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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個人的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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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警燭不再言語,左手掌心對著墻上眾人,虛抓了一下。謝翼行雖然自信對方無法再傷到自己,但今日屢屢受挫,已是驚弓之鳥,以為羽警燭又在施展什麽魔法,不由自主緊張了。無論如何,羽警燭這一抓並未弄出什麽動靜,更別說對墻上眾人造成什麽傷害了。於是,謝翼行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固金湯”之法發揮作用了。

在謝翼行等人的譏笑聲中,羽警燭左手握拳,一步步後退,一直退到那幅“霧氣”屏風邊。“霧氣”屏風自被羽警燭畫上山水後,一直立在那裏。陽光沒有消融它,風未能吹走它。即便後來謝翼行施法將覆蓋地表的霧氣拋擲到天邊,它也未移動分毫。它就在那裏靜靜地等著,等著羽警燭將它派上用場。

羽警燭左手對著屏風,打開拳頭,輕喝一聲“去”,似乎是釋放了什麽東西。屏風的山水最前端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城池,城墻上還有一些細小的人影在晃動。羽警燭將長劍插回劍鞘,蹲下身子,右手在地上隨意掐了一根茅草。茅草雖然極細極嫩,但邊沿已經長出鋸齒。他拇指和食指捏著這根兩寸來長的茅草,其餘三指微微伸展,竟弄出個蘭花指的造型來。他將茅草快速紮進“霧氣”屏風,又快速抽出。這一紮一抽宛如刺繡,動作嫻熟之極。

謝翼行清清楚楚看見了羽警燭擺出來的蘭花指,心中思忖:“羽警燭怎麽成娘們兒了?”正覺得好笑,眼中餘光已然瞄見身邊不遠出的一個弟子的腦袋飛了出去。那位弟子很投入地關註著羽警燭的一舉一動,腦袋雖然朝後飛出,身軀依舊保持原來的姿態:左手平放在墻垛上,右手還對羽警燭指指點點。他的頭顱從脖子切下,創口異常平整。鮮血來不及湧出,能清楚地看見創口橫切面排列的食管、氣管、頸椎、動脈、靜脈、頸肌等等。稍頃,鮮血才猛然湧出,像噴泉,炸開一朵大大的血花。鮮血激射兩三丈之高,紛紛揚揚灑下來,飄落在旁人身上。同伴見此恐怖之狀,不由驚叫起來。

在墻上眾人驚慌之際,羽警燭已經用茅草在“霧氣”屏風上再刺了幾下。墻上頓時又有四人遭殃。一人胸口被捅出個大窟窿,一人被腰斬,一人被劈成兩片,一人雙腿齊刷刷被切斷。大部分人不知道這是什麽緣故,只有謝翼行等少數人明白是羽警燭做了手腳。謝翼行當即大喝道:“羽警燭,你如此濫殺無辜,不嫌太殘忍了麽?難道就不怕遭天遣?”

羽警燭住了手,慢騰騰站起來,答道:“羽某從來就不什麽心慈手軟之人,你這話不說也罷。不過,羽某畢竟是有身份的人,本犯不著拿你的屬下出氣。只是這屏風上的人影太小,不知道哪一個是你謝宮主,不得已出此下策,挨個踫運氣,直到殺死你才算完。不錯,我的確在濫殺無辜,但這‘濫殺’的罪名也有你一半。謝宮主若是有擔當之人,就該交出空雨花,或者自己抹脖子。”

謝翼行突然醒悟了:“你這是‘虛殺之技’。”

“雖是‘虛殺之技’,卻能實實在在取人性命。”

“可惜呀,你還是殺不了我。”謝翼行又暗暗行起“固金湯”之法,築起一道屏障,只把自己圍護在其中。以他的修為,目前只能行兩次該法。“固金湯”之法的防禦能力是一定的,保護的範圍越廣,則越容易被攻破,反之亦然。謝翼行第一次行法所築起的屏障輕易地擋住了羽警燭的劍光,他自信第二次行法築起的屏障足以克制對方的“虛殺之技”。

羽警燭眼光何等犀利,已然察覺謝翼行的舉動,說:“‘虛殺之技’只是羽某萬千手段中的皮毛功夫,謝宮主竟然悄悄把自己壓箱底的本事都抖露出來,也太小題大做了。你這‘固金湯’之法結成的保護層防禦力相當不錯,不留任何一點縫隙。不僅敵方攻不進,而且自己也出不來。”

“隼翔宮就是我的家,我沒必要出去!即便我打不過你,難道還躲不起你麽?”

