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走他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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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日頭仍蒸蒸冒煙,在駐水的眸子裏晃出花花白影。一陣桂雨鋪在小巷子裏,玫瑰香淡淡漫游,幾瓣血紅花落隨風恣意飛墜,在人來人去的小徑上被踩出花漬,草木生靈自是與季節同等脈動,隨手也就撿了一季的枯榮。動用目光測量世界,把輕薄的風景一眼看穿了,霜霜右手落在未閉緊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霜啊!你回來啦?燕子手裏拎著把白瓷湯勺,剛呷完一口,浮著一層油光。

“嗯,喝完了沒有?”霜霜問。

“光了啊!”燕子見霜霜手裏的塑料袋,不禁問,“又買什麽啦?”

“好料的唄!”她說,徑自走進小餐廳,燕子側身讓她通過,“好喝嗎?”

“好好喝哦,”燕子貼近霜霜,探過頭看那一袋子的雞鴨魚肉,“怎麽買這麽多啊?”

“趁今天沒上班多買點啊,”霜霜瞄了眼她的肚子,嘴角勾了勾,“真能吃,不像電視劇演的吐個沒完!”

“這樣多好啊,估計是只大胖熊!”燕子肩膀受驚似的彈了一下,手掌放在肚皮上,“我怎麽覺得他在動呢!”

霜霜鄙夷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拜托哦!才幾個月怎麽可能會動哦!”

“真的啦,不信你摸摸!”燕子把肚子挺起說。

霜霜伸出手掌放在她肚皮上,左左右右摸了一圈也沒什麽特殊的動靜,“沒摸著,倒是一肚子肥肉!胖子!”

這下燕子不服了,“哇!還不是你養的啊!整天給我吃這個雞,那個鴨的,米飯都用大骨湯煲,能不胖嗎?”說完走向餐桌,解決了一小口湯底,“倒是你,不會是下咒把肥肉移我身上了吧,看你幹的,自己的身體不用顧嗎?”她端起碗放水池裏,水咽了一聲,把碗吞了下去,吐出一層浮油。

“餵,霜啊,”燕子擼起袖子,洗潔精打出了泡沫,在水裏消融,“別再想那個人了,無論多麽喜歡,不合適還是不行啊…”她扭頭看著正垂頭把那些冷肉分開裝的霜霜,嘆了口氣,“算了,我幫你吧。”

兩人埋首對付,分了十幾個口袋總算理清了雞鴨魚肉的涇渭,霜霜問,“什麽時候去馬來?”

“下個月,他媽媽說要等胎氣穩了再動身。”燕子說。

“他們沒說要過來?”霜霜蹲下身子打開冰箱的冷藏櫃,揚了揚下巴示意燕子把它們遞來。

“有啊,Sean嫌麻煩,而且還得找地方住。”燕子走了兩步遞過袋子給霜霜。“而且我還沒做好準備呢,總有點緊張。”

“孩子都有了,還緊張類…”霜霜站起身,兩手輕拍燕子的臉頰,“想不到你差不多是個媽媽了!”

“我也很意外啊…”她抿嘴看著霜霜笑了。

“婚禮呢?在哪辦?”

“過幾天先去領結婚證,”燕子想了想說,“婚禮就我們幾個一起吃個飯行了,反正也沒幾個認識的,不用敲鑼打鼓張羅。”

“得有件像樣的喜袍才行,”霜霜說,“嘖嘖,可你這腰圍真難為裁縫!”

“你又來了!”燕子一個鼻孔哼,一個鼻孔哈,聲稱要減肥去。

“好啦,開玩笑的,也就這個時候隨你吃了,好好享受吧。”霜霜說,“對了,中午想吃什麽?”

