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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燁蘿花和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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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雨花,陪我去摘花,好不好?”少女站在田埂上,嬌聲問田裏的少年。

空雨花揮鋤鏟掉一窩雜草,懶洋洋答道:“你沒見我正忙著嗎?”

“你現在陪我去摘花,我明天幫你鋤草。”

空雨花擡頭看著少女,嘿嘿一笑:“你幫我鋤草?這當然是好事啊。”

“別以為我幹不了這活。”

“看看你這嬌滴滴的樣子,我還真不敢相信你能下地勞作。不過無論怎樣,薛二小姐這份心意我領了。”

“你再敢叫我薛二小姐,我就和你翻臉!”少女眼楮鼓得滾圓。

“你難道不姓薛?難道不是你父親的第二個女兒?”

“我又不是沒名字,莫非你要我告訴你我叫薛泠泠?”

“我知道了,你叫薛泠泠。”空雨花淡淡響應道,又低頭開始鋤草。

薛泠泠見空雨花不理會自己,發狠說:“空雨花,不要以為你殺死了骨虺,就驕傲得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空雨花覺得有必要解釋幾句,遂停下手裏的活,說道:“瞧你這話說的,完全誤會我了。首先,殺死骨虺固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驚天業績,也絕對不會為之感到羞愧;其次,即使我要拿出一副洋洋自得的臭嘴臉,也無尾巴可翹,而會用另外一種讓大夥吃驚的方式來擺譜。”

“你對我冷冰冰的這種態度,的確讓人吃驚。”

“我不喜歡討好別人,這是天性,想改也改不了的。”

“可你以前不是這樣。”

“莫非以前我向誰獻過殷勤嗎?我怎麽想不起來呢?”

“我總覺得自從你殺了骨虺回來之後,你就象變了一個人似的,言行舉止顯得很異常。”

“你說得對,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不正常了,說不定什麽時候會做出嚇人的事來,你一個姑娘家,最好不要理我。”空雨花輕笑了幾聲。

薛泠泠的態度很認真:“你別打哈哈,我絕不是和你說笑的,你的確有某些地方不對勁。”

“我有病,行了吧?”

“要不讓我父親幫你找個大夫看看?”

“哈哈,你還真以為我中邪了啊?”

薛泠泠看著空雨花,眼中露出很擔心的神情,說:“不管你是否中邪,讓大夫瞧瞧總沒什麽壞處。”

空雨花聞言很不痛快,但還是耐著性子說:“我好端端的,可不想跟大夫打交道。我母親的病已經讓你家費了不少神,我就不必再麻煩你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你這麽好強的人,一定不想背上過多的人情債。”

“能自己扛住的事情,我就不想勞駕別人。”

“我們薛家並沒有施恩圖報的意思,你千萬不要曲解了我們的好意。”

“二小姐既然如此說了,我若還拿腔作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薛泠泠頓時高興起來:“你願意陪我去摘花?”

空雨花將鋤頭往地裏一扔,幾步跨上田埂,拍打掉身上的塵土,拿出一副鄭重其事的腔調對薛薛泠泠說:“仔細想想,摘花確實比鋤草好玩十倍。既然你們薛家沒打算施恩圖報,那我以後就不種莊稼,幹脆到你家當一輩子食客算了。”

薛泠泠嫣然一笑:“我喜歡聽你說這樣的笑話。”

“這不是說笑,我真是這樣想的。”空雨花打了幾個哈哈。

空雨花和薛泠泠有說有笑地走進了回龍溝。

前幾天剛下過雨,腳下的石板路上生了一層綠苔,稍微有些打滑,好在兩人腳步輕盈穩健,倒還不至於跌倒。左邊是一條小河,河水緩緩地流淌著。石板路順著這條小河伸向回龍溝深處。其實“回龍溝深處”這幾個字並不確切,因為回龍溝並不長,也就二三十裏。回龍溝兩邊的山也不高,可以一鼓作氣跑上山頂。回龍溝離村子也近,村子裏的小孩子喜歡到這裏玩耍。此處對空雨花和薛泠泠來說,的確算得上輕車熟路。