“不巧得很,你鬥我不過,也躲我不起!要收拾你,法子多著呢。‘固若湯’之法又稱‘畫地為牢’之法,你這回真正是畫地為牢,自掘墳墓了。你瞧仔細了,看羽某如何以一個人之力包圍隼翔宮!”羽警燭轉身朝東邊大踏步走去,片刻之間便到緊挨隼翔宮東墻根流過的板凳溪邊。他彎腰捧起清涼的溪水洗了一把臉,用衣袖擦拭幹凈。之後他以掌為刀,由近而遠橫切溪水。溪水被切斷,下游的溪水繼續流走,而上游的來水卻越不過“切口”。羽警燭握住“切口”處的水,很隨意地提起來,仿佛扯動一塊布條,竟將溪水“提”起來纏在手腕上。羽警燭一絲也未停頓,右手盡力向上一揚。溪水飄飛而起,在空中展開。河床裏再無一絲水滴,只剩下鵝卵石及細砂。溪水大約七八丈寬,數十裏長,此時一頭握在羽警燭手裏,一頭連著上游某個地方的樹林。在太陽的映照下,溪水泛出七彩的光芒,宛如一道彩虹掛在天空。誰持彩練當空舞!這一幕是何等的壯觀和瑰麗!隼翔宮眾人忘記了剛才羽警燭“虛殺之技”的恐怖殺戮,完全被眼前的綺麗景象吸引住了。

羽警燭略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將手中長長的“溪水”布條朝隼翔宮套過去,就像拋套馬索,“溪水”布條恰好勒住隼翔宮的西墻。他連套數次,“溪水”布條將隼翔宮纏繞了三圈。他用力扯了扯,“溪水”布條像包粽子似的,緊緊將隼翔宮纏在中間。最後,他把“溪水”布條拋進板凳溪的河床裏。板凳溪的水並未凝固,只不過流經的途徑有所變化:它在上游十來裏之處脫離地表,置身虛空,將隼翔宮裹在中間,然後跌落地面,重新順著原來的河床流淌。

隼翔宮眾人這一下可真看傻了眼,連謝翼行也徹底服氣了,暗忖:“想不到羽警燭這廝的幻術如此精進。即便是幻族高手,也未必能有此等手段。我鬥不過他,原在情理之中。若早知他這般犀利,我就不會逞強和他硬拼。”但是,他捫心自問,要他交出空雨花並不難,而要他放棄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溟琥劍,那就萬萬不可能了。因此他和羽警燭的沖突在所難免,而隼翔宮被圍困也是遲早的事情。後悔是沒有用處的,謝翼行對自己的“固金湯”之法還有那麽幾分信心,於是強做鎮定,說:“隼翔宮好久沒下雨了,這些溪水正好可以沖洗沖洗灰塵。”

羽警燭回到原處,將“霧氣”屏風提起來,橫鋪在離地兩尺的空中。這時“霧氣”屏風就變成“霧毯”了。他跨步踏上“霧毯”,盤腿坐下,朗聲對謝翼行說道:“盡管今日你屢屢觸怒我,羽某寬大為懷,既往不咎。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乖乖將空雨花和溟琥劍交出來,第二嘛,我就不明言了,謝宮主是聰明人,知道那意味著什麽。謝宮主不僅是聰明人,更是俊傑,識得時務,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閣下這副自以為是的嘴臉讓人作嘔,我的選擇就是,請你滾的遠遠的,別在這裏惡心我們。”

“只有兩天可供你們考慮,時限一過,連我都無法改變你們灰飛煙滅的命運。”

“我們能把握自己的命運,你就不必瞎操心了。”

“悉聽尊便!”羽警燭閉上眼楮,開始養神。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就保持著這種姿態,不再有任何動靜。

