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鑲嵌在樹上的人~

關燈
虛粲蜃倚在一棵樹上。

這棵樹很挺拔,若在別處,這樣的樹很平常,但在風之舞場就很顯眼。

倚在樹上也是常見的歇息方式,但虛粲蜃右邊身子嵌入了樹身,這就不尋常。他的腦袋、左手、左腿垂掛著,看起來死氣沈沈,若非樹木牽扯住右邊身子,他肯定已成了萎頓於地的一堆爛泥。

還有一個人依在樹的另一邊,左邊身子嵌進樹身裏,睡著了。他的衣衫浸透了血,血幹了,差不多完全成了黑色。他臉上橫七豎八都是傷痕,沒結痂,看起來是新傷,甚至還有幾只蒼蠅圍著在打轉。

空雨花心想:這人肯定吃了不少苦頭,同為人類,這讓他對怪族的厭惡更加重了幾分。

虛子瑩早已快步趕到父親跟前,疊聲呼喚著他。

虛粲蜃的脖子似乎斷了,腦袋剛撐起來,立刻又垂了下去,虛子瑩不得不用手托著他的頭,讓他的呼吸能順暢一點。

就見他艱難的聚集起一絲力氣,低聲喚:“瑩兒。”然後,他將目光慢慢轉向羽警燭,說:“羽兄,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的。”

羽警燭心裏明白,虛粲蜃多半已經被怪族折磨成了廢人。他雖然一直不服虛粲蜃,卻也不想看到他變成這副模樣,只能說:“我們來晚了。”他又對空雨花說:“我們先把虛樓主放下來吧,這樣卡在樹裏太辛苦了。”

虛粲蜃卻輕輕搖搖頭阻止道:“我命不久矣,你們不必費神了。”

虛子瑩早已淚流滿面,哽咽道:“你不會死,我不要你死啊!”

虛粲蜃心疼的看著女兒說:“人終要一死,為父的只是不甘心就這樣窩囊的死去,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認命了。”喘息了陣,他繼續說:“我右邊身子已經變成木頭,成為這棵樹的一部分了。無論是動樹還是動我,都只會加速我的死亡,這就是我的命運,非人力所能改變,你們也不需做徒勞的努力,放棄吧,我還有要緊的話得告訴你們。”

羽警燭暗想:肉身和樹木融為一體,那不就是蟲草了嗎?半邊身子成了木頭,的確是不可能活下去了。

他當下才明白,不僅虛粲蜃知道他們會追來,連怪族們也知道,所以才會下此毒手,實在可恨。

虛粲蜃現在所稱“我還有要緊的話得告訴你們”,實際上就是臨終遺言,對待臨終遺言可馬虎不得,於是羽警燭即刻收斂心神道:“虛樓主請講。”

虛粲蜃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目光投註在空雨花臉上。他雖然是垂死之人,那目光還是犀利得很。

空雨花被盯得心裏直發毛,一廂情願的猜想:難道他已經確信炫天嵐的靈體藏在我身上,今後必定能成為夢幻大陸第一人,所以要對我,而不是對羽警燭交代臨終遺言?

虛粲蜃目光依舊盯著空雨花,話卻是說給羽警燭聽的,而且是一句非常出人意料的話:“羽兄,這個年輕人心術不正,請你多多費心,不準他接近我女兒。”

虛子瑩沒聽明白,急忙問:“父親,你說什麽呢?”

“這個人不能信任,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虛子瑩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楞住了。

空雨花當即氣暈了,極不禮貌的回道:“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要緊話?虛樓主你也太看得起我這個無名小卒。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怎麽你臨終竟然還平白無故的咬人一口。我就納悶了,我是如何心術不正了?”

虛子瑩叫道:“空雨花,不準這樣對我父親說話!”

空雨花的氣還沒消,又說:“可是我已經說了,無法收回,你就勉為其難聽下去吧。我這還算客氣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說不定我會說出更難聽的話來呢。



羽警燭沈吟了一會兒,也替空雨花辯解:“我和空兄弟相處頗有些時日了,他除了口齒輕薄,倒沒什麽別的毛病。虛樓主說他心術不正,不知有何根據?”

