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下來，喜喜悲悲，霜霜走上甲板，看天邊的雲，看要墜不墜的太陽，他們舍不得的是海，是想啜飲齊垛垛的浪花汁液，還是想再念一念人間佶屈聱牙的經文，霜霜立在船頭想做那擊浪的尖，神思不由被它牽了去，“某些時候，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隸屬於什麽，某些時刻，卻對什麽都陌生，無論如何，是你我還化不掉阻隔在海與船身的那層白色落漆。”她告別了這一天的陽光走進了船艙。

她一路慢慢地踱著，向下繞著一級一級鏤空的階梯，忽而向南，忽而向北，任憑海風梳著她的發，吹亂她的滿心積麻。回到Cabin，星雲和燕子還沒起床，霜霜坐在無光的床沿，想著總有陽光尋來的他的房間，不禁懷念起來，伸手按亮了床頭燈，躺上床盯著被照的昏黃的床板，他現在在做什麽呢？是不是點燃了無數支香煙，存了滿滿一缸子的煙蒂等著她去倒？還是抖擻起精神忘掉神魂的一時游移，理好思緒準備開工？霜霜仿佛看到他穿著一套黑色西裝，踱著步子走上那條藍色菱形格子的地毯，微抿著唇，走到拐角的電梯口撳下按鈕，專註卻又漫不經心地盯著慢慢增加的數字，與恰好出來的Captain打個禮貌性的招呼，便點頭道別，一切如常，不安的只是她而已。

香港的冬天並不冷，感覺還在秋季，這一陣子日夜顛倒的生活讓霜霜覺得自己就像夜間出行的蝙蝠，捕食狩獵都趁夜隨月，血汗錢，真是血汗化的，前幾天聽說有個乘客跳海自戕，料是悔於賭根深種，無力於負債累累，愧於妻兒父母。

霜霜跟星雲在隔壁的兩桌，趁賭場開門前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你說那個跳海的救上來還活著吧？”

“肯定活著呀，要不船上肯定得找些什麽人來做法事了！”星雲篤定地說。

“也是，沒見著乩童什麽的，”霜霜說，“他是沒錢還債嗎？還怎樣？”

“想必是咯，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回聽鄭穎說，有個Madam在屋裏…”星雲說到這噤了聲，只向上翻了翻白眼，雙手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勒，“明白了吧？”

“這也太恐怖了吧！人生路漫漫啊…”

“是啊，我就絕不會沈迷於什麽，”星雲雙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不管是對人，還是對物，都得保留自己幾分，我不是說我對丁克只隨便玩玩的，我的意思是說，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如果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了，怕是有一天得屍骨無存。”星雲靠著椅背，一晃一晃的，“你說呢？霜啊，最近你可不太對勁。”

“有嗎？”霜霜讓自己陷在椅子裏，出神地盯著前面的那張椅子，“不用告誡我，我想的明白。”

“是嗎？”星雲拿眼梢瞥了一眼霜霜，“那個石磊老是打聽你的事，看來是對你有意思啊。”

“別亂說了，那不可能。”

“不可能什麽？指你還是他？我倒覺得這人挺可靠的，家境又好…”

霜霜打斷她的話，＂說什麽呢？＂她還想說什麽，卻見Releaser過來換人，於是馬上閉緊了雙唇。＂Change Dealer。＂

Break回來後，霜霜見自己那桌已經換了人，Tommy正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Dealer拉牌，霜霜心想可能是剛Training出來的吧，她聽見“啾啾”一聲便朝Daisy走了過去，“先當Card Runner吧，一會他們走了你再回去。”

“嗯，好的，”霜霜走到Shuffle Room旁邊站著，卻見石磊那桌的人走光了，他朝自己使眼色，霜霜快步走了過去，“我來，”她把桌子上用過的Score Card收集起來撕碎了放桌上一角，再重新放了幾張新的。

石磊看霜霜快整理好了便猶豫著開口，“霜霜，聽說你跟Brian在一起了？”

“啊？”她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吟哦一會，低低地應了聲，“嗯。”

