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走他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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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闃寂無聲,除了她的呼吸。

遠遠近近一排排的昏黃街燈亮起,多格玻璃窗拉扯著圓圓朦朦的黃色燈影,霜霜暗著吸頂燈,呆坐在床沿上,看著街燈把四堵墻面刷得腐舊荒涼,全身布滿冷刺,細微地顫抖,尋著衾被,和衣躺下,心裏眷戀著那一方夕陽映照的美麗海影,她拉高被子沒過臉頰,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掉羽的白鷺鷥,連啼聲都縐了。這種痛到骨頭失散的滋味就是想念啊。

次日清晨,陽光灑下一天的太平盛世,熱鬧喧嘩的巷裏聲音一陣一陣襲來,霜霜睜開雙眼,盯著床頭櫃上分針秒針不停角逐的時鐘,還不到七點,卻已無睡意,起身,換了衣服梳理一番,便“噔噔噔”下了樓,木質的老樓梯走起來總是很熱鬧。

進了小餐廳,順便搗鼓了點早餐,先等來了鄭穎,星雲他們幾個上晚班的,而後約摸七點半左右,Sean攜著燕子下來了,他小心伺候宛如清朝太監伺候慈禧太後的模樣,看傻了嚼巴烤吐司的眾人,鄭穎說,“有必要這麽卑躬屈膝,奴顏媚主嗎?Sean你又犯什麽錯了嗎?”

Sean瞄了鄭穎一眼,嘴角勾了個詭異的笑容,仍是不說話,拉開硬木座椅,攙扶燕子落座,而後清了清嗓子,不無得意地說,“我要當爸爸了!”

“啊?”星雲兩條眉毛擰在了一起,捅了捅身邊的丁克,“我聽錯了嗎?他還沒睡醒嗎?還是我腦子糊塗啦?”

丁克安回了往下掉的下巴,“嗯,是的話就事情大條了,不過那家夥天性扭曲,估計把玩笑開我們臉上了,來,別理他,奶茶喝一口。”他把星雲專屬的杯子遞到她唇邊,“吃完趕緊去睡覺,真是上班上到精神分裂了…”

這時鄭穎拍案而起,指著那兩人的鼻子說,“快交代清楚!怎麽回事!”

霜霜見燕子帶著一臉不知道是安心還是不安的覆雜表情微微垂著腦袋,她看了看那兩人眼下明顯的青影,昨夜估計就腹內小小嬰是否從今往後與他們共負一軛之事好一番討論,她伸出食指滑向杯的單耳,勾向自己,呷了一小口,說,“昨天早上陪燕子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懷孕了。”

“什麽?”星雲也拍案而起,指著燕子的鼻子說,“你,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怎麽這麽不小心!現在怎麽辦?啊?”她用力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咖啡色的液體濺了零星出來,丁克抽紙擦拭。

Sean仍是掛著笑容,拉開燕子身邊的椅子,輕描淡寫地坐下,伸手取了烤吐司給她,挑了挑眉,“所以我說我要當爸爸了嘛,就是生下來的意思嘛,看你們那麽耐不住性子的樣子,不要動了我們燕子的胎氣吶!”說著摸了摸燕子尚且平坦的小腹。

燕子拍掉Sean的手,“正經點!”而後對著瞪大了眼睛的星雲和鄭穎說,“我們決定生下來!”

看著燕子和Sean,四下一片安靜,微妙的氣氛讓人有種不敢輕易出聲的緊張感,大家都沈默了。金色陽光溫柔地為他們裁制婚禮嫁衣,驚覺這是沈淪於泥淖的大都會時代所剩的最後一截華服,雖然只有瞬間的錯覺,但足夠沐浴這一日眼睛的塵埃。幸福並不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占有物,而是一種心境。

默默啜飲杯中熱飲而始終不發一言的Jerry,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八點,快十五分了。”話畢,接著啃吐司。

霜霜站了起來,椅子發出與地面摩擦的聲響,她聽見石磊把車泊在門口,而後推門的跫音。

石磊走進小餐廳,滿臉疑惑地走到桌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撿了一塊吐司塞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又有低氣壓卷來啦?這燠熱的鬼天氣是怎麽回事啊?都幾點了,快走了!”說完扯著霜霜的手臂往門口走去。“餵!Sean!你們快啊!”