虛粲蜃卻說:“要了解一個人,有時候並不需要太長的時間。我和他在蜃中樓相遇,他說著說著就突然給我來了一劍,這太陰險了,說他心術不正並不算冤枉他。”

空雨花聽著心裏的氣又起來了,直道:“堂堂第七奇人,原來是如此小肚雞腸。當時你的身份是羽先生的覆制品,並非你本人,覆制品和一堆大便並無本質上的不同,算不得人,也算不得生靈,我還用得著和它裝謙謙君子嗎?

再說了,即使你以本來面目出現,那又怎樣?難道要我一見你面,就跪在地上給你三拜九叩行大禮?我還沒那麽低賤,你也沒那麽高貴!

什麽叫陰險?什麽叫偷襲?什麽叫心術不正?你和羽先生對敵時,不也陰險的偷襲他嗎?如果我這叫心術不正,那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虛粲蜃氣得喘了起來,等了一會兒才道:“我如今虎落平陽,你才敢這樣跟我說話吧?”

“虎落平陽也好,人卡樹中也罷,都不成為你可以隨意汙衊我,而不允許我予以反駁的理由。”空雨花忿忿地說。他心想:你不說我心術不正倒還好,你這樣一說,我偏偏要接近你女兒!

羽警燭忙跳出來打圓場:“好了,都別說氣話了。虛樓主,你還有什麽真正要緊的話要說嗎?”

從其話意裏可以聽出來,他並不覺得不讓空雨花接近虛子瑩這件事是“真正要緊”

的,而且也沒有對這個囑讬表態。

虛粲蜃才道:“羽兄,你得到了我的一部分記憶,想必已經知道我為什麽要離開尋夢隊了。如果今後有機會,請幫我向世人做個交代,我並不是逃兵,雖然我不好虛名,但也沒必要白白去擔負這惡名。”

“這個……”羽警燭猶豫了一下,“羽某自會斟酌出一個權宜之策,既能還你清白,又盡可能不損害別人的名譽。”

“怪族已經離開我的軀體,我也完全清醒,能想起蜃中樓的變故始末了。你得到的這段相關記憶是模糊的,而我現在也來不及一一說出。先前我本可以把記憶寄存到‘憶庫’去,讬憶庫主人轉交給我女兒,不過過程比較繁瑣。當時,恰巧有人經過這裏,我就把這段記憶轉移給他,麻煩羽兄將其取出,交給我女兒。”說完這番話,虛粲蜃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羽警燭看了看嵌在樹上的另外那個人問:“就是他嗎?”

虛粲蜃艱難的點了點頭。

“他也受制於怪族?”

“不,他是誤打誤撞經過,與怪族沒有任何瓜葛。怪族之所以挾持我,就是貪圖我的記憶,最終目的在於夢幻之泉。怪族變成這棵樹,想將我鎖在樹心裏,然後一點一點的剝奪我的記憶。

倘若在平時,我自然有辦法脫困,但現在我的記憶越多,這棵樹對我的牽制就越大。恰巧此人經過,我便把部分記憶轉移到他身上。

因為我自己還保留著一部分不能轉移與外人的記憶,所以當時的情況是我和此人分攤了我的記憶。如此一來,我才沒有完全被怪族扯進樹心,而是與此人分別讓半個身子鑲嵌在樹上。”

空雨花乘機嘆道:“那這人真是慘遭飛來橫禍啊,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心術不正的結果?”

羽警燭當即沈著臉說:“空兄弟,虛樓主這樣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羽先生,你明知道使臉色毫無用處,為什麽還要沈著臉色對我呢?”空雨花笑道,“做完任何事後都可以找到理由,而且我們做事也不一定需要有理由。我並非指責虛樓主,而是可憐這位倒楣的朋友。”

虛子瑩氣不過,大聲斥道:“空雨花,你太過分了!”

虛粲蜃卻笑著說:“你以為我害了他?”

“哈!如果換作是我,在路上優閑的走著,突然從旁邊伸出一只鬼爪把我拉過去,硬生生塞進樹裏,半邊身子都變成了木頭,還被硬塞一些莫名其妙、毫不相幹的記憶,甚至還流了血、毀了容,即使用屁股想,也不會認為這是為了我好吧!”