“哦，”石磊撓了撓頭支支吾吾地說，“那個…那個我想說…”

霜霜低頭排著椅子，不知道這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扭捏，“想說什麽？要不一會再說吧，我不能老站這聊天。”

“哦，沒什麽啦，你去吧，去吧。”

“好。”霜霜快走了兩步，假裝到另一張桌子整理，頭垂得低低地，想到方才星雲說的事不禁覺得有點窘迫。

今兒客人不多，霜霜整理了三四張Die Game的桌子，繞了半圈賭場，重又站回了Shuffle Room，看著自己的桌子旁還有兩個新Dealer站在旁邊，大概還要一段時間吧，眼角瞥見辦公區的門被推了開，白色的光洩了進來又轉眼被賭場內黃色的燈光吞噬，走過來的是Brian，他一如往常，倒是霜霜覺得有點不自在，只敢擡頭看一眼。

“你怎麽在這？”Brian站霜霜身邊替她把耳鬢的一根碎發別到耳後。

“那個…有實習的新Dealer…”霜霜覺得自己的耳根又紅了，這些親昵的舉動他做起來真是格外自如。

“哦，是那張吧？”Brian說著倚上圍著Shuffle Room的那一圈實木的圍欄。“你們以前怎麽沒實習呢？”

“可能我們那一批人…比較聰明的緣故吧…”霜霜看向自己的桌子。

“呵，或許吧，”Brian意味深長地看了霜霜一眼，“既然那麽聰明怎麽還老幹傻事？”

霜霜猛地擡起頭瞪著Brian，“也不知道誰比較傻！你這眼神真討厭！我走了！”

“去哪？”Brian失笑一聲，快步跟上，“等等，我開玩笑的！”

“別跟著我！我很忙！”霜霜扭過頭沖Brian嚷嚷道，“你就沒別的事做嗎？”

“有啊！可你走那麽快幹什麽？當心撞到人，我還得賠禮道歉！”Brian說。

“我撞了人幹嘛要你賠禮道歉啊？”霜霜停在正對著自己桌子的老虎機旁。

“你會說廣東話？”Brian挑著眉看著霜霜，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耍脾氣的孩子，帶著點無可奈何。

“不會！但是道歉我還知道怎麽說！”霜霜怒氣沖沖地說，“好了啦！大庭廣眾之下別跟著我！”

“可以啊，但是你得先說，你不生氣了，你原諒我了！”

霜霜低頭攥緊馬甲的衣角，“啊？我沒生氣啊，誰說我生氣了？你不需要被原諒啊。”

Brian註視著霜霜說，“真的嗎？”

“真的啦！真的啦！”

“那你一會過來找我嗎？”

“好。”

“下了班也過來嗎？”

“好…”霜霜說完像是猛然意識到什麽，急忙擺了擺手，“不行！下了班我要睡覺！”

“一起，醒來我想看到你，”Brian走近了一步，視線與剛好擡起頭的霜霜相接，“好嗎？”

她後退了半步，“我考慮看看，你先去做你的事啦！快走！快走！”

“嗯，”Brian又說，“不許跟那個中國Dealer說話！”

“啊？哪個？”

Brian沒有回答只用眼神示意了個方向，便轉身離開，霜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石磊那張桌子又來了人，重新開始一副牌的Shuffle，幾個Madam氣氛熱鬧地拿著筆和Score Card正打算新一輪廝殺，霜霜心裏想，“是說石磊嗎？為什麽不能跟他說話？又幹他什麽事？”

霜霜把目光重新放回到自己的桌子上，卻見隔壁桌的星雲正用一副看到白癡的神奇的眼神望著她，一邊鄙夷地沖Brian離開的方向翻著白眼，霜霜都懷疑她是不是把眼珠子翻不回來了，“連眼球都這麽有戲！偷聽還給我翻白眼！”

星雲又翻了個白眼，下巴神經質地抖了兩下，意思是說，“你個白癡，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公然調情，還怪我偷聽！一會Die Game了再收拾你！”