兩人淌過小河,爬上了對岸的燁蘿坡。

從溝口開始,回龍溝兩邊的山坡上交錯地生長著杉樹和水竹,非常蔥郁。到了燁蘿坡,杉樹和水竹消失了,代之以燁蘿樹。每年春天,燁蘿坡漫山遍野開著,紅彤彤一大片,仿佛火焰,山坡好象燃燒起來了似的。

“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燦爛多了。”薛泠泠從一棵燁蘿樹的枝條下鉆了過去,回頭對空雨花說。

“花瓣肥大,色澤鮮艷,味道一定不錯。”

薛泠泠咽了一下口水:“雖然花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吃的。不過想到這燁蘿花的味道,我卻忍不住要流口水了。”

“賞花可以用眼,也可以用嘴,都是很風雅的事情。”

“對對對,先大快朵頤,再大飽眼福。”薛泠泠迫不及待地摘下一朵燁蘿花,掐去花蕊,朝花瓣上吹了兩口氣,將燁蘿花送進嘴裏,咀嚼幾下,咕嚕一下吞下去,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陣,嘉許道:“味道太棒了。”

“你果然是見不得燁蘿花。”

“我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吃花。”說話的當兒,又有幾朵花進了薛泠泠的嘴。

“我猜想你前世一定和燁蘿花有仇。”空雨花也摘了一朵花吃起來。

“村子裏又不只我一個人吃花。”

“第一個吃花的人是你,我們都是跟你學會吃花的,而且我們所有人吃的花加在一起也不如你吃的花多。”

“對我而言,燁蘿花和莊稼地裏長出來的東西一樣,本身就是糧食,而且它還能祛病強身,吃花好處可多了。”

“幸好有這一大片燁蘿花讓你吃飽吃夠。”

“我吃花可以吃飽,但我從來都沒有吃厭過。其它花包括你這朵‘空雨花’,我暫時還不想吃。嘻嘻。”

“我皮厚肉粗,會吃壞肚子的。”空雨花吃了十來朵燁蘿花,就不再吃了。而薛泠泠還在津津有味地吃著,仿佛才開頭似的。空雨花突然問道:“你說燁蘿花有靈體嗎?”

薛泠泠隨口答道:“一切活物都有靈體,草有草魄,花有花魂。”

“那你說說你吃下了多少花魂啊?”

薛泠泠停止了咀嚼,看了空雨花一眼:“這我倒沒有想過。”

“這麽多花魂被你吃下,你就沒有想想說不定自己某一天也會變成一朵花?”

薛泠泠一楞,隨即笑了:“我巴不得做一朵花呢!只是我沒生那麽好命。這輩子是沒指望了,等來生吧。”

“你現在笑得倒很象一朵花了。”空雨花想也沒想,一句話沖口而出。

“別胡說八道了。”薛泠泠的臉微微有些泛紅。

空雨花說完那句話之後,才發現自己有向薛泠泠獻殷勤的嫌疑,於是擡頭去看坡頂的燁蘿。

薛泠泠又吃了幾朵花,抹出手絹擦拭著嘴角,說道:“吃飽了吃飽了。”

空雨花沒有說話。

薛泠泠順著空雨花的目光朝山頂望去,問:“有什麽好看的?”

“你聽!”原來空雨花沒“看”,而是在“聽”。

“你聽到什麽了?”

空雨花的表情很嚴肅:“我好象聽到了慘呼之聲。”

“你別嚇我。”薛泠泠不相信空雨花。

“真的,你聽,又是幾聲慘叫。”

薛泠泠側耳傾聽了一小會,搖搖頭:“我可什麽也沒聽到。”她盯著空雨花,還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今天果然有點異常,你是不是產生幻覺了?”