“年輕人,你錯了。”虛粲蜃冷靜的說,“倘若真換成是你,才該高興得合不攏嘴呢。”

“也許吧,你看這位朋友,高興得都暈過去了,還差一點就可以笑醒了。”

“我這麽說吧,他的左半身只是目前成了木頭,一旦我死去,渾身成為木頭,他就又是血肉之軀了,隨時可以抽身離開。”

“就這樣?這也不值得高興得合不攏嘴呀!”

虛粲蜃又道:“還沒說完呢,同時為了補償,我把自己的功夫都轉移給他了。”

空雨花還沒說話呢,羽警燭已經叫了起來:“什麽?你把功夫贈送給了這個人!”

“沒錯,如果他天分夠高,那醒來後,就可以自如的使用我的功夫了。”

“倘若真是這樣,那他不是倒楣,而是走了鴻運了。”空雨花不無羨慕的說,同時心想:炫天嵐的靈體跑到我身上已有一段時日,我除了偶露崢嶸,就沒別的能耐,要成為“夢幻大陸第一人”還早著呢。

看著羽警燭那張陰沈沈的臉,他突然心念一動,猜想:莫非羽警燭到鬼嘯森林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虛粲蜃的功夫,從而由第八奇人晉級為第七奇人?事情一定是這樣。

羽警燭機關算盡,卻被別人撿了個現成便宜。想到這裏,空雨花頗有些幸災樂禍,故意拿話刺羽警燭:“不言而喻,現下第七奇人這頂帽子是戴在此人頭上了。”

空雨花的猜測是對的,羽警燭在發現虛粲蜃受制於怪族後,就想將他的功夫據為己有。他的功夫加上第七奇人的功夫,雖然仍不足以與七巫相比,但肯定強過尋夢隊裏的任何一個人,進而成為新的夢幻大陸第一人。

不過這只能巧取,不能豪奪。

那時虛粲蜃並未徹底被怪族控制,偶爾還能壓制住怪族,如果在那種情況下強取,有可能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被虛粲蜃所傷。即使怪族完全控制住虛粲蜃,那麽當他抵擋不住羽警燭時,肯定會選擇離開虛粲蜃,那麽羽警燭還是得面對原本的虛粲蜃,自然也就不能如願。

所以他才故意放走虛粲蜃,他明白虛粲蜃此去,必喪生於鬼嘯森林。

如果自己單獨追去,虛粲蜃未必會贈予功夫,因此得帶上虛子瑩。

對女兒,虛粲蜃肯定不會吝嗇,所以羽警燭已在虛子瑩身上動了手腳,到時她自會把父親留下來的功夫送出。但現在被半路殺出來的這個人捷足先登,而羽警燭不可能事先在此人身上施法,自然也就得不到虛粲蜃贈予其人的功夫了。

至於他之所以還帶上空雨花,自然另有用處。

眼下計畫還沒進行到一半,如意算盤已然落空,他心裏的憤恨就別提了,只道:“

虛樓主就這麽把一身通天徹地的奇絕功夫送給了個不相幹的人,不覺得可惜嗎?”

虛粲蜃氣若游絲地說:“我知道你們會找來,但不知道你們什麽時候才能找得到我,如果在我死之前,你們還沒出現,那我這身功夫豈不浪費了?這還不算最糟的,就怕怪族得到了,用來作惡,那樣一來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羽警燭終究是梟雄,憤恨之心很快被理智壓下去。既然事情的發展與計畫有所出入,那就應該做出調整,但他口頭上還是仁至義盡的說:“虛樓主請放心,羽某會把記憶從他身上取出,交給令嫒的。”

“那就有勞羽兄了。”虛粲蜃輕籲了一口氣,“自從有了尋夢隊那段可怕的經歷,我就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之所以還茍延殘喘,無非是因心中惦記著妻小。

我離開尋夢隊後,就這麽神思恍惚的飄蕩著,宛如行屍走肉。十分可恨的,因為神思恍惚,我竟為怪族所侵,軀殼被怪族盤踞,還連累了妻兒,毀掉家園。我不應該再活在這個世上,現在我終於可以輕松了……”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已低不可聞,似乎就要撒手人寰。

羽警燭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問:“虛樓主,你的罔象刀呢?”

