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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鵲巢鳩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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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虛子瑩一路小跑步,踏著長劍而行,越過雪月湖,到了南岸,驚醒了空雨花。

空雨花躺在草叢中,衣衫大部分被露水打濕了。他睜開惺忪的“瞎”眼,就看見虛子瑩站在面前,背景是那片只有一絲曙色的天空。

他猛然站起來,退後數步,疑惑地看看對方,警惕地問道:“你是怎樣出來的?”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

“沒緊張,我只是有點激動。”空雨花假裝不在意說,心裏卻犯了嘀咕:羽警燭說那個水鐘能罩住蜃中樓,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可是現在,虛子瑩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看來,我得重新估量一下羽警燭言語的可信度,別把他那些大話狂言當真了。

“激動?看起來不像啊。”

“見到漂亮姑娘,我就有這種曇花一現的不良反應。虛姑娘大清早跑出來,能問問有何貴幹嗎?”

虛子瑩神情立刻變得很沮喪,“我是來向羽先生求助的。”

空雨花懷疑地打量著她,“你們又有什麽花招?”

“我是真心真意的,你要不相信,我也沒辦法,更是無所謂,因為我要找的是羽先生而不是你。”虛子瑩對空雨花頗有些不屑一顧。

她走到羽警燭身邊,恭敬地說道:“羽先生,小女子有要事相求,萬望您成全。”

羽警燭自然是毫無反應。

空雨花說:“你別打擾羽先生了,他睡得正香呢。”

“他什麽時候才醒啊?”

“也許立刻就醒,也許永遠不會醒來。他什麽時候醒,由我說了算。”

“你把羽先生怎麽了?”虛子瑩想偏了,以為羽警燭遭到空雨花的暗算什麽的。

“憑我這點本事,根本不能把他怎麽樣。所以,不是我把他怎樣,而是他自己把自己怎麽樣了。”

“那你趕緊叫醒他,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議。”

“讓我猜猜,是不是讓羽先生趕緊毀掉水鐘,給蜃中樓留一條活路啊?”

“恰恰相反,我希望羽先生拿出霹靂手段,最好將蜃中樓夷為平地。”

虛子瑩這句話大大出乎空雨花預料,當即有些糊塗,“羽先生和我都吃了蜃中樓的虧,卻也沒想把蜃中樓夷為平地。反倒是你,對自己的家竟然懷著如此深仇大恨。

發生這樣的事情,真讓我大開眼界。”

“我也不願意毀掉自己的家園啊,但想到鵲巢鳩占,就只能忍痛了。”

“鵲巢鳩占?你的意思是說?”

虛子瑩焦急地說:“你快喚醒羽先生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空雨花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哈哈笑道:“蜃中樓抵擋不住吧?所以派你來詐我們。告訴你,這一招毫無新鮮感。”

虛子瑩非常氣惱,說:“你不相信我也就算了,幹嗎還汙衊我使詐?”

“首先不相信你,然後懷疑你詐我們,這兩者順理成章,一點也不沖突。”

“你要是再不喚醒羽先生,可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是不是又打算透過控制我的右手來對我不客氣呀?就不能換一個新穎一些的方式,讓我吃苦頭也吃出個新鮮勁來呀。”

“我憂心如焚,才不管這些呢。”虛子瑩的左手揚起來,五指或屈或伸,就要不利於空雨花了。

空雨花見狀,心知自己立刻就要遭罪了,雖然他不怕吃苦頭,但也不會傻到苦頭飛來時不予規避的程度,趕緊說:“瞧你如此情急,應該不是假的,我就相信你吧。

虛姑娘竟能從羽先生的水鐘裏出來,正應了那句虎父無犬女!”

虛子瑩道:“適才你似乎也提到水鐘二字,我沒怎麽留意,到底水鐘是什麽東西?



“難道你不知道蜃中樓上面有一個水做的大蓋子嗎?”

“你們前腳剛離開,我後腳就追出來了。蜃中樓現在的情況如何,我並不清楚。”

“那你這一晚待在什麽地方?”

“過了一晚?”虛子瑩驚異地看著空雨花。

“難道你還不清楚時光流逝了整整一晚嗎?”

