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走他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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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日,氣象局發布豪雨特報,強悍的西南氣流統治澳門半島,像海龍王沖著一只小蟹發怒,它顫顫巍巍地抖了起來,這雨把人下傻了,誤以為滿世界的雨都湧到這裏,除了雨什麽都不知道了。

賭場的生意不見減淡,一票又一票的游客,或當地嗜賭人群,仍是砸鍋賣鐵地踩著洪流而來,而後擰幹褲腳,抹幹臉上手上的雨水,順便咒一咒,“這鬼天氣,鬼雨,別把我的好手氣沖走了!”

霜霜對著這個坐在她左手邊,額頭光亮,因氣憤這天氣而額角有點泛紅的老先生,感到頗為無奈,她把兩張潮了的500元及一張100元葡幣攤在桌上,應他的要求全換成25元Chips,並Pass出去,“Thank You and Good Luck ,Sir。”

“好,謝謝。”聲音渾厚幹脆,那位老先生把籌碼放在前一、二、三個方格裏,一副精於此道的模樣, “好,先來一把試試看!”他搓了搓手掌,霜霜發現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他一手放在桌上做手勢,示意補牌或Stand。

“17,”第一註,她看著那位老先生,見他的食指點了兩下示意要牌,便拉了張給他,“19。”牌面增至19點,他做了個OK的動作。

第二註10點,這樣的牌面不需吩咐,霜霜直接拉了一張,“17, ”他表示再拉一張,“21。”

第三註13點,小於16點不能Stand,仍是不需吩咐,於是霜霜直接拉了一張牌,“23,Sorry ,sir。”霜霜把爆掉的牌收掉,而後莊家的牌面目前是一張黑桃2,她一張一張把牌面累加,先拉了一張方塊9,牌面增至11,再來一張方塊A,增至12,最後一張紅心9,拍板定案,“21,Banker Wins。”霜霜把老先生輸了的籌碼及牌收掉,第二註Push,進入下一輪。“Next Game。”

老先生念念有詞,似乎有什麽奧秘在唇齒間運轉,同樣下了三註,“OK,GO!”

第一註為12點,增加一張牌走至18點,老先生示意補牌,“21。”

第二註為一張黑桃A與方塊9,可做10點,可做20點,老先生示意補牌,又是一張A,“21。”

第三註是20點,一張紅心Q與黑桃J,老先生示意Stand。

霜霜此刻牌面上是一張方塊5,再來拉了一張梅花10,一張黑桃K,Banker爆牌,老先生全勝。

第三局,霜霜首牌黑桃A,“Insurance Open!”她示意老先生可以買保險。

他看了霜霜兩眼,把籌碼用手指分開而後壘起,霜霜看著他動作,覺得似曾相識,他決定買50元保險,霜霜幫他放在Insurance那一圈半月形Betting Area。

這一局霜霜Black Jack全勝,只賠了1:1的保險,50元。

在接下來幾局,老先生贏多輸少,如有神助,旁邊開始有人圍觀落座,紛紛詢問老先生能不能跟著落註,或多開幾註,老先生點頭同意,賭客們在他的指示下補牌或Stand,霜霜明白了,這位老先生會算牌。一個白天下來,霜霜看著Float裏的籌碼少了許多,雖然老先生離席後,她贏了些回來,還是補不回空缺,於是她問一旁的監場許文澤,“那位老先生你認識嗎?”

許文澤身形削瘦,臉型的輪廓較深,蓄著燙卷的蓋耳長發,此刻紮起,“嗯,他是常客,王五景,一般就在BJ Table,以前是個澳門賭王,可惜後來時運不濟,而後一蹶不振,賭博不就是這種下場嘛,現在也就偶爾過來逛逛,小玩兩把,你沒發現雖然一直贏,可是他沒拿過Black Jack嘛,運氣這種東西真是很難講啊,不過也算是能屈能伸,沒跑去跳海,註意到他小指了嗎?被高利貸剁的,”他不甚在意地細數他人過往,隨手遞過Float Cover,又說,“那人算牌的技術可是很不一般吶。”他瞅了瞅Float裏剩下的籌碼,嘖嘖兩聲,“還好,不算太慘,前兩天有個小羅被他贏得25元的Table還做了兩回Chip IN,嘖嘖…”

“…人生過了一甲子,還有什麽看不開的呢。”霜霜翻手以指甲蓋滑過中間那排橙色籌碼,發出“嘚嘚”的頓聲。

“下午一起走,在後門等,石磊托我傳話。”許文澤拿起筆記錄一下,而後踅到另一張Table,轉過頭說,“別再落跑了!你得給他個痛快!”

霜霜心裏想著,“那誰給我一個痛快呢?浪淘盡夢斷,千金散盡,餘生拿什麽依靠?”