虛粲蜃的眼神猛然亮了一下,典型的回光返照,卻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他……

”然後,他的瞳孔就放大,目光也散了。

一粒亮閃閃的光華從他胸口浮起,在虛子瑩的頭頂繞了一圈後,倏地飛到空中,轉向東北方而去。顯然,他的靈體飛到魂淵去了。

隨著他呼吸的停止,露在樹外的半個身子自右向左開始迅速的變成木頭,現在他已經徹底和樹身融為一體了,成了這棵樹一個怪異的人形樹疣。

虛子瑩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肉身變成木頭,不禁當場淚如雨下,痛哭失聲。

空雨花見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也駭異非常。

羽警燭嘆息一聲,旋即把目光轉向鑲嵌在樹身另外一邊的那個人。

虛粲蜃一死,此人就可以從樹裏脫身出來,但他是善是惡現下皆不得而知。如果此人能自如的運用虛粲蜃的功夫,並心懷惡意,那羽警燭等人的處境就不妙了。

在這一剎那,羽警燭甚至有一股強烈的沖動想先下手為強,殺了這個人。自己得不到虛粲蜃的功夫,別人就休想撿便宜,而且這樣一來,己方三人也安全了。

但沖動終究只是沖動,羽警燭畢竟還是愛惜羽毛,不會濫下殺手的,盡管他從不刻意規避殺戮。

終於,那人醒了,並且身體從樹身中脫離出來。

也許是昏迷太久,剛剛醒轉還不太能適應,他的眼神顯得相當空洞且目光呆滯。在身上血跡和臉上傷痕的襯托下,他這副茫然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恐怖。

不過羽警燭本事大,這世上少有能令他害怕的東西。空雨花這段時日也見了不少世面,見怪不怪了,而虛子瑩則因尚沈浸在喪父之痛中,沒工夫去瞧那張恐怖的臉,所以也不知道要害怕。

於是,除了虛子瑩還哀哀哭著外,其餘三人都沈默著。如果有外人路過,定會認為這三人是在為虛粲蜃的逝去默哀呢。

或許是虛子瑩的哭聲太淒厲,這個血人終於回過神來。

他的目光閃爍不定,眼神中包含了痛苦、無助、憤恨等種種覆雜的感情。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羽警燭,立刻脫口叫道:“羽警燭!”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叫出這三個字,聲音尖銳得刺耳。

他渾身顫抖著,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脖子上青筋暴露,臉上的傷痕因受到牽扯又有鮮血滲出。

空雨花開口提醒:“羽先生,此人不僅認得你,而且好像還與你有過節呢。”

羽警燭只是冷靜的點點頭,“羽某名滿天下,別人認得我實在不稀奇。不過閣下剛整過容吧?恕羽某眼拙,不知你是何方神聖。”前幾句是回答空雨花,後面的話則是對那血人說的。

那血人沒回答,因為空雨花的話把他的目光吸引過去了。就見他眨了眨眼,又用手狠命揉了幾下,也不知是本來如此,還是揉進了血水,一時眼睛紅得很,但他卻是又驚又喜,同樣用尖銳的聲音聲嘶力竭的喊道:“雨花!”

空雨花感到奇怪的說:“莫非我也像第八奇人羽先生一樣名滿天下了?”正要調侃幾句,突然覺得對方的聲音十分熟悉,更重要的是對方稱呼自己為“雨花”,這說明此人一定是與自己非常親近的人,只是一時想不起這聲音究竟是何人,於是急聲問:“你是誰?”

