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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螳螂與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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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淬霜果然有非常之能,雖說事起倉促,眼楮又被小人兒身上發出的強光射得不能視物,但小人兒在空中的位置他卻記得很清楚,長劍攻守兼濟,在一眨眼工夫裏,已出擊八次,每一次劍鋒都從小人兒身上橫切而過。

若是尋常人,受了這八劍,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但那小人兒的身軀是用光做成的,而任何兵器都切不斷光,所以陶淬霜對小人兒揮舞長劍完全是徒勞。小人兒有恃無恐,對長劍視而不見,任憑其在自己的腰部切來切去。

陶淬霜揮了一會劍,這才努力睜開眼楮。剛睜開時,眼前白茫茫一片,似乎依舊有強光在照射。稍頃,白光漸漸褪去,能朦朧看到一些東西了。他感到很慶幸,雖然眼楮生痛,但到底沒被強光射瞎。不僅如此,他還聽到空雨花的呼痛之聲,知道他沒有從自己手下溜掉。他尋思,即便自己傷不了那小人兒,對方也傷不了自己,自己完全可以不理睬她,而去專心對付空雨花。

他雙眼終於適應了周圍的環境,恢覆了正常。他首先看見的便是那個小人兒。此時小人兒已經不再呼痛,身上的光也回覆到柔和之態。她滿臉怒氣,眉毛倒豎,兩眼圓瞪,狠很盯著陶淬霜。陶淬霜被她目光一射,想起剛才那道差點使自己變成瞎子的強光,心裏不由哆嗦了一下,壯著膽子喝道:“何方妖物,竟敢壞我好事!”

小人兒道:“你不是這柄劍的主人,把劍留下!”

“難道你是這劍的主人?”陶淬霜冷笑道,“瞧你的個頭,兩條腿站在劍尖還嫌腳板小,你能使得開這柄劍嗎?”

“你別強詞奪理,惹我生氣!”

“你生氣又能怎樣?無非再在我體內鉆來鉆去,或者用強光照我眼楮,可惜都傷害不了我。”陶淬霜越說越覺得自己底氣足。

“那就再試試。”小人兒向前一撲,鉆進了陶淬霜的胸膛。

小人兒的動作何等之快,休說陶淬霜沒有準備,即便他有,也抵抗不住。陶淬霜再次驚異於小人兒奇快的身法,卻也了無所懼。他知道,小人兒有形無質,絕對傷不了自己。

小人兒從陶淬霜的背部鉆出來,手中多了一根比蛛絲還細的光線,掉頭又鉆進陶淬霜的身體,然後從胸前鉆出……如此穿進穿出,瞬間便有了二三十個來回。這一幕非常詭異,就像是在納鞋底:陶淬霜的身體是“鞋底”,小人兒是“針”,牽動著那細細的光線在陶淬霜這塊“鞋底”上紮來紮去。那細細的光線有質有形,此時陶淬霜真和鞋底沒什麽分別,胸前和背部都有小人兒刺出來的“針腳”。最後小人兒飛到陶淬霜前面,道:“我得讓你吃點苦頭。”用力一扯手中的光線。

光線猛然收緊,陶淬霜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條光線在自己體內扯來扯去,他平生從未嘗過過如此滋味,頓時殺豬般痛叫起來,聲音完全走樣,比鬼哭狼嚎還難聽。此時寧願讓刀剮錐刺,敲骨吸髓,甚至剝皮抽筋,也不願受這等苦痛。他哪裏還顧得上其它事情,扔掉長劍,雙手在胸部和背後一陣狂抓,大概是想將那光線摳出來。

小人兒又抖了抖手裏的光線,勒得更緊。陶淬霜這一回倒是不呼痛了,而是口吐白沫,像野獸一樣在草地上跳著,雙手狂亂而無助地在身上抓來抓去。最後他筋疲力盡,軟癱在地上,除偶爾抽搐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之外,他已經無力再做減輕痛楚的嘗試了。