“我要喝西紅柿豬肝湯…”

“好啊…”

“再煎條醬油水黃翅魚…”

“好啊…”

“還要芥藍菜…”

“…好…”

“炸南瓜肉丸子…”

“…好…”

日頭灑了一大把進來,半爿陽光落在紅磚面上,使得半室紅光浮泛。

婚禮在住所簡單的操辦,擇了個黃道吉日,以天地為父母高堂,省了跪拜的禮節,同樣歡喜熱鬧。往後的路能不能不要走出宿命的味道?一條小徑曲折苔滑或是一溜大道筆直陽光,於夏日伴著蟬嘶執手蛻殼或是雪夜忍冬與荊棘劃出涇渭而不得不放手,各種造化亦不能被言語說破,一雙足從熱熱鬧鬧的夾腳木屐走到紅色綢面的高跟鞋,看得人淚眼婆娑,分不清席上的幾張嘴是在飲酒還是飲泣。

霜霜,星雲與鄭穎忙活了一天,準備了一桌酒席,幾個好友圈坐,沒有玫瑰色的請帖,只有寫著祝福的敬酒詞,新娘子不能飲酒,新郎官把一身尋常衣服染上酒紅,嘴角勾著得意的笑,搖著手說“不能再喝了,喝不下了,哈哈”,可酒至唇邊仍在起哄眾人的催促下豪爽幹杯,也不管被燕子扯得快脫線的衣擺,“哎喲!別喝了啦!鬧得太兇了啦,你們也適當一點啊”,滿屋子烘起酒肉菜肴的味道,掄拳鬧酒的漢子們嘻嘻哈哈間嫌酒淡了,又開了瓶老年白酒,這一首婚曲唱得響亮,酒氣都淹不過喜慶的短笛聲。

霜霜離了席,抱著肩膀坐在門口的小花壇旁,夜的手於剛下過雨的秋風中點燈,她聞著巷子裏的桂花,花香似是嚙咬燈火的瘦影,把光吃黑,將自己養肥。

身後傳來步伐的響動,沈重,聽得出是被酒氣熏過的,“霜霜,為什麽出來了?”石磊在她身邊重重地坐下,雙手搭在膝頭,松松地交握,扭頭看著她,“冷嗎?”

“不冷。”她看著一輛單車從街道上拐過,響了兩聲鈴。

石磊還是把外套脫下搭在霜霜肩膀,“這種天氣,還是得加件外套啊。”

“…嗯,謝謝。”還帶著不堪一擊的體溫,她右手捏著外套的領子,“別再對我溫柔了,石磊,這樣顯得我很自私狡猾。”

石磊仰望著夜空,放松地盤腿垂肩,雙手擱在腳踝處,“其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並不喜歡你,總覺得冷冰冰的,搭話只是想看看你的反應,我問一句,你說幾個字,我是不是很壞心,存了試探的意思,”他笑了一下,不肯看她,“但是後來你變得不一樣了,走路的節奏變快,笑的聲音會有暖意,不高興的時候會有怒火,Dealing的時候很美很酷,我喜歡那樣的你,聽起來很沒出息,但是我想我是喜歡上愛著Brian的你了,”他點了一支煙,雕著暗色花紋的打火機照亮了他的側臉,在肺葉繞了個圈,長長地吐了一口煙霧,緩緩地說道,“每天看著你的臉都痛苦到無以覆加,雙眼卻還是離不開你,知道不會有回應,不會被安慰,還是想來看你,你說,我傻不傻?”

霜霜肩膀上的外衣滑了下來,只右手的衣領還在手中,她看著石磊及明明滅滅的那一截香煙,“…我還以為你不抽煙。”

石磊楞神地看了她兩秒,隨即大聲地笑了出來,“是啊,可是傻人得做傻事呀!”

“別笑了啦…”

石磊凝視著霜霜,嘴角勾起的幅度更像是哭泣,“可以給我一個馬上就能忘記你的咒語嗎?”

霜霜心裏偷偷數著月光,今夜的月圓是明天的下弦,“什麽?…”她扭頭看他。

月色被一朵墨色的雲掩蔽,借了夜黑的膽,“對不起,”石磊湊過腦袋,在霜霜唇上偷了一口香澤,“就是這個咒語…”

霜霜猛地將他推開站起,那件外套在地上堆成一座冢,而後踅到門口,右手擱在門把上,垂頭說了聲,“天冷,進去吧,”

夜色如潮水。秋宴散場,以一聲道別翻頁,而後載欣載歡,投入雪白的一章。月光的姿勢太低,穿過腳趾頭看得見指甲的釉彩,起漿,別迷了津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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