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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攀登不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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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板凳溪上行百餘裏,便到了不羈山山腳。

殷拿雲一行十人早早便動身,在太陽剛從地平在線升起時就趕到了這裏。

不羈山像一根直徑百十來裏的柱子,兀立在曠野之上。不羈山高入雲霄,山頂終年籠罩在雲霧之中,沒人能確切說出它究竟有多高,以至於有些傳聞將不羈山當成仙山,這就不足為怪了。一條細細的白練從雲端中垂下來,跌落在曠野上,然後向東南方蜿蜒而去,這就是板凳溪了。

“這山真高啊,脖子都望酸了。”駱星翹揉揉脖子。

蘇馭倒抽一口冷氣,說:“我現在開始懷疑我們登山的打算不切實際。”

宣籬微笑道說:“蘇師弟這麽快就打退堂鼓了?”

“都到這個地方了,還說這些幹什麽?不就是一座山嗎?攀得上去固然好,攀不上去也不丟臉。”谷血兒說話很直。

段月脆聲說:“血兒說得沒錯,我們別盡在這裏磨蹭,開始登山吧。”

最後還是殷拿雲拿主意:“眼前雖是絕壁,但到底不是鏡面,落腳之處還是有的。對我們來說,有了這些落腳點,攀緣就不是什麽難事。”

宗斬說:“咱們就從這裏向上爬,能爬到什麽地方算什麽地方。”

滑光鑫說:“大夥要彼此照應,註意安全。”

梁琮秋笑道:“從絕壁上摔下來容易,重新站起來可就難了。”

段月嗔怪道:“梁師弟別說這種不吉利的玩笑話。”

滑光鑫個子小巧,手腳比猴子還靈活,由他來開路,最是妥當。

不羈山山腳有一段十二三裏長的緩坡,稀稀拉拉長著一些樹木,不算險途,所以這段路很快就走完了。倒是接下來的近乎垂直的絕壁使他們的征程變得艱難起來,不過還好,大夥身手都不弱,又相互照應,因此在日頭當頂時,他們已經攀上望鄉臺。

不羈山又叫五臺山,其由來是因為東南方的山腰上有五個淩空伸出去的平臺,從下往上依次是望鄉臺、倒懸臺、鳥止臺、雲生臺和目窮臺。目窮臺之上,即使在天氣非常晴朗的日子,也籠罩在雲霧中,所以,在它上面是不是還有相似的臺子,就不為人所知了。

從望鄉臺俯視,山腳的樹木顯得非常小,像一棵棵小野菜。望望上面,只看見山體插入雲裏。殷拿雲在平臺上來回走了幾步,最後在空雨花身邊坐下,說:“看來天黑之前最多能到鳥止臺。”

空雨花沒說什麽,段月卻說:“照這個速度,明晚只能到目窮臺?”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殷拿雲的回答嚴重打擊了段月的積極性,她有些洩氣地嘟囔道:“目窮臺上面有多高,還是個謎,千萬不要攀登十天半月後還上不沾天下不挨地呀。”

駱星翹咯咯地笑起來:“不羈山再高也不可能讓我們爬十天半月吧。”

“不羈山到底有多高,我們並不知曉,要花多少功夫才上得山頂,我們心裏也沒什麽譜。”段月還是很悲觀。

宗斬將一顆小石子遠遠拋落在望鄉臺下,說:“如果三天之內到不了山頂,就放棄原先的計劃。”

“我們早有攀登不羈山的想法,這一回總算成行了,怎可輕言放棄?無論如何也得到上面去看看。”谷血兒倒很有決心。

“與其說這些,還不如留著力氣爬山呢。”空雨花雖在閉目養神,同伴們的言語他還是聽得很清楚,便不痛不癢說了一句。

殷拿雲面朝絕壁,瞇著眼楮打量道:“以前一定有不少人攀登過此山。”

“這是當然,我們絕不會是第一批來攀不羈山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批。”梁琮秋半躺在望鄉臺上,架著二郎腿,優哉悠哉地說道。

“左上方和右上方有兩條印痕,很像山間小徑,應該是前人踏出來的。”

大家聽了殷拿雲的話,立刻來了精神,紛紛圍過來,順著殷拿雲的指的方向朝上看。一瞧,果然像殷拿雲所言,確實有兩條小徑在那裏。

滑光鑫雙掌一擊:“有這兩條路,咱們就不必瞎子摸象了。”