“羽先生帶著你破墻而出,我立刻追了出來。你們去勢甚疾,眨眼間就失去蹤影,我知道你們肯定到湖對岸去了,於是急急趕來。到了湖邊,卻見整片湖水變做長劍。我雖然驚異,但猜想這必定是羽先生的傑作,所以沒放在心上。

這樣一來,倒也方便了我,可以如履平地一鼓作氣跑過來。這段時間並不長,怎麽就過了一晚呢?”

“你看看現在的天色。”

虛子瑩見亮光自東邊而來,“咦”了一聲,“是清晨?”

“根據以往的經驗,我敢肯定現在絕對不是黃昏。”

“這又是羽先生弄的玄虛吧?”虛子瑩想了想,說道。

“只要有他在,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有可能出現。對這種高人的手段,我一向只有傻眼的份,而無權置評。不過。我在這裏的確睡了一晚,這一點我很有把握,毋庸置疑。”

虛子瑩大膽地猜測道:“難道雪月湖南岸和北岸時光流逝的速度不一樣?”

空雨花失聲大呼:“你是說,時光在北岸流逝得慢,而在南岸流逝得快?”他覺得虛子瑩這種想法呀太離奇了。

“所以,北岸還是黃昏,而南岸已是次日淩晨。你若不信,不妨渡湖到北岸瞧瞧。

”虛子瑩更堅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話也說得更明白。

“想用此法誆我到對岸去?呵呵,算了吧!”空雨花立刻認定對方要不利於自己,“我眼力不好,看不到北岸,你倒應該回頭張望,看看蜃中樓怎麽樣了。”

虛子瑩依言回頭,沒看見那所謂的水鐘。水鐘大概真如羽警燭所說的那樣,縮小到只能禁錮住羽警燭覆制品的程度了。

而蜃中樓的景觀,大部分已經面目全非了。因為隔得太遠,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其總體上的一塌糊塗還是一下子就能看出的。七成以上的房舍坍塌了,九成的花草樹木消融了。坍塌的房舍和消融的花草樹木混雜在一塊,高高低低,參差不齊,就像是一灘被陽光融化的奶油。

虛子瑩眼睛瞪得滾圓,吃驚地問道:“這是怎麽了?”

“你不是希望蜃中樓被夷為平地嗎?羽先生有先見之明,在你正式提出這個要求之前就備下了這份禮物。現在,我應該恭喜你如願以償了。”空雨花頓了頓,續道:

“有個問題梗在喉頭,要求教於你。你希望蜃中樓被夷為平地的緣故是因為鵲巢鳩占,那麽,這所謂的鳩是指誰啊?”

虛子瑩的臉色立刻顯得沈重起來,“你說現在蜃中樓還剩下誰?”

“令堂令兄?他們是鳩?”

“單從外貌上看,他們與我母親哥哥的確一模一樣。但事實上他們不是,我母親和哥哥早被他們害了。”

空雨花沒有覺得意外,“這麽說,他們也是冒牌貨?”

虛子瑩沒有說話,只是憂心忡忡地點點頭。

“難道他們也是那面魔鏡覆制出來的,並且最終以假亂真,取代了令堂令兄?”

虛子瑩由點頭變為搖頭,“不是鏡子的過錯,而是我母親咎由自取。”

“那我倒要聽聽究竟發生什麽事情了。”

“這事說來話長,今後有機會再說吧。還是趕緊叫醒羽先生,請他伸出援手,幫我消滅那些冒牌貨。”見空雨花沒有說話,而是目光灼灼,緊盯著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嗔道:“我跟你說話呢,你瞧著我幹什麽?”

空雨花說:“有兩個原因讓我這樣做,第一,你長得很漂亮,值得讓人投註目光,甚至都能讓我這樣的瞎子眼睛放光。第二,我就想啊,既然蜃中樓盛產假貨,那麽虛姑娘你會不會也是冒牌貨呢?哈哈,原諒我把話說得如此直接。”

虛子瑩惱了,紅著臉辯道:“瞎說!我如果是假貨,就不會來找羽先生了,因為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瞎子說瞎話,這是我的本分啊。再說,羽先生並非假貨的天敵,恰恰相反,假貨才是他的克星呢。你沒見他被自己的覆制品嚇得屁滾尿流、狼狽逃竄嗎?”

