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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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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充挨不住葉知秋的拳腳,在地面上蠕動了幾下,哼哼唧唧地喊著要招供。

“要招供啊?”崔瑛笑笑道,“其實你不招呢,我對是誰打這主意也有點數了,你最好老實一點。”

“小的老實,小的一定老實,”莊充偷眼看著崔瑛笑瞇瞇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跪起身來,眼珠子一陣亂晃,然後才猶豫道,“小的招,但後頭那家實在勢大,縣尊您……”他說著瞄了瞄葉知秋,咽咽口水道,“您能不能將小的送到京城……”

崔瑛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想要抱葉知秋這位邶國公的大腿了。秋稅收,張風和尤湘要留下來訓練壯班的人馬,李壯就負責押稅去州治,然後便要做為邶國公的親衛先去京裏領告身了。葉知秋和崔瑛也都告訴過李壯,他這一去很可能會進羽林衛或禁軍,讓他按自己意願來就行。李壯原就是個滑頭,嘴上也沒個把門的,這事兒就讓他給宣揚的衙裏人盡皆知了。

崔瑛感覺到這些衙役訓練的積極性極為高漲,又向葉知秋確認了一下沒有什麽犯忌諱的地方,便也由著這些衙役們亂傳一氣了。結果這書吏也覺得葉知秋是根金大腿,犯了事竟還求他庇護。

“我便能保下的,怕也不是什麽大來頭吧?”葉知秋頗為嘲諷地勾了勾嘴角,“你先招了,我再看值不值得保你。”

“小的招,小的全招,”莊充悄悄偷眼看了葉知秋一下,“這事兒是馮家那個老東西叫小的辦的,他家棉田不是多嘛,讓小的暗地裏挪了不少田額到別人家,因著不少人家還指著他家棉田過日子,都敢怒不敢言。這回是聽說縣尊要查帳了,才命小的毀了文書。”

“葉哥,叫張班頭領兩個人進來,好好給他上上規矩吧。”崔瑛一見莊充的眼,就知道這人沒講實話,眼下視,眼珠亂轉,這事兒連前因後果都給交待圓了,絕對不是一個講實話的人該有的姿態,和以前在他面前掉鬼的調皮學生一個德性。

“縣、縣尊,小的、小的講的是實話啊!”莊充在叫,但別說葉知秋了,就是崔瑛都不搭理他。張風他們得了吩咐進來時,正是火氣正往上冒的時候,那個庫丁固然被他們收拾慘了,但那就是個聽命行事,半點腦子沒有的渾人,收拾了還只道自己做事不嚴密,走了風聲,跟他生氣都掉份兒。這一聽說要來審這主謀,一個兩個都氣勢洶洶地過來了。

“先來二十板子給他醒醒。”崔瑛沖張風使了個眼色,張風點點頭,沖兩個皂隸打了一個手勢——只管疼,別打廢了。

“劈哩啪啦”一頓板子砸下來,莊充心底就是一涼,這種只疼不廢的手法,這個小知縣可不是什麽善茬。

“清醒點了?我問你答,但凡有一句不實,便有板子教你說話。”崔瑛將聲音向上一挑,“你估量估量自己的身子骨再開口。”

崔瑛一開始盤問的無非是些姓名籍貫之類的平常信息,然後才涉及到案件,比如誰買的油什麽的。

“就小的自己去買的油。”因為衙役都是崔瑛帶著張風他們一手訓練出來的,不該露的消息一點兒也沒露出去,莊充還以為這只是事後抓人,所以咬得很死。

“打!”

張風不用囑咐,讓手下人狠抽了二十板子,直打得這莊充出氣多,進氣少。

“我說了,讓你估量估量自己的身子骨再答話。”崔瑛說得輕描淡寫,莊充卻真怕了這位能一下子抓出錯兒的小知縣。後面的回答都老老實實地,不敢再說謊,直到再次問到主使者,莊充還是一口咬定是馮家,這下連葉知秋都猶豫了,倒是崔瑛還是定定地坐著,面無表情地吐出了一個“打”字。

這次只打了十板,崔瑛使叫了停,然後慢慢念道,“是馮家?趙家?還是……範家?”崔瑛一看莊充瞳孔突然一縮,“看來是範家了?”

莊充一整個人一下子縮了下去,滿臉驚恐地看向崔瑛,“你、你會妖術?”

崔瑛都懶得理他,直接麻煩尤湘去請範家的家主來縣衙喝茶。

莊充與那庫丁自然被拖了下去,張風專門派了一個仔細人充當獄卒看著他們倆,防止這兩人出意外。等人都下去了,葉知秋才好奇地看向崔瑛,“你修過佛門的他心通?”

“他心通?”崔瑛一楞,然後搖頭道,“不是,只是一些看人的小技巧,師門稱之為微表情,能大概看出這個人說沒說假話而已。”

崔瑛簡單向葉知秋解釋了一下什麽眼、瞳孔、面部肌肉之類的東西,那是他與班級裏熊孩子們鬥智鬥勇時學會的。這些小吏再油滑也不過見識過一縣之地,崔瑛只要觀察一下他說真話時的反應,就很容易在他說謊時抓住他的表情破綻了。

“你這一手……”葉知秋表情有些覆雜難辨,“師門裏誰都能學的嗎?”

