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啊，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渾身被泡得發白，頭發還濕漉漉往下滴水的女人，抱著懷中已經沒了氣息的孩子，眼神空洞洞的，眼淚像水一樣往下流淌。

痛苦到麻木的往周圍看去，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拼命呼喊自己親人，或者因為自身傷痛而哀嚎的人。

也有牧民站在吞噬牛羊的沼澤邊上無力的跺腳哭喊，一個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哭的分外無助，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還沒死的牛羊，慢慢陷入沼澤中，沒有一絲蹤影。

草原上不是沒發生過洪災，事實上每逢開春融雪時，都會或大或小的在一定範圍發生洪災，牧民們都習慣了開春的時候主動避讓。

可現在都快入秋了，又只下了一場大暴雨，牧民們無論如何都沒料到，這場被他們當做恩賜的降雨，竟然變成了催命符。

“肯定是天罰，肯定是我們做錯了什麽，神靈降下大雨，懲罰我們吶！”有幸存的巫醫，崩潰的跪倒在地上，對著上天哀嚎，“尊貴的神啊，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會招致這樣的懲罰？我們的懲罰夠了嗎，萬千神靈，求求你們息怒吧，息怒吧！”

“卓爾納殿下，是卓爾納殿下......”

懷抱著死去孩子的女人，神經質的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歇斯底裏的咆哮，“是卓爾納殿下違背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他在冬天興起兵禍，攪擾了神靈，又為草原帶來了這麽久的兵禍，所以神靈才發怒，降下天水，懲罰我們！！！”

“是他，是卓爾納殿下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他才只有七歲啊，他才七歲啊！他本應是奔馳在草原上的英雄，可他現在已經再也睜不開眼睛了，再也喝不到香甜的馬奶了！孩子，我的孩子啊——”

咆哮變為痛不欲生的哭泣，哭聲隨風飄散開來，陰雨綿綿，仿佛天地間都在為之落淚一般。

在所有幸存者最艱難的時刻，最仿徨的時刻，一個共同的‘敵人’，能讓所有人暫時減輕悲痛，甚至在壯年牧民和巫醫們的努力下，擦幹眼淚，想辦法振作起來。

他們在昨夜的浩劫中勉強幸存下來，但不代表他們能一直這麽幸運——沒有牛羊，沒有幹凈的水源，沒有賴以生存的食物，隨便一點，就能讓他們這些暫時活下來的，再死上好幾次。

現在牧民們唯一慶幸的，就是現在還沒入冬，否則以草原早晚的溫差之大，他們在這沒有停歇跡象的陰雨中，或許連一夜都熬不過去。

“還活著的人，都打起精神來。”有人強忍著傷痛說道：“咱們互相搭把手，把淹死的牛羊屍體給收拾一下，當做口糧，要是遇上還活著的，可得好好的保護起來。”

“還有衣裳、油布、工具，總之能用的都搜集起來。”

“這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下去，咱們不能在這裏等死，咱們得自己找活路！”

“活路？”有人似哭似笑的問道：“這兒全是水，咱們什麽都沒了，連腳下的草地都說不定會變成吃人的窟窿，咱們上哪兒去找活路？”

“去聖山！”挑頭的帶著滿眼的虔誠說道：“蓮花山脈，咱們草原上的聖山！現在雖然還沒入秋，但聖山裏一定有可以果腹的野菜野果，雖然草原上現在遍地是沼澤陷阱，但聖山一定不會受水災的影響！”

“咱們去聖山，去了聖山，有山神的庇佑，咱們一定能活下來！”

這樣的言論，在受災的草原各處流傳著，有被沖散的小部落牧民循著記憶中的方向，試圖去臨近的大部落尋求救助，而更多的，卻心心念念的向著蓮花山脈前進。

難民們由一開始的寥寥十幾人，慢慢匯聚成數十人、數百人、上千人......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聖山。

草原上的牧民都相信，蓮花山脈下的草原，是母親河的源頭，是水草最豐美的福地，是只屬於可汗的自留地，而神秘龐大的蓮花山脈，便是萬千神靈居住的地方。

只有到了那裏，神靈的怒火才不會牽連到他們，他們才會重新變得幹凈，得到神靈的庇佑。

陶鯉就像蓮花山脈中的神靈一樣，遙遠的，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看著滿懷期盼，向著蓮花山脈朝聖走來的牧民。

手杵香腮，陶鯉不喜不悲的淡淡道：“大炎人，空有一腔莽勇，草原上的王族，全是廢物，論手段，連咱們隨便一方父母官都比不上。”

“啥意思？怎麽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了？”苗空空等人在旁邊聽的一楞一楞的，他們可沒有陶鯉的‘千裏眼’，這沒頭沒尾的，他們連話都不知道該從哪兒接了。

陶鯉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窩進牧霜天懷裏，把自己看見的情形說了一下後，嗤笑道：“什麽情況下，百姓才能在剛剛經歷大災之後，不想著找官員尋求解決之道，反而一門心思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靈身上？”

“只有一個解釋，草原上的王族也好，頭人也罷，都是廢物，不值得他們去信任。”

陶鯉淡淡道：“看著吧，這成千上萬失去家園和牛羊的牧民，想靠雙腿走到蓮花山脈，結果只會有一個——十不存一。”

“如果是在月黎，現在最主要的，是官員先安撫百姓，將老弱婦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帶著剩餘的青壯年，去盡量搶救一切可用的東西。”李逸靈接話道：“有能力的情況下，官員會著手修築防汛工事、清理道路方便其他州府救援的人趕到，如果實在無能為力，也要做到安撫百姓，統一管理剩餘的糧食藥品，焚燒屍體，防止疫病發生。”

在場的人紛紛點頭，這在他們看來是最正常不過的程序，別說一方的父母官了，即便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村長，都應該能做到。

可在大炎，這簡直是可笑的奢望——草原上的部落都是各過各的，大部落自己都蒙受了巨大的損失，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有找上門的收留可以，但怎麽可能主動去救援別的部落？

因為一片牧場不能容納太多部落，所以造成了大炎由上而下的統治變得極為松散，連命令有時候都難以傳達，到了救援的時候，就更是亂做一團，毫無組織可言了。

“看著吧，死亡才剛剛開始呢。”陶鯉淡漠的，提前下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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