虛子瑩替羽警燭辯護:“只是因為事起倉促,羽先生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如果羽先生真畏懼那個冒牌貨,早就跑得天遠地遠了,哪裏還會留在雪月湖?而且,事實就擺在面前,如你所說,他已經施展手段,困住了蜃中樓。”

空雨花不假思索,順勢說:“無論如何,那個冒牌貨對他的傷害太大了,所以羽先生剛做完這些,就心力交瘁暈倒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遂在昏迷之前做了安排。

他把一部分功夫轉移到我身上,以便我能在他昏迷之後繼續與蜃中樓相抗。因為我只是得到了他小部分的功夫,有可能敵不過蜃中樓。如果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必須喚醒他。現在還好,僅僅是你而不是整個蜃中樓與我面對面,我勉強可以應付,不必驚動羽先生大駕醒轉親自處理了。”

虛子瑩非常聰慧,稍稍一想,就聽出了空雨花這番話的弦外之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現在做主的是你而不是羽先生,我應該向你而不是向第八奇人求助。”

空雨花不語,默認了。

“那我不妨再大膽猜想一下,你大概也會助人為樂吧?”

“助人為樂是可以的,但不是平白無故的。”

“想知道蜃中樓為什麽會鵲巢鳩占?你的好奇心就這麽重嗎?”

“蜃中樓得了鵲巢鳩占這樣的怪病,不查出病因,怎麽能對癥下藥呢?醫道中有望聞問切之說,現在已經望過,聞過,接下來自然是問了。問過你之後,有必要的話還得再進入蜃中樓去切一切,探一探,看看是否與你所述有出入。”

“切?探?別繞著彎子說話,你無非就是不相信我罷了。”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信任。”

“也沒有無緣無辜的懷疑呀。”

“所以,任何事情都是應該半信半疑,而要將半信半疑變成確信無疑,就需要驗證。”

“你說羽先生把一部分功夫轉給了你,那我是不是也應該半信半疑呀?是不是應該要求你露一兩手給我瞧瞧,以便讓我完全相信你呀?”

“我比較特殊一點,我不允許任何人對我所說的話半信半疑。你要嘛就完全相信,要嘛就完全懷疑,沒有中間道路可走。”

“憑什麽你就這樣特殊?”

“因為不是我求人,而是別人求我。當然,你可以驗證一下自己能否喚醒羽先生,但要我露一兩手,那就是不尊重我。”

虛子瑩立刻做出了選擇,“導致蜃中樓落得鵲巢鳩占下場的直接原因在我母親身上,但追本朔源,還得從我父親說起。”

她臉上露出的那種不堪回首的表情,讓空雨花看著非常不忍心。但她現在既然已經開始述說了,空雨花也就不再刻意去阻止她了。

“家父生性恬淡,很少過問外面的事。他名列夢幻大陸菁英排行榜第七,只是那些好事者所為,並非他自己去爭取的。他只想留在蜃中樓過此一生,所以當年羽警燭來挑戰時,家父就說和他交換一下排名,羽警燭心高氣傲,自然是不答應。家父被逼無奈,才不得已擊退了羽警燭。

之後炫天嵐到來,再三勸說家父加入尋夢隊。他說,太在意虛名固然是一偏,而對虛名刻意保持不在意同樣也是一偏,說到底其實也是在意虛名。家父最終禁不起勸說,跟著炫天嵐走了。家父這一去,就再也沒有音訊。

母親和父親感情極深,她每天都在思念父親,倍受煎熬。因為她的心思都放在父親身上,連我們兄妹都被她忽視了,幾乎沒享受到什麽母愛,更別說讓她打理蜃中樓了。

仆役們相繼離去,蜃中樓也漸漸荒廢。而最終,蜃中樓成為廢地、雜草叢生,甚至還有狐貍、野豬出沒,仆役們則一個不留,走光散盡,只剩下我們母子三人,孤苦地生活在紅泥溝這與世隔絕的地方。