被小人兒如此一折騰,陶淬霜不僅身上的經脈盡數被光線割斷,而且體內裏的臟器也被搗弄得七零八碎,不成樣子,能保住一條性命,已非常不容易了。陶淬霜在隼翔宮當總教席十數年,一向高高在上,以威嚴的面目示人,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落到向人搖尾乞憐的下場。他無法言語,只把一對眼楮可憐巴巴地望著小人兒。

小人兒對陶淬霜的慘狀熟視無睹,毫無憐惜之情。“你現在不會再對這把長劍起什麽貪念了吧?”她無論是喜是怒,聲音總是那麽清脆悅耳。

她松開五指,那道光線一離開她的掌控,光芒一閃,就消失了。她不再理會陶淬霜,飛臨空雨花頭頂,說:“你的樣子很辛苦,哪裏痛啊?”

空雨花望著天使一般的小人兒,答道:“我心裏痛!”

“你一直都這樣?”

“昨天晚上才開始。”

“這就怪了,我也是心裏痛,但已經好一段日子了。”

“恕我說句冒昧的話,我覺得疼痛與你有關。在昨天晚上看見你之前,我從來沒有遇上這種情況。”

“當然有關!因為你我各自只擁有半個靈體,而兩個不完整的靈體原來是一體的。”小人兒很痛快地承認了。

“靈體還可以剖開麽?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按照通常的說法,每個生靈都有一個靈體。而實情並非如此,只有靈族、龍族、人族、幻族、精族、羽族和鬼族有靈體,其它種族則只有肉身,沒有靈體。而像靈體碎裂成你我各自擁有一半這種情況,以前絕不曾有。”

“你和夢精靈差不多,你也是精靈吧?”空雨花目前只知道也只見過夢精靈,從外表看,眼前的小人兒和夢精靈差不多,個頭都很小,而且都能飛翔,所以他才有如此一說。

“我們是純靈中的光靈,雖然屬於靈族,但與其它精靈有很大的差異。眾所周知,靈族的肉身力量遠遠小於靈體力量,靈族的繁衍要比其它種族困難得多。並且肉身力量越小,繁衍越困難。到了我們純靈一族,肉身差不多完全退化,處於‘有形無質’的狀態,比如光靈、影靈、聲靈等等。其它精靈的靈體與生俱來,惟獨我們純靈,因為沒有肉身,自己不能繁衍後代,只能由靈父來創造。靈父不僅創造我們的肉身,也為我們尋找靈體。他捕捉那些準備飛到魂淵去的靈體加以改造,然後置於我們體內。不幸的是,靈父給我的這個靈體是破碎的,所以我心中才會有這一道血線。而且非常遺憾的是,靈父竟然也不知道該靈體為何是破碎的。”

“靈父何不重新給你捕捉一個靈體?”

“一旦獲得,便不能更改。靈父讓我來尋覓破碎靈體的另外一半,我飛越千山萬水,總算在此地找到了困在你體內的另外一半靈體。”

“怪了,莫非我曾經死過一回,靈體在飛向魂淵的時候被靈父抓去一半,剩下一半又逃回來了?”

“你體內有一個半靈體,完整的靈體是你自己的,另外半個破碎的靈體就不知其來歷了。你自身靈體的力量非常強大,將那半個破碎的靈體完全束縛住了。我適才進入你的身體,準備將破碎的靈體接引出來,卻被你自己的靈體擋住了。看來,得請靈父出手,方可將你體內的半個靈體取出來。”

“我明白了,是我體內這半個靈體給我帶來了痛楚。”

“你我身上各自擁有的半個靈體相互吸引,彼此牽扯,意欲重新聚合在一起,這中‘牽扯’導致了你我的心痛。自靈父將半個靈體給我之日起,痛楚就一直伴隨著我。粗略算起來,已經半年有餘。”

“可我在昨晚之前,從未有過這等感覺。”

“這的確奇怪。”光靈道,“自昨晚以來,你一直心痛嗎?”

“你飛走之後,我就沒事了。”

光靈沈思了片刻,突然直沖夜空,瞬間便只剩下一個小亮點了。稍停,她又返身急墜而下,回到空雨花身邊,問道:“你有什麽感覺?”