“你看!”空雨花突然指著山頂說道。

薛泠泠擡頭望去,只見山頂的燁蘿花全部脫離枝條,向天空激射而出。那花瓣像朝霞,像鮮血,給天空塗抹上一層驚心動魄的紅。薛泠泠何曾見過如此絢麗、妖異的景象,頓時看呆了,喃喃自語道:“那是什麽?”

空雨花殺死骨虺後,膽子大了許多,好奇心促使他拉起薛泠泠就跑向山頂。薛泠泠身不由己,被空雨花拖著跌跌撞撞地向山頂奔去。

那些花瓣沖上天空,停頓了一下,立刻返墜而下,紛紛揚揚灑落。這些花瓣或者跌在已經滿是禿枝的燁蘿樹上,或者掉在林地上,或者灑在正奔向山頂的空雨花和薛泠泠身上。

一片花瓣晃晃悠悠飄落,撞在薛泠泠的額頭上,使她感覺到輕微的疼痛。花瓣並沒有飄落下去,而是粘在了她的額頭。薛泠泠用手輕輕一抹額頭,那花瓣移到了她的手掌上。她將手掌靠近嘴邊,鼓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掌心吹出,要將那花瓣吹走。但就在將吹未吹之際,她突然發現,粘在她掌心的那片紅紅的物事根本就不是燁蘿花的花瓣。

那竟然是一只蝴蝶的翅膀。

薛泠泠一楞:“蝴蝶?!這個季節怎麽會有蝴蝶?”她前半句話是自言自語,後半句話卻是對空雨花說的。

空雨花沒答話,他正看著草地發呆。

薛泠泠順著空雨花的目光向草地上看去,不禁輕籲了一聲。

其時太陽還未升到頭頂,陽光斜斜地照著,燁蘿樹禿枝的影子投下來,將林地切割成零亂的或暗或明的小塊,上面還集了一層燁蘿花瓣。除了這些猩紅的花瓣,林地上還散落著一些斑斕的薄片,微微地顫動著。薛泠泠看清楚了,這些顫動的薄片也是蝴蝶的翅膀。蝴蝶翅膀很多,粗略看去,起碼有四五百片。顯然,空雨花正是因為看見了這些蝴蝶翅膀而發呆。

薛泠泠驚奇地問:“這些蝴蝶怎麽了?”

空雨花這才回過神來:“它們都死了,而且死得蹊蹺。這裏只有蝴蝶的翅膀,它們的軀幹到哪裏去了?”

經空雨花一提醒,薛泠泠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是啊,簡直太奇怪了。”

空雨花環顧四周,發現三丈之內的所有的燁蘿樹都光禿禿的,似乎曾經遭受過暴風襲擊,形成一個大大的圓圈,而圓圈之外的其它燁蘿樹則了無所損,燁蘿花依舊那麽燦爛地開著。他喃喃自語:“這些花樹怎麽了?這些蝴蝶為什麽會死在這裏?”

“簡直撞鬼了。”

“你不要把什麽事都扯到鬼身上去。”空雨花很不高興聽到薛泠泠這般說話。

“那你說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無論發生了什麽事,總之與鬼無關。”