收了工,霜霜叫上燕子一同在後門的屋檐下等人,雨還在下。燕子見著那兩人出來便問,“Sean呢?怎麽沒一起出來?”

“在這,在這!”Sean兩天前拎包入住燕子閨房,兩人如漆似膠,分分鐘想念,“想我啦?”

“哼!這麽慢!”燕子挽著他的手臂,撐傘遮著他,“小心別淋著雨,會感冒的。”

幾人走到街道上,雨水濺濕鞋面,霜霜留意到酒店左側有一塊寸土寸金的門面似乎在裝修,且規模不小,“那是什麽店鋪?”

同行的幾人扭頭看去,燕子說,“不知道誒!估計又是什麽什麽旗艦店之類的!反正與我們無關啦!消費不起!走吧!走吧!”燕子一手挽著Sean,一手扯著霜霜便往巴士站去。“別看了啦,趕快回去了,這雨還要下到什麽時候啊?”

石磊盯著霜霜背影,許文澤開口說,“你還真有耐心啊,真打算這麽等下去?你家裏不是催著你回去繼承家業嗎?”

石磊沈默了一會說,“再一年吧…”

許文澤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說,“我看你別等了,估計沒戲唱,這一年時間你就當在告別吧。”說完徑自拐上另一條道走了。

“去哪?”他問。

“當然是雪月風花咯,誰像你苦守一枝花?”雨勢小了,許文澤望了望天,收了傘,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搭了的士離開。

霜霜又扭頭看了一眼那間正在裝修的店鋪,門口有輛黑色的車子似野豹蟄於非洲原野。

雨水多情地把人間導成千萬條汩汩的支流。

回到新馬路的住所,幾人換下濕了的鞋子,而後石磊,Sean和燕子圍坐在客廳的餐桌前打牌,一人一杯剛泡好的奶茶,霜霜在小竈臺前炒菜,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們幾個,“不嫌油煙哦?上樓打去!”

“也是,這裏熱死了!”燕子眼看這一局要輸了,便把手裏的牌一扔,“這一局不算,我們上樓重新洗牌!”

石磊站了起來,抱歉地說,“你們上去玩吧,我歇戰!”

燕子瞥了他兩眼,而後說,“切,還不知道你要幹嘛!Sean,我們上樓去吧!”

石磊笑嘻嘻地不說話,見著他們上樓了,便踅到霜霜身側,“我幫你。”

霜霜擡頭看了他一眼,“哦,嗯,那個幫我端那個盤子過來…”然後往鍋裏加了一小撮鹽巴,及提味的蒜蓉。

“這個嗎?”石磊問,而後遞了過去,“你很會煮飯?”

“還好啦…”霜霜伸手接過,把菜裝盤,揚了揚下巴,示意石磊端餐桌上去。

“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他問。

“你坐那就行…”霜霜掀開燉鍋的蓋子,手掌扇來香味嗅聞。

“那是什麽?”石磊湊過來微微彎著腰問。

霜霜往後退了一小步,“雞肉燉蘑菇…”

石磊看著霜霜,臉上掛著一個笑容,不甚輕松地以自嘲的口吻說,“啊…拒絕啊!"

她身著粉色Hello Kitty的圍裙,手裏握著鍋鏟,一臉不知所措,“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沒關系,我早就知道了!“石磊站在她面前,佯裝輕松地說,”能吃你一頓飯已經很滿足了,”他又摸了摸脖子後面,“我喜歡吃餃子。”

霜霜楞楞地擡眼看他,眼神滯了滯,而後說,“餃…不,不會。”

石磊眉心明顯皺了一下,”啊!這樣啊!也是!南方人不怎麽包餃子!你們那混沌比較多吧…”他踅到餐桌前,雙手撐在椅背上,“我真是個呆子啊,你可以對我說放棄之類的話嗎?”

霜霜盯著他的背影,舊式吊燈被風吹得一晃,兩人的影子也跟著搖擺,“我…”

石磊突然旋身快步走向霜霜緊緊摟住她,霜霜差點往後倒,踉蹌兩步,左手撐在流理臺邊緣。

“一會就好,朋友之間的擁抱,一會就好,”石磊把臉埋在她發間,半分鐘後,他推開她,俯視著霜霜瞪大的雙眼及酡紅的臉頰,伸手揩了揩,輕笑出聲,“糟了,好像糊了。”

霜霜也聞到了糊味,“啊”了一聲,趕緊湊到煤氣竈前關上煤氣,拿筷子攪了攪,呼了一口氣說,“還好,有點而已,還能吃。”

石磊轉身走向門口,“我叫他們下來。”

霜霜將身子的重量靠在臺上,單手支撐著,仰起頭望著高懸的窗口,細碎的雨絲飄了進來,燈光下如千萬只飛蛾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沖著琉璃燈火而來,她看了眼髹上潮濕水光的暗紅色磚面,心裏想,“得關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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