宗斬沈吟道:“只是不知哪條路更好行,也不知哪條路通往山頂。”

“我看還是兵分兩路吧,然後在山頂會合。”谷血兒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殷拿雲同意谷血兒的提議:“宗師兄、宣師兄、段月、谷血兒和空雨花五人走左邊這條道;剩下的人走右邊。”殷拿雲比宣籬晚兩年進入隼翔宮,現在他倆同在鵠部,他還是習慣性地稱宣籬為師兄。對鵠部的其它人,殷拿雲也是如此。

駱星翹提出自己的疑問:“如果這條路走不通,該怎麽辦?”

“那就掉頭回來,在此處等另外一路人。無論兩路人是否登上山頂,都得在六天內返回到望鄉臺。”

“也就是說,我們向上走三天就打回轉?”

殷拿雲點頭:“從現在開始算起,花一天半時間,明晚可到目窮臺。如果從目窮臺再向上攀登一天半還到不了山頂,這山也太高了,那就幹脆放棄吧。”

空雨花好象在跟自己說話:“我們本是一道的,若到不了山頂,就一起到不了山頂;若能到達霧莊,就一塊去霧莊。若兵分兩路,就可能讓一些人得償所願,同時又讓另外一些人抱憾歸去。”

殷拿雲耐心解釋:“如果一起走,並且選擇錯了路線,則大夥都看不到霧莊;而分開走,則無論如何也有一半的人到山頂。對走錯了路的人來說,沒有親眼看見霧莊固然是一種遺憾,從另一半到達山頂的人聽聽霧莊的情況,也多少算是一種補償。”

“拿雲哥這話有點道理,我聽你的。”空雨花表了態。

其它人沒什麽可說的,紛紛表示同意。於是兩路人分開,從各自選定的小徑上往上攀爬。

宗斬等五人走左邊,路途一如既往地艱難,但大體上來說還算順利,在天黑之前到了與倒懸臺高度差不多的一個山洞。大夥一致決定在山洞裏過夜,次日繼續爬山。

山洞深二三十丈,高丈餘,寬三四丈,洞壁光滑,地面幹燥。裏面非常幹凈,沒有留下任何動物活動過的痕跡,別說找不到蝙蝠這樣的洞穴動物,就是蜘蛛也找不出一只。

五個人在洞裏來回巡視了一番,確信沒有長蟲之類的毒物之後,便放心地席地而坐,拿出幹糧來吃。不羈山的山石間有很多泉水,他們在攀爬時,已經喝夠,現在可以不必補充水分。之後,大夥為養精蓄銳,也不多說什麽,紛紛和衣而睡。這一天的攀爬使大家非常疲乏,幾乎是一閉上眼楮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空雨花突然被一陣輕微的聲響驚醒。他睜開眼楮,似曾相識的一幕出現在他眼前。山洞裏非常明亮,四周閃動著一種藍幽幽的光,一切也看得非常清楚。空雨花在家裏也曾遇到相似的情況——剛醒來時,屋子裏的物事都蒙著一層涼冰冰的光。他當時給自己的解釋是,屋裏的一切對眼楮來說太過熟悉,其影像已經“刻”在眼裏,並且偶爾在他剛睡醒時通過他的眼楮釋放出來。在這種情況下,他看見的不是實物,而是眼楮制造出來的幻象。這種解釋也許是對的,因為這種情形的持續時間很短,幾乎是剛看見屋子的一切,緊接著這一切便被黑暗覆蓋了。而現在,在這並不熟悉的漆黑的山洞裏,為什麽也出現這種情況並且四周的幽光始終閃爍著呢?

空雨花左右張望,谷血兒和段月緊挨在一起,睡得正香。宗斬朝右邊側臥著,典型的“睡如弓”,雙膝提到腰部,右手枕在頭下,左手握著劍鞘。而睡在空雨花左邊的宣籬,此時卻不見了。空雨花還發現那些藍幽幽的光其實是從山洞盡頭的某個地方發出來的,而宣籬正恍恍惚惚地走向那個發光之處。空雨花不敢驚動他,遂躡手躡腳地跟在他身後。

山洞盡頭只有十來丈遠,宣籬幾下就走到那裏。他直楞楞地仰望著洞頂,看得那麽投入,根本沒有察覺到已經走到身邊的空雨花。空雨花看見宣籬的神態,心中疑惑不已,是什麽讓宣籬如此失神呢?他順著宣籬的目光朝上看去,立刻驚奇地張大了嘴。