“你就如此幫鬼說好話麽?嘻嘻!”薛泠泠笑了起來。

空雨花正要說話,一絲微弱的聲音卻突然引起了他的註意。他凝神聽去,聽出那是呼救聲。薛泠泠也聽到了。兩人循著聲音找去。

聲音是從東邊傳過來的,兩人穿過整個光禿禿的燁蘿樹林圈子,在一棵枝葉繁茂的燁蘿樹前停了下來。

燁蘿樹上沒人。

但呼救聲還在樹上斷斷續續地響著,並且比剛才真切多了。

空雨花和薛泠泠對望一眼,背心都不禁滲出了冷汗。兩個人的膽子本不小,但對於今天這樣的事情,倒是第一次遇上,所以免不了要露出懼色。

一陣山風吹過,兩個人竟然感到了一絲寒意。

燁蘿樹的枝條隨風舞動起來。

一朵花飄落在空雨花的左肩。

空雨花微微朝左扭頭,伸出右手,想將那花從肩頭拂下去。

那朵花抽搐了一下,竟然發出了低低的“救命”之聲。

空雨花的目光恰好落在那花朵上面,立刻驚得張大了嘴。

落在他肩頭的哪裏是什麽花,而分明是一只蝴蝶。

如果僅僅是一只蝴蝶,還不至於令空雨花如此驚異。這只蝴蝶的翅膀呈半透明的紫色,軀幹晶瑩剔透,顯得非常美麗。最奇怪的莫過於它竟然會說話,它吃力地對空雨花說道:“救……命……”

空雨花萬分駭異,不敢踫這個小人兒,他結結巴巴問:“你……你……是什麽……怪物?”

小人兒的嘴唇翕動著,只吐出了一個字:“夢……”便沒了動靜。

薛泠泠也看見了空雨花肩頭的小人兒,她先是驚叫了一聲,死死地盯著小人兒看,待小人兒說出了“夢”而再無下文時,她一疊聲地問:“夢?!什麽夢?”

空雨花說:“它已經死了。”

“它胸膛有起伏,還活著呢。”薛泠泠看得比空雨花仔細。

“既然如此,就可把它拿下來了。”

“它這點分量難道會壓斷你的腰?”

“我是想看看能否救它。”

“這麽脆弱的一個小生命,一踫就可能立刻要了它的命。先讓它在你肩頭呆著吧,等它緩過氣來的時候再和它談談。”

空雨花小心翼翼地轉身,生怕將那蝴蝶抖落下去,然後沿來路走回去,邊行邊說道:“還沒來這裏時,我就覺得要出事情,你看,我的預感沒錯吧?你今天吃花吃出麻煩來了。”

薛泠泠跟在空雨花後面,朝山下走去,答道:“聽你的意思,好象這是禍事一樁。”

“雖然不能說是禍事,但也絕不是什麽好事。不信走著瞧,這蝴蝶會為我們招惹是非。”

“你要真是如此想,大可將它丟在這裏。”

“是禍躲不過,既然已經踫上了,也就隨它去。”

“是你的心腸軟還是你變主意變得快呀?”

“我心腸並不軟,但這畢竟是一條生命,我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它像其它蝴蝶那樣只剩下兩片翅膀。”

“你準備怎麽救它?”這才是薛泠泠關心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救得它性命,回去再說吧。”

“我父親請回來的大夫不是還留在村裏嗎?他一定有辦法。”

空雨花露出不悅之色:“這等芝麻小事,沒必要勞煩別人。”

“你是不是什麽事都要自己去解決?”

“能自己處理幹嗎還去指望著別人?”

“可人的能力終究有限,你敢說自己一輩子就不接受別人的幫助?”

“我無法保證,因為我已經接受了你們薛家的恩惠。不過,有兩點請你放心,一是我會知恩圖報,二是我會盡量不讓你們覺得不向我施以援手就於心不忍。”

薛泠泠來氣了,大聲說道:“你這人太固執了。”

空雨花笑了笑:“你說錯了,我其實很隨和。”

薛泠泠哼了一聲:“你這樣還叫隨和?”

“如果你硬要說我倔強,那也未嘗不可。”

“你就會故意拿話來氣我,我和你在一起,從來就沒感到快活過。”薛泠泠的淚花在眼眶裏打轉。

“別哭啊,你這個樣子,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了你呢。”

“你就欺負了我,你就欺負了我。”

“你是不是要讓我感到愧疚啊?如果是,那麽恭喜你,你的目的達到了。”空雨花突然冷冰冰地扔過去這樣一句話。

“你……”薛泠泠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狠狠地瞪了空雨花幾眼,搶在他前面,快步跑下了山。

空雨花望著薛泠泠的背影,只覺得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回到家裏,母親跟他說:“村長剛才來過,說拿雲回來了,叫你過去看看。”

空雨花一楞:“拿雲哥回來了?”