雖然光靈的去來只是一眨眼工夫之間的事,但空雨花還是感覺出了心中痛楚的強弱變化,道:“你離我越遠,我的疼痛感就越輕。在你要轉身回來的那個距離,我心裏甚至一點也不疼痛了。”

“我現在離你很近,你一定很疼痛了。”

“當然很不舒服,不過如今已經能夠忍受了。”空雨花突然想起適才小人兒鉆進自己身體裏的情形,又道,“說來奇怪,你剛才在我體內的時候,我的疼痛感也曾消失過。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光靈咬著嘴唇想了一會,推測道:“也許,你我的距離足夠遠和足夠近時,你就感覺不到疼痛了。”

“只要咱們離得遠遠的,就不會有問題了。”空雨花當然清楚,只能要求這位光靈和自己保持“足夠遠”的距離,而不可能讓她跟在自己身邊以便保持“足夠近”的距離。

“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因為對我而言,無論距離是遠還是近,心中的疼痛始終都存在。”

“那怎麽辦呢?”

“只有將你體內的那一半靈體取出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既然只有靈父才能從我身上取出那半個靈體,那趕緊把他叫來呀。”

“靈父住在靈山,還不曾有過離開靈山的先例。”

“聽你這話的意思,好象是要我上靈山?”

“靈父在夢幻大陸有‘創造者’之稱,他從不會讓任何一個見到他的人空手而歸。上了靈山,不僅你我的痛楚可以解除,而且你還能得到其它好處。”

“好處倒不敢奢望,只要能解除這痛楚,我也就滿意了。靈山遠不遠?”

“在這個世界東北角,我也不知道離此地有多少路程。”

“現在我回去收拾收拾,給同伴們打聲招呼,明天再走吧。”

“我必須離你遠點,我在東邊的林子裏等你。”

陶淬霜經過光靈的一番折磨,如今幾乎已完全成了殘廢。聽了空雨花和光靈的那番對話,他這才清楚光靈的來歷。他還不算孤陋寡聞,知道夢幻大陸“創造者”靈父的大名。在他心目中,靈父不食人間煙火,高不可攀,簡直就是神人。一想到空雨花這個無名小卒就要上靈山去拜會靈父,而且肯定會得到靈父的恩賜,陶淬霜就嫉妒得發狂。他感覺極不平衡,自己本來在隼翔宮過得好好的,就因為空雨花帶著那柄劍的到來,使得他動了邪念,挖空心思想將那柄劍據為己有。眼看圖謀就要得逞,光靈的出現改變雙方的處境,讓他偷雞不成反蝕了一把米。而空雨花卻絕處逢生,憑空得到了好處,陶淬霜心裏當然會覺得非常不痛快了。不過,他目前已經無法扭轉局面,阻止不了空雨花前往靈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惡狠狠地瞪著走近他的空雨花。

空雨花說:“總教席,你不必用這種眼光看我。因為我並沒有什麽對不住你的地方,別怪我說話難聽,你其實是咎由自取。”

“要我感謝你嗎?”

“那倒不必,我有些事情不太明白,還望你不吝指教。”

“什麽指教不指教,明白一點說,就是審訊我吧?”陶淬霜恨得牙癢癢的。

“無論如何,你總是我的總教席,我不能不尊重您。但如果您老硬要自認為是被審問者,也未嘗不可。說到底,畢竟我穩穩當當站著,而你卻已經倒下。”空雨花想起陶淬霜虛情假意垂涎自己的長劍,氣就不打一處來,覺得根本沒必要跟對方這種小人客氣,說話也就不再顧忌什麽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可惜我不會告訴你。”

“總教席不僅懂得幻術,還有未蔔先知的本事啊?”

“坐擁金山而不知,你不就是想解開金山的秘密嗎?”

“你認為我想打聽這柄劍的來歷?”空雨花暗想道:“果然是老狐貍,我的想法竟被他看穿了。”

陶淬霜猜中空雨花的心事,高興地哼哼道:“我剛才已經說過,我什麽也不會告訴你。”

“別自作聰明了,我對此毫無興趣。”空雨花存心潑陶淬霜的冷水,“知道此劍來歷的人得不到劍,不知其來歷的人卻擁有它,這既可彰顯後者的得意,又可讓人細細品味前者的失望,多有意思的局面啊!如果你認為我說這話的目的是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那麽我恭喜你,你的想法是對的。”

陶淬霜的情緒立刻陡轉,破口大罵道:“臭小子,你他媽不是消遣我嗎?”