霜霜坐上後座,抱著石磊的包,往後張望了一眼,發現屋檐下有兩只小蝶,被陽光逗弄活了,撲落蝶粉,於半空中回舞,而後瞅見那兩人出來,收回視線,“不是說了不用過來接我的嗎?怎麽還來?”

“你就給我這個小小的榮譽吧,權當做為你抵擋那些狂蜂浪蝶,你也要感激我了啊!”石磊跟著風跑,語氣輕快地像報喜的探子,“坐好了,我要加速了!”

霜霜攥緊了他的衣角,身子晃了一下,看了眼刺眼的日頭,白花花地似是六伏天個亂臣賊子還舍不得離開這個盛世街頭。

霜霜在VIP的Roulette遇著一個臺灣人,身穿米色中山裝配黑色麻料褲子,再一雙膠底布鞋,面帶紅光,頭發斑白,聲音渾厚,年紀或許花甲,或許古稀,他熱情兜售鄉音,提及的盡是哪條街的哪條小巷裏有藏著的美食,“現此時,只有幾家還開著…”

“我沒去過,所以不知道呢。”霜霜說,“您在這定居了嗎?”

“沒有啦,最近被人叫過來玩,住兩天再回去。”他說著,擡起眼睛看了霜霜一眼,“你細漢就出來做工?”

“不…不小了…”她說。

“想過要回廈門嗎?”他問。

“無。”她搖頭。

“在賭場,”他起了個頭,半分鐘後才接著說,“在賭場容易養出人的賭性,我是為了你好才說,為了將來考慮,不要在這裏幹了,有別的出路,趕緊不要幹了啊。”

霜霜Spin了象牙小球,嘴唇抿了抿,帶著笑看他,“拿自己的小命當賭本,還是決定繼續下去,大不了小命一條。”

那人聽了,笑著搖了搖頭,嘆道,“年輕啊!我老了,你說的對,造化也就那幾個把戲,正反翻不出去掌心,但是你算術不太好,小命可值錢了。”說完自個笑了起來,顫顫的倒像要把自己的老命扔轉盤裏兜兩圈。

霜霜看著他不語,生命本是宿夕之旅,何必與人說破?

收了工,白日將盡,夕陽在街頭玻璃窗上投下一個個倒影,此刻似在流光歲月中細數往日情懷,卻被現實一一兜網捕撈,容不下半點金黃的遺跡,接著一輪晶亮月盤帶著殺氣征來,亦容不下半點星輝。

霜霜坐在黑沙的海岸,想起方才路過那家正敲鑼打鼓裝扮打算售賣自己的店面,霸占整條街的落地窗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似乎即將竣工,店鋪上方羞澀地遮著紅布,不願透漏姓名來歷,如神秘的吉普賽女郎。

有些東西醒了,立於這一片黑沙邊緣,似站在剃刀的鋒口預示即將濺身的血腥,以銅墻鐵壁建築的屋子被它一刀捅入,落漆滲水。霜霜環抱住膝蓋,仰頭望著不曾閃躲的月,感覺自己籠罩在飄忽的光圈裏,倒影浮貼在月光上,伸出手指在沒落鎖的脖頸上滑了半圈,沒摸著熟悉的物什,了悟,舊物染了過去的傷痛,帶不進新的日子裏,偏著頭靠著膝蓋上,抓起一把沙子,讓它在指縫中流失,不遠處有輛不知好歹的車,閃了閃車燈,狺狺地擾了平靜,順著延伸的小徑走進都市花燈之中。

霜霜回到住處,夜裏的小巷弄嗅不到人味。昏黃的街燈烘起冷的街道,這種心情,該添件外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好久沒更...對不住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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