母親點點頭:“你們哥倆很久沒見面了,這次好好說說話。”

“拿雲哥每次回來都到我們家來,我沒必要到薛家去見他。”空雨花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母親立刻不高興了,奚落他:“你這孩子怎麽如此說話?捫心自問,若非薛村長看顧,我們母子倆的日子說不定有多窘迫呢?村長當然不是那種施恩圖報的人,我們卻不能忘了他的恩德。而且你也看得出,他喜歡你,想招你當女婿……”

空雨花很煩躁:“娘,你別說這個好不好?”

“你這是怎麽了?你和薛泠泠不是也互相喜歡嗎?”

“她和我是從小到大的玩伴,自然互相喜歡了,但這個喜歡和你所說的喜歡根本就是兩碼事。至於說女婿不女婿的,那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傳出去準讓人笑話。”

“我喜歡薛泠泠這孩子,她要是能成為我們家媳婦,那我們娘倆在村子裏就不用受委屈。”

“娘,我已經長大,不會讓你受絲毫委屈。”

“你這次冒死去取得骨虺膽回來救我,村子裏的人對你的確是刮目相看了。但你終究是個孩子,不懂得娘的心思。村長對我們相當不錯,你再怎麽說也不該拿他當仇人看。”

“我怎麽會拿他當仇人呢?”

“那你就該去薛家。”

“我聽娘的,我這就去薛家去。”空雨花心中一萬個不願意,對母親的話卻不敢違拗,值得違心地答應下來。

“去洗個臉,把身上收拾幹凈一點。”母親拍打著空雨花身上的塵土,一邊拍一邊還說:“你肩上在哪裏沾上這兩片蝴蝶翅膀?”

“什麽?蝴蝶翅膀?”空雨花進門就聽母親嘮叨,一直沒空將左肩上那只受傷的蝴蝶拿下來,這時聽到母親起,他扭頭一瞧,立刻發現那只蝴蝶的軀幹不見了,只剩下兩片薄薄的翅膀。他臉色變了,說:“咦,蝴蝶的軀幹跑什麽地方去了?”

“你曉得肩膀上有蝴蝶?”

空雨花不想把燁蘿花樹林遇到的事情告訴母親,敷衍道:“不知道,我是覺得奇怪,怎麽只有翅膀。”

“這一定是去年的死蝴蝶留下的翅膀,今年還未到蝴蝶活動的季節呢。”母親按自己的經驗給這事下了結論,

空雨花隨聲附和:“地裏那棵樹每年都要聚集大量的蝴蝶,這兩片蝴蝶翅膀應該是從那樹上掉落在我身上的。”

母親將蝴蝶翅膀從空雨花的肩頭拂落下去:“快去村長家吧。”

“這翅膀很漂亮,我得保存起來。”空雨花彎腰撿起蝴蝶翅膀,拿進裏屋放在自己床上的枕頭下面。

在去薛家的路上,空雨花猛然想起這只蝴蝶和燁蘿樹林那些蝴蝶的情況完全一樣,都是莫名其妙沒有了軀幹,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他不停地問自己:“蝴蝶的軀幹為什麽會憑空消失?”他找不到答案。

走過一條六七百丈的石板路,空雨花來到了薛家。

院子座落在一個小山坳裏,除大門前相對比較空曠之外,其餘三面都是高大挺拔的樹木,此時恰值正午,溫暖的陽光端端地灑落下來,照在院子裏每個人的身上。空雨花推開院門,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到院子中央的桌子跟前。