空雨花立刻老老實實承認了:“是!而且是故意的、不懷好意的。”

“你……”陶淬霜這一氣非同小可,本來已失去活力的身軀竟然抽搐起來了。

“是不是覺得我有點邪惡?”空雨花笑嘻嘻問道。

陶淬霜又抽搐了幾下,總算把氣喘順了,說:“我當初的看法沒錯,你外表老實,其實本性邪惡。”

“錯!大錯而特錯!”空雨花搖搖手指,“我不是老實人,這一點我不否認,因為做老實人太吃虧。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打我一拳,我必還他一刀。所以我盡量不接受別人的好意,如果不這樣,我就得回報更多的好意——這種生意不劃算啊。而如果有人想算計我,我必加倍奉還之——這也不是我願意做的。我一直在想,如果大家彼此不攙扶,也彼此不使絆子,各自過自己的生活,那該多好啊!你若認為這種想法邪惡,那我真不知道什麽是不邪惡的了。”

“這麽說來,我算計你的長劍,你必定沒好果子給我吃了?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慘不忍睹,慘絕人寰,慘得異常徹底,你認為我會在意你的威脅麽?我打過你一‘拳’,你可以按照你的處世準則,加倍奉還給我,多砍我幾‘刀’好了。即使把我搗成肉泥,我若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好漢!哈哈!”

“你又錯了,而且錯得一塌糊塗。第一,你在光靈面前露出的那副可憐的摸樣我可都瞧在眼裏了,還充什麽好漢!第二,你經脈盡斷,除了兩片嘴皮子能動,其它地方都僵了,所以‘皺’眉頭是不可能的!第三,笑到最後的是我,而不應該是你喧賓奪主地打哈哈!第四,你畢竟傳授過我劍術,那雖非你本意,我卻不能抹殺你的這份恩德,所以我要‘敬’你一丈,也就是說,我要報答你!”

“報答?!”陶淬霜很意外。

“你放心,我不會就此拋下你,我要將你弄回隼翔宮當神一樣供奉起來。”

陶淬霜警覺起來:“你有什麽詭計?”

“你是總教席,為隼翔宮曾經效過大力,我想宮主一定會安排好你的餘生。”

“你要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宮主?”

“這是當然的了,你之所以落到如此地步,總得有個緣由吧?”

“讓宮主來折磨我?你果然歹毒!”

這回輪到空雨花感到意外了:“宮主和藹可親,你又是他的得力助手,他關心你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折磨你?”

“少跟我裝糊塗,你不可能不知道宮主是什麽樣的人。”

“真不知道!你現在又可以拿出一副異常得意的嘴臉跟我說‘可惜我不會告訴你宮主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了。”

陶淬霜正要拿這樣的話消遣消遣空雨花,卻被對方搶先說破了,一番打算落了空,頓覺好生無趣,呆了一呆,說:“你幹脆殺了我吧。”

“我懶得殺你!你自行了斷吧,咬舌自盡的力氣你還是有的。不過我很懷疑,你有沒有膽量了結自己的性命。”

陶淬霜勃然大怒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要我死,只是不敢動手。我落得如此下場,還有什麽可懼的?我偏偏要活著,以便在別人面前撕下你虛偽的面具。”

“好死不如賴活,對你擇生不擇死的做法我極為讚同。至於那句撕下我虛偽面具的豪言壯語,我估計你僅僅是說說罷了。一是我從不虛偽,二是你根本沒膽量在別人面前提及今晚發生的事情。”

陶淬霜楞了楞,之後有氣無力說:“總之,我落了難,你也別想過安生日子。若今日不死,我必終生與你為敵。”

空雨花哈哈一笑:“今晚這事對你而言,一定是刻骨銘心,不堪回首,而對我來說,就當它沒發生過一樣。你怎麽對待我,悉聽尊便吧。一個張牙舞爪的大活人尚且嚇不住我,何況是一條掉光了毛的死狗?”