盡管謝翼行不知道纏繞在隼翔宮的“溪水”布條會使自己帶來什麽樣的困窘,羽警燭未繼續施展幻術,這多多少少還是讓謝翼行松了一口氣。雙方之間的廝殺嘎然而止,謝翼行一時還不能適應,微微有些走神。稍頃,他對眾人揮揮手,說:“不要去管‘第八奇人’,就讓他在外面挺屍。我們只當沒發生過任何事,把我們正常的生活繼續下去。”

大部分人卻很清楚,如今的隼翔宮已經不可能有“正常的生活”了。一位鷲部的教席問:“可是,羽警燭所言非虛,果真以一人之力圍困了隼翔宮,我們該如何脫困呢?”

“在你看來,何謂‘脫困’呢?”

“有兩層意思,一是擺脫這一溪之水,但瞧羽警燭胸有成竹的架勢,我們成功的難度比較大。二是離開隼翔宮,留個空城給羽警燭。”

“胡說!”謝翼行道,“不就是溪水麽?沒有尖刺沒有鋒刃,還能傷害得了我們麽?能擺脫自然好,即便擺脫不了,讓它永遠掛在這裏,也沒什麽大不了。往好的方面想,這反倒給隼翔宮添了一道非同尋常的景觀,正是可遇不可求之事。至於說到離開隼翔宮,適才羽警燭屢屢大施淫威,置我們於風頭浪尖,我也沒有屈服。現在風平浪靜了,難道反要放棄?”他卻忘記了,自己最初認出羽警燭時,曾經一度打算放棄隼翔宮而保全溟琥劍。

那名教席自恃資格老,並不因為謝翼行的呵斥而隱忍不言,把自己的擔憂全部說出來:“風平浪靜?!一動不如一靜,羽警燭的‘靜’也許比‘動’更可怕!”

“你以為‘固金湯’之法築起的屏障是豆腐渣麽?我可以自信地告訴你,什麽把戲在這道屏障前都無能為力。隼翔宮糧草充足,堅持一兩年毫無問題。羽警燭再怎麽有耐心,也不可能在這裏堅持這麽久吧?所以,不必和他硬踫,用‘拖’字訣就能把他拖得只剩下皮包骨。”

“既然宮主有‘固金湯’之法,何不早使出來,非得等到羽隼翔宮有了重大傷亡後才築起這所謂的屏障?”這話就有些責難謝翼行的意思了。

“難不成我和羽警燭一照面就高掛免戰牌?總得和他周旋周旋吧,方可不隳隼翔宮的名聲。”

“宮主應該比我們清楚羽警燭這個人,他號稱‘第八奇人’,手段自然非常了得。若是當初權衡一下輕重,我們就不必做這些無謂的犧牲了。現在人也死傷了,隼翔宮的所謂名聲也沒能保全。”

謝翼行終於忍無可忍,呵斥道:“你身板好得很,能夠站著說話不腰疼!要不你來當這宮主試試?我倒想看看你如何處置今天這樣的危機。”

“不敢!其實我何嘗不知這些話是馬後炮,說了也沒有什麽用處。我只是心中有話藏不住,宮主要是聽不進去,我閉嘴就是。”

謝翼行於是不再理會這名教席,轉對眾人說:“有我的‘固金湯’之法護著,羽警燭休想動隼翔宮一草一木。大家回去,只當是到了冬天,大雪封道出不了宮,自己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不要耽誤了隼翔宮的事情。”

那位老資格的教席最終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如果羽警燭不肯離去,那我們豈不是要被圍困一輩子?”

“羽警燭是夢幻大陸的大人物,拿不下隼翔宮,他會感覺很沒面子,哪裏還會好意思和我們對峙?休說一年半載,便是十天半月他也堅持不下來。”

“可他只給了我們兩天時間,誰知道到時他還會使出什麽匪夷所思的手段來。”

“嚇唬人的言語他說過不少,但又有什麽用?還是那句老話,我實在想不出什麽手段能攻破‘固金湯’之法結成的屏障。其它話不必再說,我有分寸。”謝翼行一句話堵死了對方的嘴。