眼看著最後一個了，霜霜悻悻然地站在自己桌子旁邊，Tommy說，“最近怎麽樣？還習慣嗎？沒犯什麽錯吧？”

“你真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盡職盡責哪，偶爾犯困了是會犯點小錯啦，不過大多都能懸崖勒馬。”霜霜看那個新Dealer的手微微地在發著抖，“她很緊張。”

“是啊，”Tommy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臺上，“這一兩個月是沒聽說過關於你們這批的批評的聲浪，估計很快就會Training Face Down，做好心理準備哦！”

“嗯，”霜霜說，“你還會是我們的Trainer嗎？”

“估計吧，船上的Trainer就那麽幾個，不過也不一定啦，好了，這把結束就換人。”Tommy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

等霜霜回到臺上，也差不多是Break Time了，剛坐下沒Dealing幾把，Releaser就過來換人了，“Change Dealer！”

“啾啾”，霜霜轉過頭見Brian似是在叫自己，於是走了過去，“又有什麽事啊？”

“過來。”Brian走進了辦公室，拉開門讓霜霜先進去，而後把門關上。

Shift Manager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就是剛Sign On取Name Tag的那間。

“Amanda不在啦？”霜霜走向窗口，外面黝黯的海面，其實什麽都看不見，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江海寄餘生的浪蕩，一點日月星鬥的淒涼，“餵，你喜歡我什麽啊？”

Brian雙手插著褲袋，慢慢地踱向那張辦公桌，坐在上面左腳支地，右腳一晃一晃地蕩著，“喜歡你孩子氣又容易較真，喜歡你笨的要命又愛鉆牛角尖，如果一直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也許註意不到這麽多情緒，我想要你相信我表達的感情，我想要你再來看我，再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人類的欲望很難描繪對嗎？感覺到溫暖之後，才會知道孤獨多麽可怕，”Brian垂著頭，“習慣真是害人不淺，你要怎麽賠我？”說完擡起頭目光閃著狡黠，嘴角勾起一個不深不淺的幅度。

“我又輸了，情話連篇的家夥，”霜霜走向他，雙手反翦在身後，“我也不知道怎麽賠你，你給點意見吧。”

Brian看著霜霜，嘴角帶起了一道細小的紋路，“那就這麽辦吧…”他摟住霜霜的腰，緊緊地貼向自己，俯身吻了下去。

霜霜像是被傳染了全身發熱的疾病一般，只覺著自己渾身發軟，這是海浪的潮汐與礫石的起誓嗎？胸口那風浪怦怦的擊鼓聲無端地讓人想要放縱，這個吻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她連呼吸都忘了。

“笨蛋！呼吸啊！”Brian抱住癱軟的霜霜，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的腦袋終於壞掉了嗎？”

“你真是太狡猾了…”霜霜偏過腦袋，不看他，“是你該賠我一顆正常的心臟才對！”她輕輕把他推開，“我得走了！”

Brian像風一般牽住霜霜的指梢，“那你呢？喜歡我什麽？”

霜霜楞了楞，開口說，“你不知道嗎？我很傻，從來只有粉身碎骨的愛。”

他松開霜霜的手，她望進他的眼睛，那眼底密密麻麻浮動著她讀不懂的篆刻蔔辭，他立於天地之前兵戎之後領悟到的靈犀，不為她講解。霜霜只覺得指尖殘留了些他袖口的纖維，他的味道那麽獨特，沾染上可是一輩子也刷不掉了。

霜霜早了幾分鐘回到Club，只見星雲刻意從她桌前走過，一臉壞笑的拿食指放在自己的唇上，“被吃掉了哦！”

霜霜瞪大了雙眼，滿臉的緋紅，真是的，怎麽忘記這事了呢？該回去補個唇膏才來的，“靚女啊，快拉牌啊！派錢啊！”耳邊傳來Madam們不耐煩的拍桌聲，趕緊拉回了神思，專心拉牌，一個晚上就這麽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臺風哇~~~~~~~~~~~~~~~~~~~風好大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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