那血人擡起右腳,正要走向空雨花,聞言卻如遭雷擊,身子劇烈顫動,隨即就僵硬,將目光轉向羽警燭道:“羽化?傳說第七奇人已經羽化登仙了,你怎麽還踩在夢幻大陸的土地上?”這次沒有聲嘶力竭,但聲音依舊是沙啞的,而且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一直是這樣啞著嗓子說話。

空雨花心想:原來他說的是“羽化”,而不是“雨花”,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實在是對方的聲音太耳熟了。

撇了撇嘴,空雨花才開口:“羽先生尚未羽化登仙,虛樓主卻已木化成妖。”虛粲蜃只是死了,並未成妖,他這樣說純粹是為了好玩。

那人卻突然覺得“虛樓主”這名字是在呼喚自己,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他對這名字產生了興趣,便問:“虛樓主?就是和我一起被嵌在樹上的這個人嗎?”

邊說,邊朝虛粲蜃看去,發現他竟成了木頭,於是咦了聲,驚奇的問:“他這是怎麽了?”

空雨花解釋道:“你沒聽到‘木化’二字嗎?這才是我那句話的重點。你應該感謝他,如果他不木化,不犧牲自己,你大概會被永遠鑲嵌在樹上,生根開花結果了。



那人陷入沈思,稍頃突地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是怎麽一回事了!我正好端端走著呢,突然被一股力量扯了過來,並被硬塞進這棵樹裏。這樹沒有任何縫隙,我不明白自己的半邊身子是怎麽被塞進去的。

當時我看見在樹的另一邊也有個人,以為是他害我的,可他也和我一樣被嵌進了樹身。難道我們都是受害者?這個過程極為短暫,根本容不得我多想什麽。緊接著我的左手好像被小蟲子咬了一口,劇烈的麻痹感迅速竄遍全身,然後我就昏過去了。



空雨花突然也一拍大腿,嘻皮笑臉的說:“沒什麽,只是覺得拍大腿這動作很是瀟灑,所以我就擅作主張跟你學一下。”

稍微停頓,空雨花才轉入正題:“我猜的果然沒錯,是外力強行拉你到此。不妨再猜一次,這棵樹的本意大概是要讓你和虛樓主成為他的肉翅,以便飛離鬼嘯森林這塊土地,自由的翺翔。”

那人吃驚的問:“這裏的樹也會長翅膀嗎?”

“你為什麽說也?莫非曾見過有翅膀的樹?”

“隨口一問罷了。”那人努力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但很顯然的沒有成功,也許對他來說“長翅膀的樹”是個敏感的話題。

他接著說:“更奇怪的是,在昏睡中我朦朦朧朧知道了許多事,而且一度以為自己是這位虛樓主。對了,他好像是第七奇人虛粲蜃吧?”

“一度以為自己是虛樓主?你也太不謙虛了,什麽人不好冒充,偏偏要冒充他?如今虛樓主已逝,而且有第八奇人羽先生在此,第七奇人的頭銜怎麽也不可能落在你頭上,就當那一切只是錯覺吧。”空雨花這樣說,純粹是為了挑起事端。

“我沒有冒充誰,也不屑冒充誰!”那人反駁道,隨即輕蔑的對羽警燭說:“至於羽警燭這第八奇人的名號,你也竊占不了多久,因為我正好有一筆舊帳要和你算呢!”

羽警燭看了看空雨花,笑說:“真讓你給說中了,此人果然和我有過節。”他卻硬是吞下一句──也真讓你挑撥成功了。因為這話會給人一種示弱的印象,所以他沒說出口。

接著,他轉向那人說:“你倒說說看,我們有什麽樣的舊帳?”

那人一聽更是生氣了,怒道:“你還嫌傷害我傷害得不夠嗎?竟要我自揭傷疤!”

“既然是算舊帳,自然不能算出一筆糊塗帳,得擺到臺面上來,比較賺與賠,計算輸或贏,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總之,你就是我所蒙受的這些苦難的罪魁禍首!以前你全賺全贏,我則輸個精光,賠上了親人、鄉親的身家性命,我……我……”那人已是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他以左手揪住自己的頭發拚命拉扯,右手用力捶打胸口,痛苦得全身都痙攣起來,若不是遭遇了非常之事,斷不會傷心成這樣。

“有那麽嚴重嗎?羽某怎麽不記得有這樣的事?”羽警燭苦苦回憶,就是沒能想起自己做過此人所說的那些事。

那人強力克制住痙攣,冷靜下來說:“現在,你得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了!”