廝殺已經過去,眾人雖然依舊驚魂未定,但至少眼前已不再有羽警燭的劍光和層出不窮的幻術魔法,好歹可以松一口氣了。看著遍地狼籍和血腥,這一天是註定清閑不了的。不必謝翼行吩咐,弟子們自然清楚如何善後,該安葬的就安葬,該醫治的就醫治。謝翼行的心思不在這上面,按照隼翔宮的慣例,他不必為那些死傷者負責,更不必向他們的親人交代,因此非常省事,不用再勞神費心。臨下宮墻之前,他再次看了看宮外。羽警燭還在閉目靜坐,身下的“霧毯”漂浮在空中,看起來萬分不真實。

謝翼行心裏牽掛著另外一件事:絕不能讓陶淬霜和空雨花破壞自己的好事,以免隼翔宮其它人知道他用不光明的法子奪得了溟琥劍而眾叛親離。他徑直回到秘室,臉現冷酷之色,對陶淬霜說:“如今事態嚴重,不得已只有趕緊打發陶兄弟你上路。”又對空雨花說道:“你不要用這種恐懼而怨毒的眼神看著我,我可以告訴你,你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因為你對我非常有用。”他所說的空雨花“有用”,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在迫不得已之時將空雨花交給羽警燭,以換取自身的安全。二是將陶淬霜之死嫁禍於空雨花,引開眾人的註意力。

事不宜遲,謝翼行立即動手,溟琥劍一揮,劍鋒堪堪從陶淬霜頸下掠過,割斷了他的喉嚨。陶淬霜雖知自己遲早會被謝翼行殺死而“零零碎碎運出去”,卻沒有想到這麽快就到了大限。他眼楮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謝翼行知道自己一劍就能要了陶淬霜的性命,所以沒有多看他一眼。他一邊把劍插回劍鞘,一邊對空雨花說:“你一定清楚我為何嫁禍給你了?沒錯,當然是因為這柄溟琥劍。但你未必能知道我如何嫁禍給你,我肯定也不會告訴你,免得你提前準備好辯解之辭。其實,就你我懸殊的地位比較起來,任何人都會相信我而不相信你,再好的辯解也挽救不了你,何況你被陶淬霜打成了‘啞巴’,根本就不能言語!不過,為了穩妥起見,還是讓你糊裏糊塗為好!”

空雨花並不知道羽警燭來攻打隼翔宮的事情,自然就不猜不到謝翼行要拿他和羽警燭做交易。兔死狐悲,陶淬霜的下場讓他感覺到自己命不長久,心裏也就別提有多麽憤懣了:“被陶淬霜打成了‘啞巴’而不能言語?!為了區區一柄劍,你堂堂一宮之主竟然會捏造出這樣下作的謊言來!我若能逃出生天,他日定要將你剝皮抽筋。”

謝翼行倒很會安慰人,說:“你也別太傷心,也別太絕望,說不定什麽時候就雲開霧散了。我當初想讓你死,嫁禍給陶淬霜;之後又變了主意,要讓你們兩個都消失;如今陶淬霜已死,你即將被我推出去當替罪羊;最終,也許你什麽事也沒有,好端端地出去享受陽光,並且繼續留在隼翔宮學藝。世事如棋局局新,誰能說得準下一步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怎樣一幅景象呢。”與其說這是安慰,毋寧說是消遣。

空雨花絕望的神情落在謝翼行眼裏,讓他感覺十分愉悅,說:“我很忙,沒空將陶淬霜運出去。你要是覺得饑餓,不妨先嗅嗅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也只能到這種地步了,一來你動不了,二來你也沒膽子去啃他的屍身。所以,我很放心把他留在這裏,麻煩你代為看顧一下。”這話很變態,由此不難看出謝翼行有施虐的傾向。

等一切安排停當,時辰已然很晚。由於隼翔宮被“溪水”布條纏住,在裏面事實上根本看不清楚天色,宮裏的人只能憑經驗認定現在是什麽時辰。因為有流淌著的晶瑩溪水,入夜之後,隼翔宮的夜空反而比以往明亮得多。隔著溪水,還能看見月光和星光。這就給人一種感覺,夜空中流淌的不是溪水,而是星光月影。也許正像謝翼行所說的,溪水給隼翔宮添了一道風景,並不是什麽壞事。

