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兩人順著平臺的走廊走著，檐上滴著水，雨勢漸漸轉小了，依稀可以看見門房處俞老伯的燈火，在雨裏似是冒著裊裊青煙，那間花房朦朦朧朧的佇立在雨裏，溫室裏的花不理房外的風雨，任它肆虐著也散不了它一瓣一葉，眼光順著那條小徑回來，木地板泛著黑亮的水澤，在地燈暈出的光圈中髹著金色的光澤，雨啪嗒啪嗒的掉在屋檐上，草地裏，灌木叢中，還有兩人沈默的腳步間，一聲鳥兒鼓翅的聲音撲扇地響起，霜霜擡起頭看去，香樹的發梢顫了兩下，竄出以它為家築著巢的野鴿子的黑影，撲扇撲扇，一個，兩個，“樹上有鳥窩誒，你以前掏過嗎？”

“太高了，我爬不到那麽上面，拿過竹竿捅。”Brian站在平臺前，看著那兩棵香木。

“餵，你喜歡這嗎？”霜霜問。

“這裏是我長大的地方，就是這麽個存在，也沒什麽特別的喜不喜歡。”Brian倚著廊下的柱子，“我很小就離開了。”

“為什麽？”她問。

“被送走，後來我不想回來。”Brian說，“等雨停我們就走，估計也差不多了，我讓俞老伯叫輛車，好嗎？還是你想住著？”

“不，還是走吧，”霜霜牽著Brian的手，“要在這等嗎？”

“到裏面坐會吧。”

Brian帶著霜霜走進大廳，順著走廊來到一間藏書室，拉開沈重的門，順手摁亮燈光，這裏有一種安謐的陳年黴味。房間深深的很闊氣，像是巨人的一個大跨步一蹴而就，鋪著紅色的地毯，兩扇窗簾緊閉的大窗掩在清一色織物制成的流蘇中，靠墻的位置排著烏黑發亮的紅木書架，藏書很多，窗臺上靠著花紋古樸的兩個坐墊，邊上兩張鋪著深色坐墊的大安樂椅，“這麽多書！你都看過嗎？”

“怎麽可能，這些是大都是用來撐場面的，有的都發黴了，很久沒人來這了。”Brian在門口處撥通俞老伯的電話，吩咐半小時後叫車。

霜霜走近了書架，把墻上那盞如郁金盛開的燈點亮，一本本被塵埃壓著的書籍，像是年過六旬的老者臉上浮起了老人斑，她抽出了一本，用手撣了撣灰塵，抖了抖蠹蟲，“我就認識這本！呵呵，《聖經》！”霜霜興致勃勃地在書架前踅來踅去，Brian拉開窗簾，自顧自地在窗臺上坐下，“喜歡嗎？”

“對我來說，挺新鮮的！”霜霜愉快地說，“餵，席慕楓！你祖母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老人，她一開始出現就是個老人，你想我說出什麽身材高挑金發碧眼的話嗎？”Brian將左手攤開又收攏，轉頭看了看窗外，“餵，你怎麽老是連名帶姓的叫我？”

“不行嗎？倒是你為什麽從不叫我的名字？”霜霜拍了拍手上的灰，徑直朝著Brian走去。

“因為我不喜歡，你的名字有種寒流巡夜的冷漠感，”Brian點了今晚的第一支煙，“啪”一聲，他越過火光看著霜霜，“誰起的？”

“可能是我媽，或是我爸。”霜霜說。

“有乳名嗎？”Brian問。

“有，”霜霜站在他面前，“沙沙，沙子的沙。”

“誰起的？”Brian問。

“我阿祖(外祖母)，”霜霜說，“她說女人如沙，最該是牡蠣嘴裏的那顆，一個貝殼當瓶蓋，藏在靉靉雲夢裏，不受風吹，不被海浪卷走，她說再平凡的女人都該被珍藏，該被人奉之如珍寶，讓人疼到骨子裏去，疼著疼著就成珍珠了，不能糟蹋了。”

“哦？”他垂下眼皮，彈了彈煙灰，稱著斤兩一字一頓地說，“你想如此？”

“是啊，誰不想呢？她是個傳統的古典美人，裹著小腳，走路慢悠悠的，我印象裏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搬張搖椅，坐在院子裏織毛線，她姓簡，以前是鎮上地主人家的小姐，卻執意嫁了只是尋常漁民的我祖公，跟家裏斷了關系，從此柴米油鹽。”霜霜踱到窗前，雙手在身後交叉握著。

“你是你阿祖帶大的？”Brian問。

“嗯，到小學，上了初中就到鎮上去了，”霜霜說，“我挺想她的。”

“她不在了？”他說。

“嗯，過世了。”霜霜說。

“你父母呢？”Brian仰著頭朝空中吐了個煙圈，用眼梢看了霜霜一眼。

“離婚後各自成家，我的人生是跟他們一點關系也沒有了。”霜霜卷著胸前的一小撮頭發，眼神楞楞地盯著窗外的地燈，眼眶裏一圈圈黯淡的光影，“不說這個了啦，沒意思。”

Brian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吐了最後一口煙圈，“應該差不多了，走吧，”邊把抽了四分之一的煙掐在煙灰缸裏，“要不要多穿件衣服？冷嗎？”

“不會，我們回去吧。”她說。

兩人出了門，關了燈的藏書室像是穿上了一件黑衣裳，如鬼魅般浮在空中游移飄蕩。

雨已經停了，草地溢著滲不進的水，像是牲畜反芻的草汁，踩在上面發出粘稠的水聲“嘖嘖”作響，夜把背景塗得很暗，香木矗立著，偶爾傳來兩聲鳥鳴，天空的雲還沒有散去，似乎還打算醞釀下一場暴雨，空氣冷冷地凍著散不去的水汽，每次呼吸都是以溫暖的鼻息換取為生的氧，南方的冬天總是泛著潮，不知不覺地從頭到腳把你裹緊，寒流一到，冷不防就被冰在其間。

霜霜看見鐵門外有輛車等著，黑色的蟄伏者，顯然不是的士，尾氣冒著熱騰騰的煙，車頭燈明晃晃地亮著，司機立在一旁拉開車門讓他們上了車，才坐到駕駛座上，一路順著上山的路線往回走，車窗外的樹林滴著水靜靜地像他們告別，“席慕楓，我們還來這裏嗎？”

“你似乎還欠我一頓好料的。”他說。

“要在這做嗎？”霜霜問。

“嗯，你有別的場地？”Brian一手搭在車門的扶手上，一手拉過霜霜，歪著頭看她，“呵，沙沙，我以後這麽叫你吧，倒是挺可愛的。”

霜霜聽著Brian的口音，倒像是“sa sa”，不由得一笑說，“你有臺灣腔誒，”伸手捏了捏Brian的臉，“為什麽你每次笑起來的嘴角牽起的幅度都差不多啊，你不會是帶著假面具吧！我看看！”說著摸向Brian的耳鬢，眼角。

“別亂摸！”Brian拉下霜霜的手，“回去了嗎？還是想去哪走走？”

“回去吧，這麽晚了。”霜霜說。

“嗯，好。”他說。

霜霜坐到Brian腿上，窩在他懷裏，頭枕在他肩膀上，“讓我瞇一會。”

夜了，倦了，這輛黑色的車子幽浮在經線上直行，再左拐到緯線上漫步，自顧自哼著小調緩緩地下了山，上了街，在路燈的儀仗隊中穿過，走向維多利亞港。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一章，希望你們喜歡！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