洞頂上竟然倒懸著一汪藍幽幽的水。

這汪水大約一尺方圓,水面陷進洞頂巖石四五寸。如果這汪水放在平地上,水再藍也是尋常之物,但它倒懸在洞頂,又沒其它東西約束水面,這就匪夷所思了。這汪水無風自動,微微蕩漾著。山洞裏的藍光正是從水裏發出的。

剛進來時,大家仔細檢查過山洞,洞頂是一塊完整的石頭,根本沒有凹陷,更別說盛在凹陷裏的水了。空雨花和宣籬一樣,根本來不及去細想這汪水的突兀出現。他們都被水裏蕩漾著的藍幽幽的光吸引住了,眼楮一眨也不眨地仰望著。

不是水裏的某點發出藍光,而是整汪水都在發光。藍光隨著水的蕩漾而出現細微的強弱變化,兩人臉上的光影也或明或暗。這汪水很神奇,瞧久了,兩人都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它是有生命的。它似乎要從洞頂掙脫,把自己藍幽幽的光向四周播撒,從而浸潤一切。

不僅如此,兩人還發現,水裏有東西在游動。他們睜大眼楮,想要看清那是什麽東西。稍頃,只聽潑喇一聲,一尾三寸來長的小魚騰出水面,身子在空中扭動了幾下,然後又向“上”跌落水裏。這條魚在他倆頭頂搖頭擺尾時,兩人已經看清它的模樣。魚的顏色和水的顏色完全一樣,都是藍幽幽的。

若在平時,兩人這般仰望,脖子一準早就酸了,現在他倆卻沒有絲毫不適,依舊傻張著嘴看著那一汪水。那尾魚跌入水中不久,又奮力朝空中躍起。這一次躍得非常之高,以至於竟然徑直沖進宣籬的嘴裏。宣籬毫無防備,來不及反應,那條魚早已滑進喉嚨。在那條魚剛沖到宣籬嘴時,空雨花很分明地聽見魚兒那一下淒厲的“救命”之聲。

宣籬吞下那條魚,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表現,反而舔舔嘴角,眼楮也閉上,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樣。空雨花清楚地看見,他的舌頭染上了一層幽幽的藍色。宣籬慢慢轉過身,眼楮裏空空洞洞的,對空雨花視而不見,徑直回到自己睡覺的地方。

然後,水裏的藍光漸漸暗淡,水面也相應萎縮。那條魚似乎是這汪水的靈魂,魚沒了,水也失去了生命而無法繼續存在下去。太多的變化、太多的奇景使空雨花無暇多想,借著殘留的些須微光,他輕手輕腳走回原處躺下。

宣籬剛躺倒就睡著了,也許他根本就沒醒過。他時不時伸出來舔嘴角的舌頭,在重新墜入黑暗的山洞中發出淡淡的藍光,這使得空雨花相信他剛才確實吃下了一尾藍色的小魚。宗斬、谷血兒和段月睡得很香,對剛才的一幕完全不知曉。在洞頂那一汪水完全消失、洞中不留一絲藍光後很久很久,空雨花都無法安然入睡。他並沒有想什麽,因為他的腦袋已經完全麻木了。空雨花就在這種混混沌沌、似睡非睡的狀態中一直挨到天亮。

次日大家起得很早,都躍躍欲試,要向更高之處攀登。只有空雨花,因為昨夜的折騰,眼楮生澀,哈欠連連,引得其它人都奇怪地看著他。谷血兒問:“你昨晚沒睡好?”

空雨花點頭:“腦子很亂,睡不塌實。”

段月說:“昨天很疲憊,又是年輕人,你怎麽可能睡不塌實?”

“可能因為段月睡在旁邊吧。”谷血兒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血兒,胡說什麽呢?”段月的臉紅了。

宗斬招呼大家:“準備好了嗎?這就出發吧。”

大夥朝洞外走,空雨花卻跑到洞的盡頭,看看洞頂,那裏平平整整的,根本就沒有那一汪倒懸著的水。

谷血兒在洞口喊空雨花:“你怎麽和大家背道而馳啊?莫非真昏了頭?”

