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的滄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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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溫度也降了下來,霜霜坐在汽車後座上,聽著Brian輕描淡寫地指使司機往住處小巷開去。她垂著頭不發一語。窗外的街燈像是熱情的店員,將一件件華服往人身上套,透光的窗格是衣擺上的湘繡,以各色絲線游走出一段段人間情事,閃出了斑斕流動的光影,昏黃的色澤盡是夜的剪裁,而下一身裝扮自是另一番街景。

巷子裏特有的潮濕氣味裹著悠然晃動的空氣,隨著車門無聲地震蕩開去,夜,驚醒了。

巷子口太窄,車子開不進去,下車後,Brian沈默地跟在霜霜身後,往後梳的發型有一綹碎發搭了下來,垂在額際,他腳步落在霜霜的影子裏,以一個個步伐追隨。

霜霜開鎖推門,一腳踏入,拉亮玄關處的暗紅色線繩燈,“進來吧。”她把人領進小客廳,將隨身包掛在門側的掛鉤上,背對著他走向流理臺,低聲問,“晚飯…吃過了嗎?…”

Brian的眼神筆直地盯著霜霜的背影,“沒有,”他垂首把西裝外套脫下掛在霜霜隨身包的旁邊,松了松領帶,把白色襯衣的袖子捋到了小臂處,而後拉開硬木椅坐下,“餓了。”他雙手插著褲袋,翹著腳將重量交給椅子的兩條後腿,一晃一晃地,兩人間只剩椅子與地面的發聲。

“嗯。”

Brian仰著頭,盯著天花板,嗅聞著炊煙,感覺暌違已久的溫度與香味,像睡著了一般安靜,夢中的情節是兩道互相等待,苦苦尋找的背影。

倏爾門口傳來一陣聽似熟門熟路的動靜,摩托車引擎的轟鳴,木質門被推開的“哐吱”聲,進來的人邁開大步,扯開東北大嗓叫喚,“霜啊!有沒有吃的!巷子口那輛賓利是怎麽回事啊,堵死了!”石磊見著客廳燈亮著,無需招呼便進來覓食。他站在客廳門坎處,張著嘴驚愕地看著坐在餐桌一角的Brian,霜霜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只側過臉以眼神示意他先坐下,石磊擡起眼睛在霜霜與Brian之間巡邏一番,兀自拉開Brian對面的硬木椅,一屁股重重地坐下,眼睛盯著桌上的一小塊木紋疙瘩,像一塊桌瘤似的,鼻子哼了一聲,“這麽快找來。”

Brian沒有回答,以一雙沒有沸點的眼睛覷了石磊一眼,手裏多了一個雲石綠帶純金花紋的薄款火機,他彈開又蓋上,清脆的“叮“一聲響起,似是夜裏巡更之人的兩短一長,格外嘹亮。仿佛要證明立場般,他朝石磊緩緩勾起了嘴角,卻了無笑意。

霜霜端了兩碗肉燥面上來,往兩人面前一放,“只有面,來不及炒菜了。”她正準備解下圍裙往門口走去,卻讓Brian伸手拉向他左手邊的椅子,她被迫坐下,蹙眉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拆開圍裙背後的結,把脖子上的系繩取下,將它疊成正方形擺在膝蓋上,沒有反對地坐定了。

Brian的手像晚風拂去閑雲般,將霜霜臉上的一絲碎發挽到耳後,嘴角向上彎,便執箸慢條斯理地和勻面條,他對面的石磊沈下了臉,左手手掌橫置於大腿上,悶聲不響快速地解決了一大碗面,隨手一抹嘴,也不看向在場的人,拎起外套便往門口行去,“我走了。”

“我送你!”霜霜才半站起身子,又被Brian摁下,他攥著她的手不放。

夙夜匪懈的她自言自語,無邊際的沙岸野浪迎著風吼,她問不出亦答不出頭緒。

晚飯後,Brian拉著她往樓梯上去,霜霜的手在他的手掌裏固執地縮成一塊冰冷翠玉,被緊緊握在指掌中為汗漬所苦,她晚他一步,跟在身後,樓梯發出聲響。

“閣樓?”他問。

“嗯。”

“好。”Brian拉開鐵閘門,順著樓梯往上。

進了房間後,他松了手,霜霜感覺手心裏有些黏膩的汗澤,摸向墻面的開關,室內灑滿昏黃的燈火,她走向窗口將窗戶推開,兀自在書桌前站定,不打算說話。

Brian朝她踱了兩步,霜霜挪到桌邊,拉開距離,“可以抽煙嗎?”他倚著書桌,見她點頭,便燃了一支煙,白煙升起,如春蠶吐絲,雖散不斷,一如人世的念念相續。“老情人見面,就這麽保持沈默嗎?”他一邊眉毛挑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

霜霜眼睛緊緊盯著Brian,一言不發。

“你的表情真兇…“他說。

霜霜攥緊拳頭,肩膀繃了起來,眼睛瞪得似獸眼,“你神經粗的我簡直快吐了!在我面前居然還能厚顏無恥地笑出來!“

“終於肯說話啦?”他把只抽了四分之一的煙掐在窗臺的野生蕨盆栽裏,雙手環抱在胸前,“可以當做是你原諒我了嗎?”

霜霜洩恨般地把盆栽裏的煙灰往窗外扇飛了去,再重重地將它放在書桌上,“我要睡覺了!你什麽時候走?”她一手捉著椅背,眼神固執地直視著Brian。

Brian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好啊,睡吧!”他踱向室內唯一的床鋪,略彎腰拍了拍白底暗紅色小碎花的床面,揉了揉太陽穴,而後轉身坐下,蹭掉一雙咖啡色帶著明暗色調的皮鞋,自顧自躺上了床,用腳尖把被子勾向自己,“一會把燈關了。”

霜霜目瞪口呆地看著Brian一系列動作,嘴巴張了張全然忘了阻止,她走向他,看著沒一會便睡熟了的臉,除了長了點的發,其他俱是兩年前的倒影,竟都沒變,時間不收他。

霜霜看了會,心想他這幾天可能是累了,心疼似是紅豆捏成泥,轉身熄了燈,悄悄地帶了門出去。她進了那間貼著白色磁磚的浴室,淋浴設施簡單地似學生宿舍的,她松開方才煮飯時束起的黑發,用手指撥了撥,又攏到一側,卷起一綹聞了聞,似是有點油味,她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臉頰有些潮紅。

兀自洗漱一番,回到房間,輕輕拉開衣櫃,找出一條淺藍色小毛毯,在床上擇了一處躺下,枕頭上俱是他的鼻息,就著幾綹月光看他,她情願在月下做一個守夜的人,守著寂寥與被塵埃覆蓋的落拓往事如草飛,不要醒來,就露宿,迷時則忘了歸路。她伸出食指,輕輕滑過那一道睡時仍蹙起的眉心折痕。

霜霜收回手指,眼神仍細細地打量他的睡顏,她回想方才見到他時的驚慌,心臟像是從華爾茲一下變奏,跳成了一曲現代舞,讓汩汩的血液逆流,感情的熱度達到沸點,足以把夜的潮水煮沸,她像是怕心跳聲驚擾了他,緩緩地將手貼在胸口,試圖使它安靜,她深吸了一口氣,喃喃地說,“估計是欠了你八輩子,連床都不是我的…”

這是一個寤寐的夜,萬物已經睡著,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霜霜隨著晚風酣眠,一雙手臂將她摟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依隨他的呼吸而起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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