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如果不為航行中的船裂帛，我們該如何於浪尖起誓。秋風說昨夜樹上落下最後一葉梧桐，於泥土中浸了一夜冷霜，只為化作次年的春泥，再趕赴四季的盟約。

當夢妝了臉，描了眉，膏了唇，它發出喟嘆，“總有一日你將逐日追月而去，不與日月盟誓的我，幾時能贏你回來？情願如莊周，在醒與不醒之間。”

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無法保持一樣的關系，放棄一些事情可沒那麽簡單，霜霜就像是寂寞的孩子渴望擁有玩耍的同伴，在滑梯的一側被拽住了腳步，“我想吃陳伯的魚肉粥。”Brian像只大型犬在霜霜的脖頸處蹭了蹭，“就是太遠了，你想去嗎？”

“背，就去！”霜霜仍閉著眼睛。

“好，走！”Brian說。

“啊？真的嗎？”霜霜轉過身張大了眼睛看著Brian，見他點了點頭，不禁樂了，“好！那你去刷牙洗臉，一會你直接把我扛走，我接著睡！”

“那是不是得把牙刷毛巾也帶上，不然你想不刷牙就吃中餐嗎？”Brian寵溺地刮了刮霜霜的鼻子。

“我回來再刷不就成了？”霜霜賴皮蟲似的裹緊了棉被，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這我可接受不了，”Brian說，“你接著睡吧，我幫你帶回來，好嗎？”

“可以嗎？方便嗎？會不會不好意思呢？”霜霜眨了眨眼睛，又瞅了眼窗外的天氣，“又陰了，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怕我被雨淋了？還是雨天路滑半路摔跤了？”Brian說，“好了，你睡吧，等我回來！”

霜霜看著他從那座鞋子冢裏撿了一雙不用系鞋帶的，雙手插在褲袋裏微彎著腰趿拉上，而後跺了跺腳，陽光剛好灑在他的側臉，隱約見著一縷縷的塵埃在他的臉頰汗毛上浮動，“早點回來哦，我還要拿鐵加兩包糖。”

“拿鐵已經很甜了還加糖？真不知道你喝的咖啡還糖水！”Brian慢悠悠地說，“我走了，再睡一會。”

霜霜坐在床上屈起膝蓋，雙手環抱著，把頭埋在兩膝之間，感覺自己是被關在了他的世界之外，那扇門後肯定有一片海的秘密。當他沿著九龍公園的小道走著的時候，會不會也響著她亦步亦趨的跫音，他空著的手會不會拾一顆榕樹果子，或是在踏進那條幽徑時，俯身摘下那熟的發紫的小果子？今天的都已經排除在昨天之外，更何況是幾周前積了灰的記憶，霜霜以這個卑微的姿勢獨自落拓著，呆呆地忖忖想想，再也無意睡眠，擡起臉來使勁搓了搓，拍了拍，“好吧，睡不著了，借個吸塵器去吧。”

霜霜翻身下床，快速地洗漱一番，帶上房卡出了門，在電梯口正好遇見一個中國的Housekeeping，那人跟星雲她們挺熟的，之前也見過一兩次，“你好，這個吸塵器你還用嗎？”

“我打掃好了，你用嗎？給你吧。”他身形頗高，此刻有點駝背。

“謝謝，我正好要用，一會我給你還回去！”霜霜說。

“不用，你就放這！半小時後我回來取！”他說，“對了，你不是跟星雲她們住一個Cabin嗎？怎麽在這啊？”

“啊？這個…我幫人打掃一下…”霜霜含糊地說，“對了，你是叫吳清吧？”

“嗯，是啊，我知道你叫霜霜，”這時他掛在腰間的對講機響了起來，電磁幹擾聲夾雜說話聲，“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啊，你一會把吸塵器放著就行！”說著從樓梯扶手滑了下去，她只聽見他拿起對講機說了句，“Yesing…”

霜霜心想“真忙啊”。

她很快地用吸塵器把地毯吸吸拖拖，邊邊角角也不放過，還到樓梯口的地方，等了一會不見人來，便先回去把房間的其他物什整理好。霜霜看時間差不多三點鐘了，料想Brian也差不多該回了吧，於是坐沙發上隨便拿了本雜志，那是本叫《Economist Malaysian》的經濟周刊，除了英文就是馬來文，霜霜意興闌珊的隨意翻了翻，只看圖片不看文字，在翻到中間的特別版硬頁的時候，她凝神地盯住那以一身麻質休閑裝扮入鏡的男人，總覺得有點眼熟，特別是眉眼與鼻峰，正兀自出神著，冷不防從頭頂傳來一聲，“你又在發什麽呆？沒聽見聲音嗎？”Brian把手裏的保溫罐和咖啡越過霜霜，直直地擱在桌上，他四周巡視了一番，“哦？打掃了？挺幹凈的，”他見霜霜扭過頭盯著他，邊往手裏的雜志來回打量著，“啊！我就說這人很眼熟嘛！原來他長得跟你有點像啊！”霜霜興奮地指著雜志上的那人，“你說像不像？”

“呆子！看一下標題！還有後面那艘船！”Brian走進浴室，“快吃，一會涼了。”

霜霜恍然大悟地說，“那不是你們家船嘛？他該不是你老豆吧？”

“那個年紀總不會是我兒子吧。”Brian不耐煩地說。

“你們長得真像，要是你有兒子不會也是這樣的吧！”霜霜說，“你們要開新航線啊？怎麽沒有到廈門的？”

“這條船偶爾會有Special Cruise，”Brian換了一套西服出來，正往手腕上戴手表，挑起眉眼瞅了一眼小口啜飲著咖啡的霜霜，“如果你嫁給我，一年內就能知道我兒子會長什麽樣。”

霜霜嗆咳了一口，趕緊拿紙巾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說，“你…亂講啊…”

“我要晚了，你慢慢吃！”說完扯過一條領帶邊走邊系，拉開門，關上門，“啪”一聲驚醒了霜霜，她看著那碗粥，還有手裏的咖啡，突然想起外祖母家後頭的一條繞行海岸的小道，那裏長著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灌木，小時放了學後總會約上三三兩兩的夥伴，東一簇西一簇的找蟲子找果子，就這麽打發掉日頭西下前的這一小段時光，而她總是堅持在三瓣酢漿中尋找四瓣幸運草，希望能尋來自己的幸福，可惜，從沒遇見過。霜霜默默地吃完粥，洗好放在袋子裏，拿起咖啡出了房門。

站在甲板上，只覺得今天特別冷，空氣像是凍結了一切，連灰塵也不曾揚起，就這麽靜止在空中，霜霜伸手擋了擋海面反射的金黃的光，空氣很快又滯著了。白晝將盡，她漸漸覺得自己冷得像塊石頭。

作者有話要說： 風好大啊！海鷗飛來啦！防風防災啊！出門小心一點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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