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的滄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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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消失在窗口,陽光自半空跣足而來,帶著睡意的醉漢步伐,首先落在木地板上,再一寸一寸襲上床來。

霜霜清晨醒來,睜開眼睛,再見到他,心裏仍不免一陣悸動,該如何描述這種時間空間的錯位感,仿佛一個迷途的人,想尋一條緯度經線彎入奔流的生命海域,兜網,為了撈一只小毛蟹,更為了從惆悵與傷懷的淵藪將自己放出來,細數小蟹鉗上有幾根汗毛。

她又眨了眨眼,盯著眼前硬邦邦的胸膛一塊,掙脫兩節紐扣的白襯衫掩著,卻管不住散著的男士費洛蒙。她被箍在一個懷抱裏,緊貼著,掙了掙,推了推,仍是不動,她一陣火氣冒了上來,“餵!醒醒!天亮了!誰讓你抱著我的!放開放開!睡著了還這麽有力氣!”

霜霜感覺頭頂傳來一團困倦的聲音,呼氣暖暖的,“你不是上晚班嗎?不要吵。”

“你怎麽知道的?”霜霜擡起頭,看著他下頷冒了頭的胡渣,忍住了想伸手摩挲一番的沖動,又使勁推了推,“餵!放開我!抱著我幹嘛!你不用做事的嗎?趕快起來了!這麽大了還賴床!”她奮力地捶向眼前的胸膛。

“哇,很痛欸!”Brian瞇起眼睛,伸出食指擡起霜霜的下頷,“一大早就這麽精神。”

霜霜逮著機會逃離Brian的轄區,跳下床,趿拉上拖鞋,撫順睡衣上的褶子,“走,走!你趕緊走!”

“我不要。”Brian在床上翹起了腿,雙手當枕墊著腦袋,就著晨光,拖著尾音說,“你不想我嗎?”

她臉上泛起一酡微紅,眸子閃爍起晶瑩的水光,窗格上框著的陽光開始晨歌。“我早就忘記你了。”

“你…在醫院時,我晚了一步,本不該離開的,對不起,原諒我好嗎?”他盤起腿坐在床上,陽光妝點他的發梢,透著光,他側著頭看向霜霜,“我都記得,我對你的傷害。”

她擡起臉,微微張著嘴,回想起每每午夜夢回,滲出的那一身孤獨無依的冷汗,與刻在骨頭上的悲歡,輾轉間輕易將睡眠刺痛,她走向床沿,右手指掌緊緊攫住床尾的雕花擋板,指甲充血般泛起粉紅,“記得那只刺猬嗎?自戕的愛情,我不是它。”

Brian那雙宇宙般悠遠的眸子裏亦墜跌著殞落星辰,他轉過身子面向霜霜,捧起她的雙手,海神相贈的十枚潔白細致小貝殼般的指甲,發出透明閃爍的光,他珍貴地細細地一一吻著,“不會了,不會的,好嗎?”Brian緩緩將她拉向自己的懷,一樁感情推倒極致,要不頂峰,要不深海。

霜霜跪坐在他腿間,垂著的發遮住了半張臉,潮濕的睫毛像雨中的菅芒花,一縷縷一角角盡是絲絲的雨。“都是因為你,我變得誰都不能愛了。”

“真巧啊,我也一樣。”Brian垂首抵在霜霜腹丘,“我好想你,兩回寒暑像是生生世世。”

透過薄薄的睡衣,她感覺到他吞吐的氣息,沈默地環抱著,此時此刻仍無法輕易將山盟海誓一字一句吐哺。她沈吟著不知道該不該接下。

這個擁抱似乎將時間的榫頭對接上,毫厘不差。Brian的手機響了起來,像雷聲催促著雨點那般,不理,它更鬧騰。他從霜霜懷裏擡起眼睛,仔細地看著她,"我該走了。"

她移開視線,雙手搭在他肩頭,略拉開了一點距離。

“嗯?”Brian扳回霜霜的臉頰,順勢吻在她的額間,“再讓我來看你,再讓我為你瘋狂一次,好嗎?"