陶淬霜頓時為之氣結。

“你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你不義。畢竟你教過我,這一節我記著呢。”

空雨花時抑時揚,或捧或貶,陶淬霜越聽越分辨不清他說這些話究竟是處於善意還是惡意。他的心事被空雨猜透了,他果然沒有慷慨赴死的膽量,最後還是被空雨花半拖半扛地弄回了隼翔宮。

空雨花將陶淬霜徑直帶到謝翼行面前去。

空雨花為奪回自己的兵器,獨自窮追陶淬霜不舍。楊巡等人卻沒能跟上,他們眼睜睜看著空雨花消失在夜色,頗為擔憂,於是咋咋呼呼,吵醒了很多人,甚至還驚動了謝翼行。雖說隼翔宮對學藝者的安危不負任何責任,但空雨花是被不明來歷的人從隼翔宮引走的,相當於是在謝翼行眼皮子做這一切的。對這樣有關顏面的事情,謝翼行勢必不能不站出來說句話。只是他采取的辦法很可笑,他沒有吩咐手下的教席和五部的弟子趕緊尋找空雨花,而是讓他們等,若天亮後空雨花還不回來,那時再去尋覓不遲。殷拿雲當時就在心裏嘀咕開了:“天亮後找到的恐怕只是一句屍首了。”悄悄出了隼翔宮,按楊巡所指的方向一路找下去。可惜的是,他走岔了路,自然也就和空雨花錯過了。在空雨花回到隼翔宮時,殷拿雲還像沒頭蒼蠅似地在宮外亂撞呢。其時天色已經微微泛白,謝翼行被驚動後,無法再入睡。空雨花與陶淬霜出現在謝翼行面前時,他正在梳洗收掇,準備出門監督弟子們晨練,他已經忘卻了“天亮之後”去尋找空雨花的事。說到底,空雨花這樣的小人物不值得他放在心上。空雨花深夜被人引走沒有讓他吃驚,空雨花拂曉回來同樣不可能使他吃驚。令謝翼行感到意外的是與空雨花一起出現的陶淬霜,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也不是陶淬霜的現身出乎他意料,而是陶淬霜的模樣使他奇怪萬分。

“淬霜,你……你這是怎麽了?”

“我……我……”陶淬霜和謝翼行一樣成結巴了。謝翼行的結巴是因為猝然遇上這等事情而不知所措,陶淬霜之所以結巴則歸結於他不知如何解釋。

惟有空雨花不結巴,他說:“弟子被人誘出隼翔宮,落入奸人羅網,是總教席不顧一切與奸人周旋,救下弟子性命。可總教席卻被奸人暗算,受了重傷。”這番話真可謂胡說八道,不僅將陶淬霜的無恥勾當一筆抹殺,而且更進一步將他捧成了空雨花的救命恩人。

陶淬霜頓覺腦袋裏嗡地一聲響,好象打翻了一鍋稀粥,變得一派狼籍,迷迷糊糊地。他處心積慮要將空雨花的兵器弄到手,而空雨花非但沒痛打落水狗,反而以德報怨,在謝翼行面前幫他說好話。陶淬霜不清楚空雨花為何這樣做,但依他以己之心度對方之腹,認為空雨花必有更毒辣的手段在等著他。想到這裏,他又不覺害怕起來。

“傷在何處啊?”謝翼行對陶淬霜似乎並不怎麽關心,態度冷淡得可以。

“內傷!看不見的。”空雨花解釋道。

“淬霜,你功夫精湛,方圓百裏之內無人是你的敵手,誰能傷得了你呢?”

空雨花代陶淬霜答道:“那人蒙著面,不清楚是誰。”

“淬霜,這些內傷不礙事吧?”

“我算是徹底廢了,以後只怕連動一下手指也不能夠啊。”陶淬霜的話語裏帶著哭腔。

謝翼行突然拋出一句冷冰冰的話來:“照我說,你這是自作自受。”

陶淬霜被噎住了:“宮主你……”

空雨花未說話,只是驚訝地看著謝翼行。

謝翼行打量著空雨花,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酷,沒有人情味?”