“這是一門易學難精的課程,”崔瑛一看葉知秋的表情,估計皇後也提過相關的東西,但不太會,便含糊道,“只要感興趣,多少會知道點。”

說話間,尤湘將範家家主請到了縣衙的小花廳,崔瑛臨走前讓張風跑一趟城外,跟範軍鎮範知遠打個招呼,免得被人說過河拆橋。

“範翁別來無恙?”崔瑛迎上前去,笑瞇瞇地拱了拱手。

“崔小縣尊一向可好!”範家家主兩手隨意一擡,穩穩地坐在座位上,連意思意思地起身都沒做。

“挺好,兩季稅,今晨都已經送往州治去了,招等再來一批書吏,我就輕松多了。”

範家家主眼角一抽,“卷子都閱了?”

“啊,術算卷好改得很,書判那東西,我又不要書吏考狀元,寫的東西能懂就行了,改得可不快嘛。”

“朝廷選材都要張貼卷宗,以免民眾議論紛紛,以為不公哦。”

“嗯,”崔瑛坐到主位上,眼皮也沒擡地說道:“雖然不是為國選材,但基的卷子還是會貼出來的。”

“呯!”範家家主手裏的瓷碗一抖,“據傳聞,昨晚縣衙裏……”

“您也說是據傳聞了,我烤點豬羊肉,犒勞一下衙役們,犯忌諱?”

範家家主這才明白縣衙裏根什麽事都沒出,今天這一出就是個請君入甕。但一想到縣城外還有範知遠在,才的腰桿子又挺起來道:“崔小縣尊,這六安縣如今百姓也算富裕,今年您該有銀清渠修路吧?”

“混帳!”範知遠聽到這話,顧不得通報,三步連兩步沖到廳裏,擡手就給了那個範家家主一個大耳刮子。

那家主也是五十往上數的人了,但論起輩份來也還是範知遠的晚輩,被一耳光扇到地上,也只能認栽,低眉順眼地肅手在一旁,喏喏地不敢講話。

“軍鎮息怒,”崔瑛假假地勸了一勸,“事情還沒問清楚,軍鎮怎麽就動起手來了?”

範知遠可不想惹崔瑛,都不說他聖眷之隆,讓皇後養子跟在身邊當幕僚為他護航保駕,就他手裏捏著酒精這樣的治傷器,就足以讓範知遠把他貢起來了。若是惹了崔瑛不高興,這酒精不供給他這個軍鎮,而是送到京營或賣給其他州的軍鎮,他手下那幫兵崽子就能嘯營給他看,更別提範知遠最近對崔瑛操練衙役的法子非常感興趣,正想法子套近乎,看能不能得到一星半點的傳授呢。

“你個成事不足壞事有餘的蠢貨,”範知遠指著那個家主的鼻子罵道,“巴巴地與我家聯個什麽宗,哄得我爹真認了你這麽個孫子,卻不思為善鄉裏,真是毀我祖上清名。”

範家一直是六安三家裏被當槍使的那家,崔瑛征夏稅時率先出頭的是他家,最後撈的最少的也是他家,如今馮家只愁人手不夠用,根不敢擴大棉花種植;趙家得了葡萄酒的方子,對平地的興趣不如排水良好的山地,如今正在準備葡萄架準備開春種葡萄呢。

只有範家雖然得了炒茶的方子,卻也就零星朝關外賣一點,他家又不會營銷的方法,賺來一點羊皮駑馬罷了,對現在手裏的田地可不願撒手,可惜錯了法子,找錯了靠山,如今算是把自己填坑裏了。

“崔縣尊,這混帳犯了錯,你大可秉公執法,該打打,該殺殺,我爹一生清正,再不會為他這樣的混帳出頭。”範知遠惡狠狠地表態道。

崔瑛從當班主任的頭一天起,就知道,但凡家長說起“我家小孩就當自家小孩管,該打就打”的時候,這孩子一定不能碰,不是被打慣了毫無作用,就是家裏溺愛過頭只說場面話而已。

“主犯是一定要罰的,”崔瑛先定個調子,“放火燒庫,天幹物燥的時候,一但燒起來至少得損傷二三百條人命,該是不道之罪,我會具寫呈狀,將主從犯人押入京城受審。”縣令沒有權利決定流刑和死刑,崔瑛說得合情合理,“其餘人等只要清退非法所得,便可贖罪,不予追究。”

“崔縣尊仁慈。”範知遠松了口氣,只要別弄成破家的大案,他的親族那邊也就交待得過去了。

這案子就這麽順順當當的結了案,除了葉知秋又要寫案情呈狀,又要寫信給皇帝太子說起微表情課程外,好似一切平靜——除了範家。

“按顯德十六年官契,範家占田萬頃,責令清退非法所得,以每年每畝三百錢賠償債主,年內還清。”剛剛當上書吏的秦煥拿著判狀到範家通知他們還錢,五年,每年每畝三百錢,上千萬錢,逼得範家清退奴婢,賣田典屋,他們可不敢再賣出奴婢,給縣衙裏把柄了。所有仗了範家勢得了好處的,如今都得一點點得吐出來。他們不敢埋怨縣令手黑,只得將怨氣朝曾經的依仗傾洩,整個六安範家,從此一蹶不振。

不過馮家趙家卻很開心,範家清退的奴婢都被他們雇來,男的在趙家搭葡萄架,女的在馮家軋棉花,除了欲哭無淚的範家人外,所有人都歡天喜地地度過秋收之後這一段收獲的繁忙時節。

崔瑛不再關心送上京城的三個人,莊充為什麽願意冒險,其他書吏是不是還有問題,他得趕緊整頓好書吏,然後趁著天還沒涼下來,做好市政和農政工程,帶著百姓們建設美好的六安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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