空雨花急忙跟出來,拍拍自己的腦袋:“辯不清方向了。”

段月笑著說:“現在是向山頂爬,不是往山腳滑,你可記住了。”

“這個我還是曉得的。”

宗斬開路,五個人繼續向山頂攀爬。

空雨花一邊走,一邊回憶昨晚發生的一切。水不可能倒懸在洞頂,所以他今早沒有看見那一汪水,甚至連一絲痕跡也未找到。他曾經化身為夢精靈小六,據殷拿雲解釋,他是在做夢。莫非昨晚的一幕也是夢?一定是這樣!空雨花在心裏為自己這種想法找理由:因為山洞和倒懸臺在同樣的高度,睡覺前大家又談論了一陣倒懸臺,這“倒懸”二字就深深刻在了他的腦子裏,以至於在他的夢中出現水“倒懸”於洞頂的荒唐情形。什麽是“夢”?當初殷拿雲說在隼翔宮能得到明白人的指教,空雨花正是為此而來的。但到隼翔宮後,反倒把正事給忘了。空雨花暗想,待霧莊之行完結,一定要把“夢”的問題搞清楚。

不過,空雨花雖已經將昨晚的一切當成了夢,還不敢完全肯定。他想起宣籬在吞下小魚後,舌頭變藍了,如果現在宣籬的舌頭還是藍的,那就證明自己昨晚所見到的一切是千真萬確的。宣籬今天沒說一句話,一直緊閉著嘴,空雨花覺得有必要看看他舌頭的顏色。

空雨花拿谷血兒做引線:“谷師姐,能不能唱點登山段子來助興?”

谷血兒說:“故意難為師姐是不是?咱們這裏最能唱的是宣師兄。”

段月說:“沒錯,宣師兄的嗓子可好啦。”

空雨花回頭看看緊跟在後面的宣籬,看他有何反應。

平素比較活躍的宣籬此時卻像個啞巴,悶聲不語。

宗斬也說:“宣師弟,你就吼幾聲給大夥提提神。”

宣籬低聲說:“今天嗓子有點不舒服,吼不出來。”

宗斬停住了腳步:“是不是昨夜受了風寒?”

依次緊跟在宗斬後面的谷血兒、段月和空雨花也停止了攀登。

段月說:“想不到宣師兄比我們女孩子還嬌氣。”

“可能是幹糧吃得太多,上火了,喉嚨澀得生痛,腸胃也難受。”宣籬的聲音有點沙啞。

段月很關切地說:“宣師兄,你的臉色也不對喲。”

“把舌頭伸出來看看。”空雨花終於找到機會說這話了。

宣籬便依言把舌頭伸出來。

宗斬、谷血兒和段月立刻失聲驚叫起來,谷血兒尖著聲音問:“宣師兄,你這舌頭是怎麽回事?”

宣籬疑惑地看著大家:“怎麽了?”

宗斬說:“你的舌頭為何是碧藍色的?看起來好詭異。”

宣籬眼光下垂,也看見了自己舌頭的顏色,立刻嚇了一跳:“咦,怎麽可能是藍色的?”順便吐了口唾沫,“連口水也成藍色的了。”

宗斬、谷血兒和段月返身回來,圍定宣籬,七嘴八舌議論起他的藍舌頭來。宣籬哪裏遇上個這種情況,心裏著慌,茫然地把目光在宗斬、谷血兒和段月的臉上轉來轉去。

空雨花頓覺豁然開朗,確信昨晚的一幕不是做夢。他明白,宣籬如今對舌頭變藍的不自知,與昨晚對身邊的他視而不見出於同樣的緣故。眼下,宣籬、宗斬、段月和谷血兒四人都很慌亂,如果他說出昨晚發生的事,那只會加劇他們的惶恐。為今之計,只有先瞞住他們,等回到隼翔宮再作計較。空雨花心中盤算已定,遂哈哈大笑起來。

空雨花的笑聲很刺耳,谷血兒嗔怪道:“空雨花,宣師兄遇到這種怪事,你不表示關心,反而幸災樂禍,太不應該了吧?”

空雨花搖著手否認,邊笑邊說:“我不是幸災樂禍。”

段月問:“那你這是什麽意思?”

空雨花說:“我笑你們太大驚小怪。”說罷,又故意大笑幾聲。

宗斬說:“照你的意思,宣師弟這舌頭不是什麽大問題?”

空雨花終於止住笑:“你們是否還記得,昨天巖石縫裏的那種酸草?”