你大概也知道,我母親來自白蠟危家。白蠟危家和紅泥虛家都是夢幻大陸九門之一,名聲不相上下,以前是死敵,互相仇視了多年。後來父親和母親相遇,一見鐘情。

危家和虛家自然極力反對,卻也動搖不了父親母親的決心。兩家無可奈何,終於還是讓兩人在一起。

兩家結成姻親後,不僅仇怨得以化解,而且相互有所裨益。尤其是白蠟危家,藉助虛家特有的紅泥,其制蠟術大大提高,終於成為神技。我母親在娘家時,本已得到制蠟術真傳,來到虛家後,得地利之便,制蠟之技更是突飛猛進。但此地終究是虛家,母親不便經常用蠟塑喧賓奪主,所以漸漸把這門技藝擱下了。

父親走後,母親重拾制蠟術,以此來打發因思念父親而變得極其難熬的時光。仆役們的離去,蜃中樓園子裏的花草樹木得不到照顧,於是母親幹脆用蠟塑來代替它們。院子盡管少了靈氣,卻也齊齊整整,而且秋冬之際也沒有落葉敗枝,根本就不必去修剪收拾了。如此一來,倒也省事不少。

也因為仆役的相繼離去,蜃中樓變得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甚至是陰森森的,幾乎就是一個偌大的墳場,有時候我不敢獨處。母親也感覺到蜃中樓缺少人氣,於是不再塑造花草樹木,桌椅板凳,而把全部心思投入到塑造仆役上面。她幾乎記得每個仆役的模樣,塑造出來的蠟人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與原型唯一的差別僅僅是不會活動而已。

母親將它們擺放在仆役們原先所待的地方,就像仆役們從來不曾離開過似的。有了這些熟悉面孔的陪伴,我們再也不那麽害怕了。

母親本意是用這些勞作去化解對父親的思念之苦,可到了後來,她是全心全意喜歡上了成功塑造某種物事後的那種滿足感。除了吃喝睡覺,她每時每刻都泡在制蠟作坊裏,揉揉搓搓,剔剔挑挑,目不斜視,心無旁騖,完全走火入魔了。

我們兄妹也知道這樣下去對她不利,卻也勸止不了。

花草樹木塑造過了,仆役們也塑造過了,母親又開始擺弄白蠟,塑造我們兄妹了。

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蠟像,我感覺怪怪的,心裏拿不定我和它到底誰才是虛家的女兒。因為有了這種印象,我心裏又隱隱約約覺得,興許有朝一日這兩個蠟像會取代我們兄妹。

這不僅僅是指在母親的眼裏蠟像會取代我們,而且也意味著我們兄妹會最終消失,只留下蠟像陪伴母親。

不久,母親又給自己塑了蠟像,而且不止一個。她在每間屋子裏都擺放自己的蠟像,粗略統計一下,她的蠟像至少有一百五六十個。她跟我們說,有她的蠟像陪伴,我們兄妹就不必去打擾她了。

無論那些蠟像和母親如何相似,它們畢竟是死物,怎麽可能替代母親呢?每每看到它們,我就不自覺地湧起一陣陣的厭惡。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也罷了,我們可以容忍。偏偏母親變本加厲,竟然塑起父親的蠟像,而且比母親的蠟像還多了數倍。不過,父親的蠟像不是散放著,而是集中放置在蠟殿裏。從此以後,母親就不再從事蠟塑,她就住在蠟殿裏,鎮日看著父親的蠟像出神。

我們兄妹知道,母親已經徹徹底底走火入魔了。她活在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世界裏,在那個世界裏,父親並沒有和母親分離。在母親眼裏,只有父親的蠟像,或許她已經把蠟像當成父親本人。不僅我們兄妹在母親眼裏不存在,即便是父親回來,站在母親面前,她也可能否認父親這個真人。

常言道,如果事情已經很壞,那麽就一定會變得更糟。到後來,母親完全自我封閉起來,她說蠟殿是她和父親的天地,根本不讓我們踏進半步。她這種做法無疑是畫地為牢,把自己囚禁起來。對她來說,沒有寒暑的變化,沒有晝夜的交替,蠟殿的時光就那麽昏天黑地流淌著。

