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走他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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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片海,收集歲月流光中的一段枯枝,一葦小舟,一朵花影,還有紛紛灑落的雨點,拍打了一海子的漣漪如碎玉淋漓,或覆沒了小舟,使枯枝打轉浮沈,勾動花影撩撥夜的雕圖,便是人世種種不可理喻的行進軌跡,風雨若是平靜,便置換前生,兌換餘生,當一個涯岸送行的女子,看著這些遠逝於不可追的光陰潮水裏,情的滄浪,人的聚散。

VIP貴賓廳,Roulette 4203,霜霜許久沒上晚班,方才喝了兩大杯濃茶,依然覺得眼皮快要掉到桌上,她費盡力氣才忍住哈欠,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睡意折磨著她,還有兩個小時才能收工,桌上還有兩個賭客,她轉動轉盤,Spin象牙小球,滾動的聲音此刻聽來也像一首節奏平緩的搖籃曲,霜霜執起玻璃小塔放在Winning Number上,擡起眼睛,看見一張不算陌生的臉,那人站著,也在打量她。

霜霜垂下頭,她認出來了,曾有一面之緣,仍是那般金光閃閃的打扮,黑色低胸禮服,羽毛狀金耳環,羽毛狀金項鏈,吊詭的是毫不俗艷,另有一番明麗風光。

那人仔細盯了一會,而後拍了一下手,似是拍板定案般說,“啊!是你啊!霜霜嘛!你怎麽在這呢?”她拉開霜霜對面的高腳椅坐了上去,長方形亮片手包放在桌上,“哎呀,你應該忘記我了吧!前幾年我們在綠洲見過!叫我Cathy!”她扔了塊Block,央霜霜兌換。

霜霜把籌碼Pass出去,“Please place your bets。”

Cathy勾著笑意,“好啊,按規矩辦事啊!我下註你陪我說說話!”

霜霜沒有回答,提醒另外幾位賭客,開盤離手。

Cathy自顧自念叨著,“餵,霜霜啊,你怎麽不在綠洲了呢?什麽時候到葡京的?上回我可是在你桌上小贏了一把呢!你還記得嗎?哎呀!你沒什麽變啊!年輕真好,就是比以前瘦了點,表情冷淡了點,以前沒註意你頭發這麽長啊!怎麽不剪啊,我認識一間發廊,技術不錯,改天我帶你去吧!怎麽樣?”她塗著紅色指甲油的食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餵,你怎麽不說話啊,搞得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像神經病一樣,你不會是怪我當時走漏風聲吧?”

霜霜對於“走漏風聲”四字表示無動於衷,把桌面上的籌碼一註一註撂倒,風卷殘雲般刮進右手邊的Chipper,只是比平時用勁了些,“咯噠咯噠”馬蹄聲踏斷風的纖維。

Cathy見霜霜沈默不理她,輕咳一聲,便伸手從包裏慢悠悠地夾了一方疊成小長方形的澳門商報出來,她手肘拄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將它舉著,臉頰靠著它,“餵,霜霜啊,我念張報紙給你聽吧,你會感興趣的!”她轉至一側地把它攤開,再折到她要的那一頁,而後以別有含義的笑容,瞥了霜霜一眼說,“有點長啊,我挑重點講哦,”她清了清喉嚨,一手擱在桌上,一手懸空捏著報紙,一字一句念著,“據本報記者某某在法國采訪,躋身世界五百強之綠洲集團董事長席慕楓於8月18號的國際貿易洽談會上表明,預計將於今年年底就收購登喜酒店一事來澳,他表示由於企業經營規模持續擴大,面向全球布局,經營層次提升,收購進程刻不容緩,且勢在必行,收購乃至發展重點仍以娛樂及酒店住宿為主,並會積極進行調整及融合,不斷引領垂直整合與開放合作的新格局,對當下澳門的產業結構不會產生令民眾擔憂的震蕩,以下附法語原話…”語畢,Cathy又慢條斯理地把報紙疊好收進手包裏,雙手拄在桌上,盯著霜霜。

霜霜握緊雙拳,不發一語,同在Table上的那位賭客在Cathy念著報紙的時候,不堪其擾,攥著籌碼便到隔壁桌去。霜霜擡起頭看著Cathy,皺起了下巴,雙唇緊緊抿著。

Cathy嬉皮笑臉地說,“終於看我了嘛!如果你再無動於衷我還真的沒辦法了!”