空雨花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所以雖然嘴裏唧唧咕咕,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什麽有意義的話來。

“其實你根本沒必要為這個不知廉恥的人遮掩。”謝翼行乜斜了陶淬霜一眼,目光重新回到空雨花臉上,“身為尊長,卻貪圖弟子的兵器,這種人死不足惜,受點傷已經是上蒼對他眷顧了。”

陶淬霜和空雨花異口同聲問道:“你怎會知道這件事?”

“我當然知道!”謝翼行話音未落,右手突然出擊,在空雨花身上點了幾下。左手一探,奪過了空雨花的長劍,之後長劍順勢朝陶淬霜一戮。“好得很,你們現在可以閉上嘴,安安靜靜聽我說話了。”

陶淬霜和空雨花都被點了啞穴,由不得自己,只得閉嘴。空雨花多挨了幾指,連身子都動彈不得。兩個人異常詫異,心裏都在想:“宮主這是幹什麽?”

在隼翔宮的教席和弟子的印象中,謝翼行不茍言笑,不大過問宮裏的事務,對任何人任何事的態度都是淡淡的,似乎塵世中的一切都引不起他太多的註意。所以,他可以對宗斬和蘇馭的死不放在心上,對空雨花深夜被人引走毫不關心,也可以對陶淬霜的傷勢熟視無睹。不過,這並非表明他是一個沒有愛憎的人,他也是有情感的。比如現在,當他瞧著從空雨花手中奪過來的長劍上時,目光竟然變得非常熾熱,嘴裏喃喃說道:“果然好劍!”這一幕被空雨花看在眼裏,心中驀然一動:“原來宮主和總教席一樣,都垂涎這柄所謂的神器。”

謝翼行戀戀不舍將目光從長劍上移開,輕笑著對陶淬霜說:“淬霜,你現在知道了吧?心中掛牽著此劍的絕不僅僅只有你。”

陶淬霜頓時恍然大悟,心想:“我猜得沒錯,這廝果然不是什麽好鳥。我不是沒提防,只是天不助我,竟讓你在我失去行動能力的時候撿個便宜。”轉念又想,“不過,只要宮主惦記著此劍,那麽,即便我先得到此劍,而且即便我是完好之軀,也恐怕不能阻止宮主得償所願。”如此這般一想,他竟然就不怎麽怨恨謝翼行了,而且覺得自己當初考慮不周,其實一開始就不該對註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起貪念。

謝翼行掩飾不住喜悅之色,摩挲著手中長劍,對空雨花說:“當初你帶著它來到隼翔宮,我就看出了它的來歷。”又看著陶淬霜說,“以你的眼光,當然不可能認不出它來。此劍為神兵利器,你和我一樣,也想將其據為己有。你以教授劍術為名接近空雨花,這件事做得實在太蠢了。你也不想想,這怎麽可能瞞得了我!好吧,既然你打算搶先下手,我只好跟在後面做黃雀了。”

在陶、空而人眼前來來回回踱了一小會,謝翼行接著對陶淬霜說:“聽弟子們說昨晚有人到幹樓去搗鬼,我就知道那是你。我也清楚,你得到此劍後並不會立刻離開隼翔宮,因為那容易引起我的懷疑。我要等你取得此劍後再來個黑吃黑,然後置你於不義之地,叫你都不曉得自己是怎樣死的。不過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你竟然如此不濟,會栽在弟子手裏。這讓我精心準備的計劃派不上用處,真是太浪費了。”

“而更讓感到奇怪的是,”謝翼行轉對空雨花說,“他要奪你的寶貝,而你竟然會替他說好話。”他敲敲自己的額頭,續道,“年輕人,你很有點意思。你從何處得到此劍?你如何化解幻術?你為何能殺死藍魔?你用什麽辦法將咱們隼翔宮的總教席弄成了殘廢?這些都讓我很感興趣。年輕人,你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值得信賴。可以說,你是一個讓人猜不透的謎。說到這裏,我可就要責怪你一番了。我和淬霜雖然彼此沒有敞開心扉坦誠相待,但這麽些年下來,總算相安無事。而你的出現,卻打破了這種局面,讓我倆都為了這柄溟琥劍而勾心鬥角,從而最終葬送了淬霜,也把你自己扯了進來。”

空雨花心道:“真是可笑,你倒怪起我來了!”