宗斬問:“宣師弟舌頭上的藍色與酸草有關?”。

“酸草就是罪魁禍首。”

“可是,我們大家都吃了,為什麽只有宣師兄的舌頭出了問題?”段月比較細心。

“這種酸草有個特點,在一叢酸草中,只有一片葉子會讓人的舌頭變綠,宣師兄走了紅運,恰好就吃到了這片葉子。”這種說法連空雨花自己都不相信,但除此之外,?沒有其它自圓其說的說法。

谷血兒疑惑地看著空雨花:“不就是一窩草嗎?怎麽會這樣?”

“在你們這種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眼裏,酸草的確是很奇怪的植物。對我們這些鄉巴佬來說,就是見怪不怪了。”空雨花微笑著用這句話封住了谷血兒的嘴。

宣籬關心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藍色何時才褪?”

這個問題難不倒空雨花,他想也不想,說:“不同的人會在不同的時間內褪去藍色,有些人三五天就消去了,有些人得花十天半月,有些人需要七八個月,而有些人可能要與藍色相伴一生。”他這句話不是一般的廢話,比沒說還糟糕許多。

“那我……”宣籬的聲音有些哽咽。

“即便你舌頭上的藍色不消,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不過顏色與別人稍微不同而已,又不妨礙吃飯說話。”

空雨花的安慰非但沒有讓宣籬寬心,反而更為沮喪,他問道:“你是說我的舌頭一輩子都這樣了?”

“我是說,即使你的舌頭始終如此,對你今後的生活也沒什麽影響。往好的方面想吧,或許三兩天之後,藍色就褪了。”空雨花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卻在想:“編造這些言語太累人了。早知如此,我還不如說出實情呢。如今已經這樣,只有繼續隱瞞下去了。”

“沒影響?可我的喉嚨和腸胃為何會不舒服呢?”也許是心理作怪,宣籬越來越覺得喉嚨火燒火燎,肚子也一陣接一陣地絞痛,他的臉色越發難看,還有冷汗滲出。

空雨花當然知道宣籬喉嚨上和肚子裏的問題是那條被吞下去的藍魚造成的,他不能明言,只好說:“這與酸草無關,怕是吃了過多的幹糧吧。”

宗斬發話道:“宣師弟,既然無性命之虞,你也甭多想。咱們耽誤行程了,必須加快步伐,晚上才有可能到達鳥止臺。”

五個人一步一步艱難地攀爬著,山風方向不定地吹在他們身上,使得他們的衣衫忽而右飄,忽而左飄,忽而上揚,衣衫的飄動之力非常大,扯得他們東倒西歪的,攀爬也需付出更多的力氣。

行了一陣,段月回頭悄悄問空雨花:“你既然知道酸草的那些特性,昨天我們嚼酸草的時為何不提醒大夥呢?”

空雨花一楞,低聲道:“你還在想這個問題?”

“不能不想啊,幸好是宣師兄吃了那片會讓舌頭變藍的葉子,如果讓我或者血兒吃了,豈不可怕?”

“一個姑娘家,閃動著藍色的舌頭,的確很恐怖。”空雨花啞然失笑。

“所以我說你考慮得十分不周到。”段月責怪道。

“別這麽大聲嚷嚷,若讓宣師兄聽見,說不定要誤會我故意害他呢。”

“那倒不至於。”

谷血兒在前面問:“段月,你和空師弟在嘀咕啥呢?”

段月道:“沒什麽,隨便瞎聊幾句。”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五人還沒爬上鳥止臺,絕壁太陡了,若在這裏歇腳,只有把身子綁在巖石上,這樣一來,就別想睡安穩覺了。宗斬望望天上的疏星,提議登上鳥止臺歇息。其餘四人沒道理不讚成,一行人在淡淡的星光下小心翼翼朝上攀登。大約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們終於將鳥止臺踩在了腳下。

一宿無話。

此後的行程相當順利,次日正午,他們翻過雲生臺,傍晚到達目窮臺。傍晚的光線不好,無法看清目窮臺上方的不羈山山體是什麽模樣,它在雲霧中不時露出一塊巖石來,影影綽綽的,也不知究竟還有多高。在望鄉臺分手時,殷拿雲曾說務必在三日內回返,空雨花他們現在還剩下半天的時間,而目窮臺上方的高度看不太可能在半天之內走完。如果不是還抱著那麽一丁點希望,他們也許現在就會下山。