霜霜站著不動,褪了蟬殼,脫了整座茫茫人海,“再與我無關了。”

Cathy蹙起眉峰,而後又舒展開,像是想到什麽好主意似的勾起嘴角,略略湊近了說,“如果我告訴他你在這,他會是什麽反應?會等到年底再過來嗎?估計明天就能到吧!想想就有趣!”她說完輕聲笑了出來。

霜霜瞪著她,“那我明天就辭職!”

Cathy楞了一下,手指交握拄著下巴,“你就這麽不想見到他?他這兩年來沒日沒夜地像個工作狂還不是…”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食指篤篤有聲地敲著桌面,沈思了一會,而後擡頭說,“好,我不多嘴告訴他,但是我覺得你們還會見面的,他還在找你。”

霜霜突然覺得賭場內的喧嘩讓人暈眩,讓人喘息,心中的不確定感一直鼓脹起來,直到把心室撐得發酸,才憶起那段時日已經被每一個季節遺傳下來,保存在每一朵花影裏,見風跟風走,見水跟水流,太陽曬亮了,迂迂回回還是在這裏停留,她果然忘不了。

Cathy似乎也表現的不那麽愉快,像是有什麽千難萬難的事情困擾,她拍了一下桌面,“真是麻煩死了,就是因為多說那麽一句話,搞得我現在像是戴罪之身一樣,見了Brian像見著老鼠一樣!不行,我還是得告訴他來贖罪!”她匆忙收拾了手包,桌面上的籌碼也沒帶走,“Tips!霜霜,我走了,這件事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霜霜知道挽留也無用,呆呆地站著,有一種遠鐘敲響驪音,被逼著趕路的錯覺。夜走了,日影敲鑼打鼓地覆蓋上,風安靜地恭送再迎接,在這樣的清晨卻要獨自走一段令人膽怯的路。

霜霜拿了Last Break,提前搭了巴士離開,路過小巷口的報刊亭,買了當天的《澳門商報》,匆匆付款,賊似的揣進包包裏,疾步進門,“噔噔噔”上了樓梯,連星雲探頭詢問緣由也沒顧上回答,“霜啊!霜!你跑什麽啊!怎麽這麽早回來?被鬼追哦!叫你呢!餵!”星雲一手抓著白面包吐司片,一手舉著現煮的奶茶,“吃過早餐沒有啊!霜!”樓上傳來“啪”的聲音,星雲沒好氣地說,“搞什麽啊!奶茶還難得我煮的呢,餵!丁克先生,你覺得好喝嗎?”

“好喝啊,霜霜的茶不錯。”丁克把報紙攤開,當日頭條便是那則新聞,“餵!你看!這不是Brian嗎?”

“啥?”星雲趕緊湊到丁克那,兩口把吐司塞嘴裏,抓過那份報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看了看丁克,“這是緣分嗎?”

“估計是孽緣,可憐的石磊。”他伸手拿回報紙,看著星雲還保持著動作不變,“餵!回神啦!”

“哎呀,得去哪咤廟拜一拜哪…”星雲說。

“怎麽不去媽祖廟?”丁克啃了兩口吐司,慢悠悠地說。

“都去…”

霜霜回到房間,踢掉皮鞋才發現自己穿著工服就回來了,垂著頭頹然地坐在床沿,地上鋪著一片金黃的陽光,腐舊的木地板也染一染生氣,她伸手扭開頭頂的鐵風扇,立刻嘰嘰地轉動起來,劃破地上的光影,她起身來到窗口,坐在那方書桌前,拉開包包,取出那份報紙,越過首頁的簡介,便是熟悉的身影,黑色西裝筆挺,雙手插著褲帶,竟不敢細看他的臉。

她木然地坐著,分不清這個季節究竟是不是合該玫瑰站著,為什麽有一陣香味鉤沈回憶,她越過桌面望著對街窗口,那裏有一盆瘦玫瑰,紅色帶著病弱,邊沿卷著褐色花邊,估計花期將過,離一瓣一瓣雕落也不遠了,這個季節不屬於玫瑰,它生命中那段風華歲月只是傳遞了心靈成長的次序,等待下一個花季便是。

天亮的徹底,一朵白雲無依無靠地懸浮著,樓下的鬧市街頭傳來鼎沸的人語喧囂之聲,卻能讓寂寞的人更寂寞,心裏闖不進這些人聲如潮,浪淘盡,路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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