殷拿雲和薛星文兩人正坐在桌子前喝茶。薛星文在空雨花剛進院門時已經看見他,早早就放下了手裏的茶杯,招呼空雨花打:“小花,過來坐。”殷拿雲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將右手邊的空竹椅擺正,示意空雨花坐在自己旁邊。

空雨花依言坐下,沖薛、殷兩人說點點頭:“村長,拿雲哥。”心裏卻對薛星文那聲“小花”感到不痛快。薛星文一直這樣叫空雨花,在他看來,這表示了一份親近和關愛。但聽在空雨花耳裏,卻頗不是滋味,因為這太像一條小狗的名字了,即使不被人當做小狗,也會被人誤會成女孩子。不過,空雨花並未把不痛快擺在臉上,畢竟薛星文是他的長輩。

殷拿雲比空雨花大幾歲,已經十九了。他是這個村子裏最英俊最聰明最懂事而且也是目前最有出息的年輕人。提起他,全村的人沒有一個不翹大拇指的。正因為如此,薛星文才將自己的大女兒許配給了他。村裏人都知道,薛星文正在全力栽培殷拿雲,以便有一天他能接自己的班。事實上,薛星文已經將一部分事務交給殷拿雲。殷拿雲對薛星文交代下來的事也很盡心,從來沒有出過什麽紕漏,甚得薛星文的讚許,村民對他的表現也非常滿意。照這樣的勢頭發展下去,再過幾年,殷拿雲就可接過村長的擔子。為了栽培殷拿雲,薛星文可謂不遺餘力,他甚至還拿出一大筆錢資助殷拿雲到三百裏外的隼翔宮去習武。

殷拿雲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領導的才能,七八歲時已能統領全村的孩子,即使那些比他大上四五歲的孩子也願意聽他指揮,比他小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空雨花剛學會走路,就成天跟在殷拿雲屁股後面顛顛地跑,是殷拿雲的鐵桿跟屁蟲之一。殷拿雲也完全拿空雨花當親兄弟看待,兩人關系一直很親密。因為父親被山賊抓走,家境困難,空雨花的童年早早便結束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簡直就是空雨花這些年來的真實寫照。他幼年本來很活潑,父親走後,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薛星文原先並不怎麽看重空雨花,覺得咋咋呼呼的他太過普通,而少言寡語的空雨花卻對了薛星文的胃口。不知是根據什麽標準,他認定空雨花是個可塑之材。在薛星文眼裏,殷拿雲和空雨花是村子裏的兩顆明珠。薛星文只有兩個女兒,他想將殷拿雲和空雨花納入自己的家庭,以填補無子之憾。殷拿雲已經和大女兒薛渺渺訂婚,可以放一半心了。二女兒薛泠泠與空雨花自小就很投契,村裏人都說他倆是天生一對。薛星文雖然沒問過薛泠泠的意思,但他看得出來,薛泠泠對空雨花是有感情的,而空雨花那邊,薛星文自問非常對得起他們,只要自己說一聲,他們母子對這這等好事哪還有不樂意的?眼下空雨花和薛泠泠的年歲都不大,薛星文打算過些日子再提這婚姻之事。

薛星文正和殷拿雲說起空雨花殺骨虺的事情,見他來了,就讓他自己說一遍。空雨花殺死骨虺回來時,薛星文就找他去問過殺骨虺的細節,之後薛星文逢人便誇空雨花,那些言過其實的誇耀之語使空雨花覺得不好意思。他只希望薛星文以後不要再提此事,但這顯然不可能。他今天來?家,就預計到薛星文又會不厭其煩地誇獎他。他也不便掃了薛星文的面子,而且殺死骨虺終究是件長臉的事,殷拿雲一定也會為他的勇敢感到高興。

殷拿雲聽完空雨花的敘述,說:“你膽子真大。”

空雨花實話實說:“其實我也害怕得很,但為了救我娘,也只好豁出去了。”

“我當時若在村裏,肯定會陪你去。”

“如果有拿雲哥相助,殺骨虺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骨虺的厲害誰不知道啊?若換做是我,興許就不敢獨自前去。兩個人就不同了,一則可相互壯膽,二來勝算也大一點。”殷拿雲提起茶壺,給空雨花的茶杯裏續滿了水,“你母親的病完全好了吧?”

