後援近在洞口,決可無害。九姑等想還未到九盤嶺,正可藉此拖延時刻。”石生又用傳聲力請不已,只得依他,略微商議下手應援之策。石生人甚機智,特意飛回原來路出口處,方始現形跑出。故作發現異景驚奇之狀,一路東張西望,左折右轉,欲前又卻了好幾次。最後才裝作愛玩溪流花樹,沿溪往前走去,裝得極像。石生身材矮小,本似十一二歲幼童,又生得粉裝玉琢,行動天真,誰一見他,先就喜歡,眾人全被引得好笑。因石生行時曾說靜俟傳聲,方可下手,當地景物原好,便各在外留連等候。不提。

石生行近崖石之下,並未直入,又假裝觀看了一陣,方始暗中戒備,試探著往內走進。九姑所說人口兩層禁制竟未發動,容容易易便穿了過去。只出洞口時,似見右側臨溪一面有一片青光,略閃即隱。看出是妖僧隔斷水陸兩面的禁制,分明誤認凡人到此,特意撤禁放入。心中暗喜,假裝見光警畏,立定不前,先用傳聲告知金蟬:人己穿洞而過,未遇阻礙,行即深入腹地,照自己觀察,決不妨事。說罷,一看形勢,相隔半裏,現出兩條谷徑,一條便是沿溪來路的上流發源之地,左側這條谷徑甚寬。一面是危崖削立,甚是雄峻,一面盡是高高下下的奇峰怪石平地拔起,時斷時連,參差位列,順著谷徑排向前去。比起外面所見還要靈秀清奇,石色如玉,寸草不生。時見古松二三,由峰腰石隙中盤拿夭矯而出,粗均合抱以上,宛如龍蛇飛舞,鐵幹蒼鱗,勢絕生動。梢頭一段,又似亭亭華蓋撐向當空,美觀已極。兩峰中斷處,更有翠竹奇花點綴其間。再往前走二三裏,谷徑越寬。忽往右折,迎面一座十來丈高大的玉石牌坊,上有“金庭玉府靈巖十四洞天”十個朱書古篆。側過牌坊,便聞清音娛耳,聲如金石交鳴,自成幽籟。石生聽出是泉瀑之聲,方覺與仙府仙籟頂靈泉之聲相似,猛又瞥見七八道青光一閃而過。

再走不遠,各徑忽又回折。地面直似一片整塊的黃玉。左崖苔蘚益發肥鮮,上面滿生瑤草琪花、靈芝幽蘭之類。山光如綠,嵐氣欲活,花林處處,五色繽紛,景愈繁富。右側石峰已往遠處展開,勢更孤高奇秀。途望各峰腰上,時有白雲如帶,環繞浮旋,因風舒卷,美不勝觀。只前面快盡頭處,有一孤峰矗列,往右側花林穿入,伸向遠處。左崖也向峰後環抱過來,蜿蜒二三裏,吃兩座高峰擋住,便不再見。

石生心想:“前面峰後便到盡頭,景物如此靈秀,怎會一人不見?”邊想邊走,不覺轉向峰後。乍看危崖繡合,除正對孤峰凹進一片,像個崖洞外,別無他異,也未見人。

方覺古怪,猛覺峰後瀑聲有異,忙一回看,奇景立現。原來那峰高只三丈,本是色如黃玉,峰後一面,通體卻是蒼苔密布,峰勢甚奇。前半玲瓏剔透,孔竅甚多;後半卻是平直削立,頂上圓凸。離頂五六尺,忽往裏凹進一條橫長丈許的裂口,宛如巨吻開張。那條瀑布便似天紳下垂,整整齊齊直落峰腳一條凹槽之中。水槽與地齊平,長也丈許,寬只尺餘,恰巧不多不少,將那瀑布接住。槽為瀑掩,不知多深。妙的是那麽大瀑布,望似長鏡高懸,銀虹劍掛,偏不見一絲水霧濺珠,槽邊也無水濕之痕。瀑聲鏗鏘,如笙簧交奏,匯以金鳴玉振,不似常瀑,轟鳴震耳。

石生方訝:“這瀑布怎會如此平瑩?憑自己的慧目法眼,竟未看透瀑布後面苔痕石色。”猛覺那瀑布直似一面極高大的晶鏡,裏面竟有人物影子閃動。再定睛一看,不特影子越真,並和走馬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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