由於相處的時間太長,母親和蠟像都?收彼此的氣息。蠟像沾染了母親的靈氣,越來越鮮活,只差開口說話和舉步行走了。而母親仿佛被蠟浸染過,臉色慘白,眼神呆滯,話語失常,舉止僵硬。長此以往,母親和蠟像興許會交換生命,蠟像成為活人,而母親則成為蠟人。”虛子瑩說到這裏,臉上呈現出既擔心又畏懼的神色。

空雨花聽得入神,沒留意虛子瑩神情的變化,見她住口不言,大為不解,“這就講完了嗎?好像還沒說到鵲巢鳩占這件事呢。”

“你這人怎麽沒有一點同情心啊?這種事情我一想起就覺得錐心般疼痛,你倒好,聽得興趣盎然。”

“你得明白,在事情還沒有完全明朗之前,盲目地同情或者厭惡是不足取的。我正在積蓄力量,等你把故事講完後,如果遭遇確實悲慘,我就全身心投入地同情你一回,絕不會吝嗇自己的同情心。”空雨花輕輕咳了幾聲,“就目前你所說的情況而言,我初步斷定你值得同情。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自己的親人變成蠟人,那的確是悲劇。如果蠟人活蹦亂跳那就很恐怖了。”

虛子瑩本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女子,嘴皮子利得很,但不知為什麽,一遇上空雨花,就說不過了,當下對空雨花的這番話無可奈何,繼續述說:“當初母親剛為我們兄妹塑造蠟像時,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蠟人會取代自己。後來的事實證明,這種預感並不是毫無來由。

母親和哥哥最終被蠟像取代,蜃中樓不再屬於虛家,物是人非呀。”

“花草樹木有假貨,桌椅房舍也有假貨,如今的蜃中樓豈止物是人非,簡直就是人也非物也非。你那位冒名頂替的母親大概也擔心被人戳穿了這一切,所以你們才再三囑咐我們不要隨意觸摸蜃中樓的東西。

說到這裏,我有個疑問,既然你已經知道母親和兄長都是蠟像變化而來,那為何不當著羽警燭的面予以揭穿,以求得他的幫助?你應該知道,羽警燭能耐大得很,絕對有把握幫你奪回蜃中樓。”

“你也看見了,當時我那所謂的兄長監視著我。只要我表露出一丁點求助於羽先生的意思,他就會加害於我。”

“他們到底有什麽手段,使得你如此畏懼?”

“任何人都怕死,我不否認自己懼怕死亡。但當時我的主要顧慮不在於自己的性命是否得保,而是擔心母親和哥哥的安危。”

“安危?這麽說,令堂和令兄還活著?”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在目前,我只能說,母親和哥哥也許還活著。”

“既然你不能確定令堂和令兄已經死亡,那麽你又憑什麽認定這些日子與你生活在一起的兩個人是蠟人呢?”

“他們就是蠟人,這毋庸置疑。首先,他們害怕火。冬天的紅泥溝非常寒冷,以往母親和哥哥冬天都喜歡烤火,而最近一年來,即使是一丁點火星也讓他們退避三舍。其次,他們不吃飯。再次,他們身上沒有人氣。人氣這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你能真真切切感受到。”

空雨花連連點頭,“其實,有了第二條就夠了。任何人都得進食,如果他們不吃東西,那至少表明他們不是人。”

虛子瑩接著說:“至於說到羽先生的能耐,那些關於他傳說中我倒是聽了不少,卻沒有親眼目睹過他的手段。並且,他和家父的那番爭鬥,最終落敗的也是他。所以,我並不能肯定他能幫助我。

當你們來到紅泥溝,冒充我母親的蠟人立刻知曉了,並立刻做出安排。我也想趁機見識見識羽先生的本領,所以附和它們,將羽先生誘進蜃中樓來。我希望羽先生名副其實,有非凡的表現。

羽先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在猝然受襲之下,竟能全身而退。以羽先生的個性,當然不會就此罷手。這一點確定無疑,問題是他到底會采取怎樣的手段。

倘若他施展霹靂手段,將蜃中樓整個兒毀了,那麽我的母親和哥哥或許真的就魂赴魂淵了。所以我急急忙忙追上來,要將蜃中樓的真相給他說清楚。結果你們果然沒走遠,不言而喻,你們準備大動幹戈了。但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羽先生竟酣然大睡。”

空雨花笑了笑,“我不是說過嗎,羽警燭已經全權委讬我處理一切示意。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歸結為一句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放心好了。順便問一下,那兩個蠟人除了用魔鏡覆制品來對付羽警燭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花招?”