“骨虺的膽果然是靈藥,一劑藥吃下去,我娘就痊愈了。”空雨花看了一眼薛星文,又補了一句:“這還得感謝村長,您老可沒少為我娘的病操心。”

薛星文搖搖手:“沒幫上什麽忙,最終還是你自己解決了問題。”

“若沒有您老請來的那些大夫先穩住了我娘的病情,我即使把骨虺的膽找回來,也只怕晚了。”

“是你娘福氣好,有你這麽一個爭氣的兒子。”

“為了我娘,我什麽都願意做。除此之外,我沒別的奢望。”

“我倚老賣老說一句,你不會庸庸碌碌過一生。”

“我當然也希望過得盡量好一點,但我恐怕自己會讓您老失望。”

“相信我,我這點眼光還是有的。”薛星文站起來,踱了幾步,“我今天叫你來,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有什麽事情您就吩咐吧。”空雨花說道,心裏卻在敲鼓:“村長難道要讓我和薛泠泠訂婚?我猜想不是。如果是這件事,他應該去和我娘說才對。不過,村長若真要和我商量此事,我該怎麽應付呢?”

薛星文用手指敲了幾下桌子,然後盯著空雨花,說:“我想讓你也到隼翔宮去學武藝。”

薛星文的話完全出乎空雨花的意料,空雨花一時間完全沒反應過來,重覆了一句:“學武藝?”

“咱們村子歷來有尚武的風氣,每個人都會那麽幾下子,但都是鄉下把式,上不得臺面。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村子在遭遇山賊時往往吃虧,你父親就是這樣被山賊殺害的。以前我們舍不得出錢送子弟去習武,結果這些錢都落到山賊手裏去了。我就尋思,與其把錢送給山賊,不如讓你們去習武。”

空雨花聽明白了,不想再接受薛星文的恩惠,很謹慎地答道:“有拿雲哥一個人就夠了,不必再將錢浪費在我身上。”

“這些錢花在刀刃上,不算浪費。”

殷拿雲插話道:“雨花,咱們學武也我為了保護村子。”

“你放心去學武,家裏的事情就交給我了。隼翔宮那邊我已經叫你拿雲哥聯系妥當了,你現在只需跟著拿雲一起去就是了。”薛星文顯然執意要讓空雨花用這筆錢。

“說到底你們也是為我好,其實應該早點告知我。現在什麽都定好了,才突然跟我提起,這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空雨花與其說是不知所措,還不如說是氣惱更合適。他對薛星文的自作主張非常反感,如果薛星文事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見,他還不會如此厭惡。

薛星文沒註意到空雨花的不痛快,事實上他也不會去顧及空雨花的感受,在他心目中,對別人施恩,別人就該感激涕零才是,他說:“回去告訴你娘,把家裏的事情安排安排,過幾天再和拿雲一起到隼翔宮去。”他簡直就當空雨花不存在似的。

薛星文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空雨花無法再推三阻四,只得應承下來,心裏就別提有多窩火了。他悶悶不樂,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很少說話。當薛泠泠忘記上午的不快而向他詢問起那只蝴蝶時,他也懶得將蝴蝶失去身軀的情況告訴她。薛星文的大女兒薛渺渺見空雨花的情緒不高,私下裏也問是不是和薛泠泠鬧了別扭,空雨花也是隨口撒了個謊,敷衍過去。

傍晚時分,空雨花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家。母親問起情況,他便將薛星文安排他去隼翔宮的事情說了。母親非常高興,自然又說了一番薛星文的好話。空雨花聽不得母親的嘮叨,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就蒙頭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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