不過很顯然,羽警燭並非要給隼翔宮錦上添花。溪水初時倒是美奐美侖,讓人目迷五色,心馳神往,幾乎就要感激羽警燭帶來的這一溪之水了。但一過午夜,危機就來了。溪水在夜空流淌,本來沒有什麽聲音,而今卻有了聲響。開始很細很慢,像細雨灑在芭蕉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後來,聲響漸大漸急,似乎是重重的鼓點。隼翔宮上上下下,無論是教席還是底子,有了白晝的經歷,還能有幾個人睡得踏實?異樣的聲響一起,他們已被驚動,紛紛跑出屋子,不約而同擡頭仰望夜空。他們知道,如果出現什麽異常,那肯定是纏裹隼翔宮的溪水引起的。

夜空依舊明亮,只是閃爍的星光月影不見了,而代之以漫天的火花。火花均勻地分布著,排列得甚為整齊。它們並不是一直亮著,而是明明滅滅閃爍著。這所謂的“閃爍”,其實是火花一起消失,一起出現,出現與消失的間隔非常短,就像有億萬只螢火蟲統一行動。當然,火花遠比螢火亮明亮,這漫天火花的明明滅滅看起來十分壯觀。

聲響來自火花,而火花來自溪水。水火不相容!溪水怎麽會產生火花呢?溪水依舊順著原先的路徑蜿蜒流動,只不過與“固金湯”之法築起的屏障的距離不再是固定不變的,也可以說,是溪水時而膨脹時而收縮,膨脹時溪水和屏障距離拉開,收縮時距離接近。距離拉遠時,火花就熄滅,距離接近時火花就出現。當距離接近時,溪水就“長”出萬千飛速旋轉的小錐子,鑿擊屏障。小“水錐”和那層看不見的屏障都非常堅硬,相抗的結果就是火花和聲響的出現。仿佛金屬互相摩擦,這些聲響異常尖銳,異常刺耳,那些人對這種聲響很過敏聽後不免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眾人見狀,頓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懸天之水實際上就是一條絞繩,纏饒著隼翔宮的脖子。現在羽警燭在慢慢收緊絞繩,要將他自己所言的“一個人的圍困”變成對隼翔宮的絞刑。想到這裏,有些人不禁惶恐起來,似乎已經感到隨時都可能被絞繩勒得喘不過起來,而且最終脖子會被整個兒絞斷。

謝翼行果然是心裏有數,不過他自己的“心裏有數”和對眾人宣稱的“心裏有數”是不一樣的。白天在宮墻上,他說的那個“心中有數”的意思是指沒有什麽東西能攻破“固金湯”之法築起的屏障。而現在他自己想的“心中有數”的意思則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看來屏障抵擋不住羽警燭的“水錐”。衛護整個隼翔宮的大屏障是這樣,衛護他一個人的小屏障也是如此。

不出所料,大約盞茶功夫,萬千“水錐”同時鑿穿了屏障。如此一來,屏障就像倒扣在隼翔宮的一個半球狀篩網,從網眼裏迸出萬千道水流。水流力道十足,箭一般傾瀉而下,摧屋拔樹。剎那間,隼翔宮恍似遭遇了一場龍卷風,被淹沒了大半,一派狼籍之狀。眾人哪裏經歷過這等事情,如被搗了巢的螞蟻,亂哄哄朝高處逃去。他們都清楚,照這樣發展下去,不消片刻,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水浸泡,那時,隼翔宮肯定是沒有了,而只留下半個“水球”。什麽叫滅頂之災?這就叫滅頂之災!什麽是飛來橫禍?這就是飛來橫禍!在慌亂之中,他們還意識到是羽警燭和謝翼行兩人制造了這場飛來橫禍,甚至還連帶著把引起羽、謝二人爭執的空雨花也怪罪上了。這也反映出一個問題,盡管空雨花沒有任何責任,是無辜的,但在某中特定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成為犧牲品。後來事態的發展也證明了這一點,隼翔宮的大多人肯定會不惜出賣空雨花,以換取對自己性命的保全。