羽警燭搖搖頭,輕描淡寫地道:“且不說羽某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你說的罪行是什麽,即使羽某做過那樣的事,恐怕你也奈何不了我。不過還沒人在羽某面前如此叫囂過呢,所以無論如何我得先佩服一下你的勇氣。”

“我可不在意是否奈何得了你,只想和你拚命。”那人說得很悲壯。

“羽某不會殺你,因為我受了虛樓主的委讬,得從你身上取回一樣東西。”羽警燭說的是要交給虛子瑩的記憶。

那人突然劇烈痙攣了下,身子像蝦米般蜷曲起來,彈跳至空中後,又伸展開來,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這一下摔得很重,竟把地上砸出一個坑來。他號叫著,翻來滾去,身子極度變形,臉上的傷痕經過這樣一折騰,鮮血更是激噴而出,但他卻渾然不覺,依舊如羊癲瘋發作般打著滾。

虛子瑩好不容易停止住哭泣,見那人如此痛苦一時於心不忍。

適才羽警燭、空雨花和那人的談話她沒有留意,所以也不知道那人正想和羽警燭拚命,便道:“羽先生,救救他吧!”

“我瞧他一時半刻死不了的,用不著救。”羽警燭冷冷的說。

那人又在地上翻來滾去掙紮了一陣,經過這一陣號叫,聲音沙啞得更厲害了,同時地上也被他臉上流下的鮮血染紅。

本來他已經痙攣得夠厲害了,想不到現在更嚴重,他忽然再次繃直彈到空中,再攤開身子直直的落下,雙腿踝關節以下都插進土裏,像僵屍一樣立著。

他雙手在脖子後面狂亂的抓著,雖然依舊大聲號叫,可是聲音已經沙啞得聽不到了,血沬不斷從他嘴裏飛濺出來。

他的手就這麽抓著,抓破了皮膚,撕裂了肌肉,露出頸椎,連指甲也脫落了。之後他以右手抓住頸椎,卡嚓一聲折斷,竟硬生生把脊椎從軀體裏抽離出來!

脊椎血淋淋的,上邊還黏著很多小塊的肌肉。奇怪的是,失去了脊椎,他竟然沒有癱軟下去。

他不再號叫,似乎已從痛楚中解脫,機械式的把雙腳從土裏拔出來,在被自己鮮血染紅的那片地上踱來踱去,目光緊盯著手裏的脊椎,眼神既困惑又熾熱。

瞧了這一幕,羽警燭倒不覺得什麽,空雨花卻覺得胃裏直翻滾,虛子瑩更是差不多要吐了。

空雨花強忍住惡心的感覺調笑道:“我看他這是自己傷害自己,根本與羽先生無關。”

羽警燭同意的點點頭說:“而且他竟然能在這種自我傷害中得到享受。”

虛子瑩強壓住已經湧到喉嚨的嘔吐感覺,道:“我猜想他臉上那些傷痕可能也是自己造成的吧。”

那人突然翻過右手,手背朝上,左手搭上去,兩只手的虎口夾住脊椎的中間部位,用力朝兩邊一拉,把骨節和肌肉都抹去。

那些被抹下的骨節和肌肉嘩啦啦下落,剛至半途就一起飛起,分別從兩邊回到他的脖子後面。

因為骨節和肌肉是一個接一個,一塊接一塊回去的,幾乎連成了一線,所以現在它們看來就像一條長長的項煉,只是這項煉不是用珠子,而是用骨節和肌肉串起來的,而且骨節和肌肉正流動著。

只眨眼工夫,所有的骨節和肌肉都飛入他脖子後面的創口,回到軀體裏去了。他扭了扭身子,似乎要把收回去的骨節和肌肉在體內擺放好。

雖然脖子後面的創口還在,但他的神態已回覆如常。

而抹去了骨節和肌肉的脊椎竟變得扁扁的,儼然是一柄刀,一柄血紅色的刀。他握刀揮動了幾下,刀影立刻在面前布起一道血紅的屏障。

羽警燭見狀忍不住驚叫出聲:“罔象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