他沈湎於唱獨角戲,顧自說下去:“不過無論如何,現在你們兩人都落在了我的手裏,而且我如願以償拿到了溟琥劍。我該如何處置你們呢?能否給點建議?我是這樣想的,空雨花,你來自幻族,欲不利於隼翔宮,結果被我隼翔宮總陶淬霜識破,拼了個兩敗俱傷。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為淬霜留個好名聲,淬霜你好歹也為隼翔宮操心了這麽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都記著呢。空雨花既然是幻族的,無論我如何對你,都不會招致非議。這樣做當然對你們不是很公平,尤其對空雨花更是如此,但是沒辦法,為了成全我,這些委屈你們就勉為其難忍受了吧。還有一點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你們活不了多久。只要你們一死,就再無人追究這柄溟琥劍了。”

謝翼行也不管陶、空二人心裏有何等樣的感受,將他們關進臥室後面的一個小秘室裏,說:“其實,我也是太過謹慎,才講這些話語。你們到我這兒來,根本就沒人瞧見,我大可讓你們在這世界上消失,絕不會給自己留下一絲後患。而且這也很省事,用不著向其它人解釋淬霜何以致殘,更用不著費神去說服別人相信空雨花是幻族派來的。”說到這裏,眼楮突然一亮,“對,我變主意了,不留你們了。你們先在這裏涼快著,充分享受這最後一個白晝的生活。到了晚上,我才把你們零零碎碎運出去。”

陶淬霜頓覺心中一涼:“正在慶幸空雨花沒殺我,卻終究還是逃不掉,把命喪在姓謝的手上。什麽叫‘零零碎碎運出去’?莫非他要我們大卸八塊?”想到這裏,他不由大罵謝翼行的狠毒,只苦於吭不出聲來,但更多是害怕。

空雨花也覺一千個冤枉,一萬個不值:“如果在宮外殺了總教席,不把他弄到宮主面前來,就不會遭遇這種飛來橫禍了。我當真是腦子進水了,竟然天真地認為,借助總教席可以親近宮主。不錯,宮主和總教席彼此都有戒心,都懷著鬼胎,我也明白敵人的敵人並不一定就是朋友,如果我將總教席重傷的真相說出,未必就一定能夠博取宮主的好感。我當時想,把重傷的總教席扛到宮主面前,宮主起碼不應該反感我吧。結果完全錯了,當我們三個人走在一起時,我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我手裏的所謂溟琥劍才足以致命。‘自投羅網’,這四個字是對我的愚笨行為的最好寫照。”

隨著小秘室的門被關上,陶淬霜和空雨花兩人生存的希望也被關上了,兩人與黑暗融為一體,陷入無盡的恐懼之中。

謝翼行藏好溟琥劍,喜滋滋走出屋子,踏進清晨的陽光裏。宮裏到處都有弟子在晨練,他們身影和聲音使得隼翔宮顯出無窮的活力。謝翼行看著這一切,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經營隼翔宮多年,自己或許因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姿態而會給別人留下不在意隼翔宮的印象,其實自己的心血都撒在了這裏。擁有隼翔宮這麽一個地方,無論怎樣說他都算是小有成就了。他縱然不會以此自傲,但還是頗為滿足的。他本來打算就此度過一生,空雨花的到來卻讓他有了新的想法。現在,溟琥劍已經到手,眼前的境況勢必不會使他感到滿足。經營隼翔宮,他付出了多少的心血,溟琥劍卻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兩下一對照,謝翼行自不免感慨萬千。

謝翼行躊躇滿志地登上宮門左邊的塔樓,就是在這裏,空雨花首度遭遇光靈,只是謝翼行不知道此事,他當然更不清楚世上還有光靈這麽一種精靈存在,而且他也不需要知道,因為與他毫無關系。和他產生關聯的是即將出現的一個人,以及隨之而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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