他站了起來,霜霜以為他要走了,也跟著從床上退下來,只見Brian走向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背對著霜霜摸索一番,轉身朝她走來。

Brian走到她身後,將手裏的物什戴在她頸間,而後用手指梳攏她的黑發,垂在身後,“我以為再也交不到你手裏了…”他還想說什麽,手機再次響了起來,他接起,簡短地應答,“Oking…”

霜霜呆站在那裏,感覺著那一小塊墜子在鎖骨上重新安家的分量,不禁伸手摸了摸,“我有點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了。”

“傻瓜,有我在的地方不會再讓你逃跑了。”Brian的背影逆著光,手腕向上系著袖扣,鍍了金般的側臉對著霜霜勾起一個笑,將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踱到她面前,在她唇上小小啄了一口,“晚上見。”

Brian離開後,樓梯奏響別曲,霜霜仍對著空氣發楞,不到一秒便回過神來,身子湊到窗口,探身向下張望,正巧Brian踅至小巷的石磚路面上,他仰頭望向探出頭來的霜霜,她的黑發在微風中飄蕩,他擡起並攏的食指與中指,表示告別。

“啊…席慕楓…”霜霜目送他離開,嘴裏昵昵地念叨。“席慕楓,席慕楓,你真的會回到我身邊嗎?”

下午,霜霜出門時見鄭穎的單車已經鎖在樓梯口,她搭上巴士之前,可以拐到小巷的報刊亭,大眾報、市民日、澳門每日時報、商報的大版頭條都以大篇幅刊登了登喜的收購,她隨手買了份大眾報,等一會在巴士上消磨時間。上了車,霜霜把報紙攤在膝頭,沒有看字,幾乎只盯著Brian穿著黑色西裝的照片,就這麽一路盯著發呆直至到站。

更衣室裏,那個叫陳曼瑩的新加坡人時不時撇來意味深長的目光,且跟同伴小聲地咬耳朵,霜霜沒搭理她們,本身就是嚼不爛的三分熟牛筋交情,就是有什麽閑話,她們也欺不到自己身上。霜霜找著自己的Table便先行離開。

她走到VIP的BJ Table 4401,在桌上,她依舊對賭客砍砍殺殺,一輪Break後,桌上已然Die Game了,她正坐著蒸騰睡意,突然“啪”一聲響在她桌上,那只手他認得,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來尋仇了,她咬著下唇,直起身子,在臉上掛上一個微笑,“林先生,您好啊,您來啦,這麽晚,您老人家不愛困嗎?”

“困你的頭啦!你好,我不好!”林先生發自丹田的聲音震得整間VIP都顫抖起來,在場的都認定霜霜肯定贏了他不少,才引來這麽個老流氓。

“啊?哪裏不好了?”她問。

“你說呢!你們早認識了,也不讓我知道,害我一頭霧水還給你們牽線,讓人知道,不笑死哦!撇下一個爛攤子給我這麽個老人家收拾!真正是不肖子孫!”林先生坐在霜霜正對面,平了平火氣,擡起手招呼Waiter上一杯咖啡提神,而後湊過身子,“餵,我現在困的要死,快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聽完我要去房間睡覺了!”

“啊?也沒怎麽回事…”霜霜湊過頭去,低聲說,“不玩哦?不玩不能坐在這…愛困快去困…”

“啥?”林先生倒吸一口氣,圓睜著眼睛忍住想問候祖宗的沖動,“玩就玩,玩就玩,反正不是我的錢,你隨便贏!”他直接壓了一塊面額10,000的Block,“拉吧,沒有21點就不要停!贏來贏去還不是自家的!”

“…”霜霜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張,又垂頭防賊似的說,“細聲點啦!”

這時,Waiter送來了咖啡,精致的白瓷杯置於鑲著玫瑰花邊的小碟子上,林先生小口啜飲著,似乎在尋思著怎麽套話,嘴裏嘀咕著,“一個不理我,一個嘴巴這麽緊。”

霜霜當做沒聽到,兩三局下來,她當然只贏不輸,林先生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每局結束便再扔下一塊Block。

霜霜餘光瞥見門口有幾道人影走來,看似排場不小,一溜黑色西裝,她擡眼一看,趕緊垂下視線,心裏暗暗想著,酒店易主新東家來巡邏了,偏偏林先生還在桌上,她偷偷瞄了眼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才能Break,她深吸了一口氣,拴住內心蹄亂的小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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