水流來得猛,停得也快。隼翔宮被淹沒得只剩下一處能讓人容身的高地時,來自夜空的水流停了。火花與聲響早已消失,星光月影又露出來了,夜空中的晶瑩溪水依舊流淌。一切都恢覆到原狀,剛才那短暫的一幕似乎從來就沒有發生過。那些年長有見識的教席甚至在想,也許這僅僅是一場夢吧。不過,若真的認為“一切恢覆到原狀”,“這是一場夢”,又顯然內與事實不符合,因為淹沒隼翔宮的溪水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隼翔宮的“原狀”中並沒有這些溪水,而且“夢”之後也不會殘留著溪水。

夜空中的水流不再下註,這並不表示羽警燭的進攻完結,也不表示隼翔宮就安全了。因為,在接下來的時間內,溪水又有了新的變化。在水流停止下註的同時,那些浸泡隼翔宮的溪水就結成了冰。所以準確一點說,擺在眾人眼前的那明晃晃的物事不是溪水,而是冰。按常理,在這樣的季節,水是不可能結成冰的;即便溫度很低,這麽多的水起碼也得用上十天半月方能完全結冰。而現在,沒有經歷中間過程,溪水瞬間就凝成了冰。此時隼翔宮的狀況是這樣的:外層是繞來繞去流淌著的溪水;然後是前千瘡百孔的“固金湯”之法築起的半球狀屏障;最裏面是鏡子一樣平滑的冰面,高地小島般瓖嵌在它的上面。如此景象,說它壯觀也罷,說它詭異也罷,總之,實在是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能讓灌進隼翔宮的溪水瞬間凝結成冰,那得要多強勁的寒冷才行啊!事實上,冰面剛形成,有些人就品嘗到了這股寒意的滋味了。所謂寒意,實際上是一股寒氣。冷氣比熱氣重,所以才有冷氣沈積於下而熱氣蒸騰於上的常理。可是,在眼下的隼翔宮,接近冰面的冷氣偏偏向高處蔓延,很快就讓幾十個雖已逃生到高地上卻站在高地最低處的人吃了苦頭。

在羽警燭不斷的花樣翻新面前,任何人的反應都可能變得非常遲鈍。這幾十個人正驚訝於溪水的瞬間凝結,寒氣就侵蝕到他們的下肢了。他們的下肢頓時失去了知覺,也變得堅硬如冰。這些人所吃的“苦頭”並不準確,他們並沒有親身感覺到寒意,也可以說,來不及感覺寒意,而只是被寒意給他們下肢帶來的變化嚇住了。不僅僅肌體,甚至連衣衫上都受到了影響,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霜。他們正是看見霜花從腳底一直向上侵襲,而且雙腿不能移動,才感到恐懼的,於是紛紛尖叫起來。很快,寒意侵襲到軀幹和頭部,他們的尖叫被掐斷。他們成了一尊尊僵硬的冰雕,死了。又一批靈體從肉身中脫離出來,奔赴魂淵。

其它人見狀,也嚇得放大了瞳孔,趕緊朝更高的地方挪動身子。那個白晝與謝翼行爭執過的老資格教席再次進言:“宮主,看來‘第八奇人’是痛下殺手了。不要再拿隼翔宮幾百人的性命當賭註,趕緊交出空雨花和溟琥劍吧。”另外一些人雖然也懾於謝翼行之積威,但死亡擺在眼前,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遂紛紛附和起那位老資格教席的言語來。

謝翼行的住所在隼翔紅宮最高處,也就是那塊唯一沒被水淹的地方。因為他的威嚴,沒有多少人敢親近他,平素登門者也就不多,而今天所有的人卻齊刷刷聚集到了他的屋前。雖然那位老資格教席的這番話並不算是向他發難,但附和者太多,謝翼行很自然就想到了“眾叛親離”這檔子事了。

此時,寒意停止向更高處侵襲。大家的心卻未放下,反而懸得更高了。基於先前的種種經歷,他們都知道這是羽警燭發起另一種不可預料的進攻的前兆。謝翼行當然也清楚這一點,但對他而言,死亡的陰影還未籠罩在他的頭上,所以他大可不將別人的生死放在心上,於是敷衍道:“我看羽警燭已經黔驢技窮,沒什麽寶可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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