天亮後,擡頭仰望,眼前的景象使他們慶幸自己沒有下山。

他們所抱的那一點希望成了現實。

這一日天氣特別晴朗,從遠方來看這不羈山,也許和平常沒什麽不同,但對站在目窮臺的空雨花等人來說,不羈山山頂卻看得非常之真切。山頂離目窮臺最多不超過十裏,似乎是伸手可及。空雨花等人不禁心花怒放,忍不住歡呼雀躍。勝利在即,大夥都覺得精神十足,剩下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

宗斬第一個將雙手搭上了不羈山山頂的邊緣。之所以說他“雙手搭上”山頂,是因為他遇到了一件怪事。這件事不僅使宗斬沒有“雙腳登上”山頂,而且永遠地失去了“登上”山頂的機會。

山頂邊緣長滿了苔蘚,綠茸茸的,非常厚實,一把抓下去,五指都要陷進去。這對登山著來說,當然非常有用。宗斬走在最前面,他的雙手搭在山頂邊緣,十指深深插入苔蘚,雙腕一用力,將身子撐起,腹部緊貼山頂邊緣。他沒有急著去看山頂的景致,而是雙手再用力下按,要借力將整個身子提上去。

就在這一瞬間,苔蘚承受不住下扯之力,無法再附著在巖石上,被嘩地一聲撕落下來。宗斬毫無防備,身子頓時懸空。他情急之下,雙手本能地抓得更緊。但這樣一來,他的整個身子便掛在翻卷過來的苔蘚上面。苔蘚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完全和巖石分了家,並且繼續撕卷下去。

宗斬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只知道緊抓苔蘚不放。隨著他身子的墜落,抓在他手裏的苔蘚從那一大片綠茸茸的苔蘚扯落下來,就像撕布似的,聲音霍然,一直向下撕到距山頂邊緣六七丈的地方。那裏再無苔蘚,而是一面壁立的紅色巖石。沒有苔蘚的牽扯,宗斬就完全置身於虛空,他找不到任何借力之處,等待他的就只有摔死在不羈山山腳了。

苔蘚在嘩啦聲中朝下扯落,眨眼便到了那塊紅色巖石上面。霍然聲中,苔蘚和巖石並沒有從它們的粘連處分開,紅色巖石好象是綠色苔蘚的延續,其表面竟也被撕落下一長條。被撕落的巖石和握在宗斬手裏的苔蘚牢牢地粘在一起。宗斬握著這一條半綠半紅的長帶子,一直向山腳落下去。

此時的景象相當詭異,紅色巖石堅硬異常,宗斬怎麽可能將它的表皮撕下呢?而且不僅是紅色巖石,還有下面山體上的泥土、泥土上的草木也隨即被撕開,這些撕開的“石”皮、“土”皮都和最早被扯落的苔蘚連在一起,成為一個長長的帶子。將不羈山當做一根豎立的香蕉,宗斬現在所做的就是在這根香蕉上撕下一綹細細的香蕉皮,並且從頭撕到尾,只不過,宗斬手裏的“香蕉皮”是由苔蘚、巖石、泥土和草木做成的。

宗斬已不可能生還,他的身影在空雨花等人的視野裏變得越來越小。因為事起倉猝,宗斬失手跌落時,宣籬、谷血兒、段月和空雨花根本未想到救他,事實上,也無法救他。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宗斬離他們而去,宗斬最後留給他們的是一聲被山風吹送上來的喊叫:“下面的人快閃開,當心砸著你們的頭。”

此時宗斬已經跌落至半山腰,他所說的“下面的人”自然不是空雨花他們,而是不羈山山腳的人。不難看出,宗斬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首先關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這份俠義心腸真是令人欽佩。只可惜這樣的好人竟然喪生在不羈山下,當真是造化弄人。

看著宗斬的身影逐漸變成為一個小黑點並最終完全從視野裏消失,空雨花等人都紛紛淌下了熱淚。他們沒有料到,不羈山竟然會奪走一條人命。回到隼翔宮,該如何交代?因為宗斬的死,大家的心情非常沈重,即將登上山頂的喜悅被一掃而光。

不過,既然已經到了此處,無論如何也要上去看一看了。

沒有再出現類似宗斬失手跌落的事情,他們順利地將雙腳穩穩當當踏上了不羈山的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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