“用魔鏡對付羽先生,這是家父離家時就安排好了的。母親早些年也向我們兄妹提到過這件事,並說即使魔鏡的覆制品傷不了羽先生,我們也有其他辦法讓羽先生知難而退。至於到底是什麽良策,我就不清楚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蠟人雖然取代我母親,但它並非就是我母親。許多屬於我和母親之間的秘密它並不知道,因此我就猜想,母親的記憶沒有完全轉移給它,它也就有可能不知道家父當初設下了怎樣的必勝之策。倘若事情真是這樣,那麽羽先生的勝算就多了幾分。



“虛姑娘不必擔憂!其實羽警燭也明白令尊必定留下針對他的辦法,所以想出一個權宜之計。既然令尊是針對他的,那麽只要他不親自出手,那些辦法就自然失去效力了。基於這種想法,羽警燭才把部分功夫轉移到我身上來。”這番謊言空雨話不假思索,張嘴就來。

虛子瑩信以為真,“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你了。”

“不忙,我還有問題要請教你。既然蠟人取代了令堂令兄,那麽令堂令兄如今在什麽地方呢?聽你話裏的意思,他們還活著。”

“我只是猜想他們還活著,我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既然令堂令兄都被蠟人取代了,為什麽你一點事情也沒有呢?”

“我也一直納悶呢,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比母親和哥哥幸運,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我是活生生的人。你要是懷疑,不妨用火來烘烤烘烤我。”

“令堂塑造那麽多蠟像,如今都怎樣了呢?”

“都集中到蠟殿去了。幸好它們沒得到生命,否則整個蜃中樓都是蠟人跑來跑去,那我豈不要被逼瘋了。”

連續三個問題,空雨花問得十分直接,虛子瑩也回答得異常幹脆。

虛子瑩說:“我的故事講完了,現在你該出手了吧?”

空雨花突然一樂,暗想:羽警燭本意是用水鐘囚禁自身的覆制品,順便用星星之火烘烤一下蜃中樓,結果卻陰差陽錯解決冒牌的虛夫人和虛樹滋。這倒方便了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功勞據為己有。哈哈!

空雨花對虛子瑩說:“現在根本用不著我出手了!蜃中樓裏的所有蠟制品,無論是花草樹木,桌椅板凳,還是雞犬人物,都已經稀裏嘩啦,完全被熔化了。”

“這麽說,羽先生早就知道蜃中樓有許多蠟制品?”

“這都是托你們刻意提醒的福,羽警燭離開時順手摘了一片樹葉,這才搞清楚蜃中樓是假貨的聚集地。不過,他萬萬沒有想到虛家竟有兩位蠟人。還是那句話,是我們走運,而活該那兩位蠟人遭殃。現在,我們應該額手稱慶了。”

不料虛子瑩卻大驚失色,“它們也熔化了?這可糟糕了。沒有了它們,我就無法知曉母親和兄長的下落了。”

虛子瑩的反應大出空雨花意外,他略微思索,“如果你昨日一見面就將蜃中樓的變故告知羽警燭,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是我害了他們。”虛子瑩深深自責。

空雨花安慰道:“你犯不著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那於事無補。只要令堂令兄還在紅泥溝,那麽即使掘地三尺,也要將他們救出來。”

這種安慰對虛子瑩不起作用,她茫然失措,隔著雪月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家園。

空雨花心想:父親遠離,母親兄長失蹤,三人都是生死未蔔,虛姑娘孤伶伶孤一個年輕女子,的確夠傷心了。此時,最好的安慰方式不是言語,陪著她黯然神傷吧。

於是,他也面朝北岸,靜靜地站立著。

虛子瑩卻突然大聲叫喊起來,指著對岸道:“你看,它們沒有熔化!”

空雨花心想:我還沒進入黯然神傷的狀態呢!可惜了我的一番苦心。

隨著虛子瑩所正指方向瞧去,他一下就看見了虛夫人和虛樹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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