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走他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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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隔著過道,伸長脖子看了看對面Roulette Table的霜霜,偶爾視線對到了,他便咧開一個大大的笑臉,完全不務正業。站在霜霜旁邊的監場是個馬來西亞人,他朝石磊翻了個白眼,指了指上面的攝像頭,比了個“Eyes on U”的手勢,而後湊到霜霜耳邊小聲問,“他是你男朋友啊?”

霜霜默了默,說,“不是,朋友。”她瞥了眼了他的Name Tag,上面寫著Colin Ong。

“你叫Ren ShuangShuang啊?”他以平音念著。

“嗯。”霜霜點了點頭,也不糾正。

“你是上周來的吧?我看見你還有丁克在Re-fresh,”Colin見著霜霜疑惑的表情,便補充著,“我晚班調上來的,跟鄭穎換的班,剛好看過丁克的Table。”

“哦。”霜霜聽著象牙小球滾動的聲音,有點心不在焉,球落,沒一註壓對的,她把籌碼一股腦掃進右手邊的Chipper,裏頭立馬“得得得”地響了起來,如馬踏步。

Colin兀自說得起勁,“霜霜啊!你殺氣很重誒!佩服佩服,再這樣贏下去,這間老店就不用賣股份了,哈哈!”他見著霜霜沒反應,便湊近壓低聲音說,“那件事你有聽說吧?登喜經營不善,要被綠洲集團收購的事?”

霜霜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問,“綠洲?收購?”

“是啊,聽丁克說你們是綠洲過來的吧,繞來繞去還是重回綠洲麾下啊,你們剛到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不過也沒差啦,反正我們就是領工資的小卒而已,”Colin拿著板子低頭做記錄,邊說著,“收購了也好,看待遇能不能提高一點,好久沒漲工資啦,嘖嘖…”

霜霜沒理睬Colin接下來有關待遇的碎碎念,她拳頭緊緊握住放在桌子上,背脊挺得筆直,下顎微微用力而皺起,她聽著Colin帶著廣東腔的中文,只有“綠洲,席董事”幾個字眼鉆進耳朵,再往下鉤沈回憶,一件一件挑起,她說,“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Colin理所當然地以小人物心態不把東家易主放在首要大事上,“一直有風聲啊!你們面試時就沒聽到什麽風言風語嗎?”

“不,沒有。”語畢,陷入沈思。她站著不動,像是一枚人形蟬殼。

“你怎麽啦?打擊這麽大嗎?”Colin拿筆撓了撓臉頰,“你是擔心被裁員吧?不用擔心啦,不會失業的,換了人賭場還不是得照開,放心,放心!”

下午收了工,霜霜坐在酒店後門的長凳上,面對熱鬧的街道,白色的陽光,燥的風偶爾在身側翻身,她站起來走向公車站到新馬路轉乘26A路巴士到澳門路。那裏有一個孑然一身的半月形黑色海灘,海水帶刀帶槍的聲浪卷著白浪襲來,想要把它帶走,卻僅僅樞住了人間,笨拙地與不遠的白沙細數黑沙的不是,說它在日漸清冷的年華裏,依然不動聲色地把如麻的思念染得晦澀,無所遁逃的只能是癡情胚子。

霜霜站在沙灘上,及腰的長發在身後與野風糾纏,她索性脫了涼鞋,卷起褲腳,走在土地邊緣,似一絲游魂來尋百年前身。她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在沙面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沙”,又眼睜睜看著它被一朵拍打的浪攫取,“又死了一次,”她想,“不是已經把思念托付給海了嗎?如今對生命僅剩的一點依伴卻還要被白色野浪認領?”

突然一個高掀的浪頭劈來而來不及往回跑,身子跌在浪花裏,像是被高高地捧起,又被深深地遺棄。她笑了,悲傷之後,仍得不到自由。轉回身她尋著自己的鞋,安然如她的雙足,她趿拉上,帶著海的水澤。依著原路走回,搭了巴士,她低頭看自己的腳,泡縐了。

總有流星劃開夜空,滾著硝煙,像是上古的戰火,在翻閱歷史頁碼之時,轟然焚燒,又眨眼平息,消失了十八頁至二十頁,餘黑色灰燼如黑色細沙。

拐進新馬路的小巷,她瞅見石磊坐門階上,雙手搭在膝頭,垂著腦袋,似是看見了,倏爾擡起眼睛,煞是明亮。他立馬站了起來,摸了摸脖子後面,“哦!那個!你回來啦?我只是在吹風納涼!”

霜霜微微一笑,“真是個傻瓜。”

石磊伸手在脖子後面摩挲了兩下,而後定定地凝視著霜霜,“你不也是嗎?”

在他的凝視下,霜霜無法說話,繞過他伸手推開木門,“咯啦”一聲,“進來坐會嗎?”

“你不否定嗎?”他問。

聽他這麽問,霜霜垂下眼睛。

石磊看霜霜褲腳帶著水暈的深色,遂問,“你去海邊了嗎?”

“嗯。”霜霜頭也不擡地應了一聲。

“下次我可以陪你去!”石磊鄭重地說。

霜霜困惑地偏著頭,她感到迷惘,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石磊頹喪起來,“對…不起。”

“道什麽歉,”霜霜跨進門坎,又問了一遍,“要…進來嗎?”

石磊背著路燈,看著霜霜單薄的背影,“下次吧,”他想了想又說,“我還可以再來看你嗎?方才等你的時候,聽到你的腳步聲,我很高興。”

“為什麽是我?”說完這句,霜霜有點恍惚,好似不久前,她曾這麽問過另一個人,他是怎麽回答的?

石磊輕輕拉住霜霜的手腕,隔著門坎,“我問過自己為什麽不是我,”說完撓了撓額頭,低頭笑了出來,“這樣的問題,我沒有答案,只知道你若快樂,我便愉快,明天見,好嗎?”

霜霜擡起眼睛,仰視眼前的大男孩,攥緊了手裏的鑰匙,垂頭說了聲,“好,再見。”

石磊後退著跟霜霜揮了揮手,她目送漸漸消失在小巷口的人影,旋身進了門。

小客廳的燈亮著,裏面窸窸窣窣有人說話的聲音,霜霜走了過去,“你們在做什麽?”

鄭穎和燕子一臉心虛地對視一眼,而後說,“吃了嗎?霜霜。”鄭穎擠了個僵硬的笑臉出來,“我們下面條著呢。”說著捅了捅燕子的肋骨。

燕子吃痛,“哎喲”了一聲,“是啦,是啦,晚飯還沒吃呢!”

霜霜走到餐桌,重重地把包包放上,一屁股坐在硬木椅子上,“偷聽可恥。”她瞥了眼湯鍋,“好,算我一份,對了,鄭穎,你不用上班嗎?”

“今天休息啊,一個月有四天假期的,你不知道啊?”鄭穎抓了把香菜扔鍋裏。“你剛去哪啦?”

“黑沙灘。”霜霜簡短地說。

“哇!你怎麽不叫我一起去啊!害我一個人回來,早下了一站,白走了那麽多路!”燕子大驚小怪地嚷著。

“你豬啊,這麽多天了還記不住路!”霜霜說。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鄭穎端來一大鍋雜燴面,幾人熱熱鬧鬧地吃了個幹凈。

夜色如潮水漲起,才起漿,卻迷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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