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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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信人,是揚州齊鳶。

祁垣才看到這個名字,淚水便不受控的湧了出來,啪嗒啪嗒往下掉著。他癟癟嘴,使勁憋住心裏的委屈,從開頭看起。

“逢舟兄親啟

揚州數日,恍如一夢。某本是多舛之人,命有一劫。熟料數月之前,不意變故,竟牽連足下,致君父子隔闊,相見無期。某每念及此,寢度難安,愧入肝脾。然人面已變,北歸萬裏,竟成奢望……”

祁垣邊看邊哭,數月來的委屈、埋怨、害怕一下子有了宣洩口。

徐瑨在旁楞住,想要過來,卻被婉君姑娘伸手擋住了。

“徐公子可否在外等候?”婉君柔聲勸道,“小女子有話要跟祁公子講。”

徐瑨遲疑了一下,看了看祁垣。

祁垣渾然不覺,只恍恍惚惚地讀信,漸漸明了了揚州的事情。

原來當日他落水之後,那幾位小廝並沒有察覺。齊府當晚發覺小兒子不見了,慌忙派人四處尋找,等把人打撈上來,已是一天之後。

那時候還魂歸來的自然是“假齊鳶”。

小齊鳶水性不錯,竟然突然溺水,大夫又見他腳腕上勒痕明顯,急忙告知齊父。齊府眾人這才駭然大怒。他們發動族中諸位叔伯弟兄並所有家仆四處查問。最後終於探得隱情,竟是跟京中來的官員有關。

齊父一怒之下,向揚州知府訴告,誰知揚州知府推說無憑無證,百般敷衍。齊父氣不過,揚言要上京告狀,竟惹得官府警惕起來。

假齊鳶醒後,原本想回京看望,但他沒有功名在身,去開具路引也遭阻撓。揚州城的鄉紳士族漸漸對齊父避而不見,假齊鳶暗忖其中有異,只得勸族中長老暫時忍下此事,莫要見怒官吏。等自己將來博取科第,為齊府改換門庭之後,自會找那仇人算賬。

齊父見他經此劫難,竟懂事知禮起來,心中既覺心疼,又略感安慰。

之後便是齊鳶帶病參加縣試府試,連中案首,因文采絕艷,竟驚動了浙江提學。

這提學官督一省生員,對齊鳶十分賞識,揚州知府見風使舵,連夜趕走那幾名京中惡少,抓了行事的兩名惡仆定罪。

齊府出了一口惡氣,大擺筵席。齊鳶借此機會,拜見了揚州名妓婉君姑娘,請她代為打聽京中事宜。

“……某如今獨居閑處,卻累君照管親眷,感涕不可言。然祁府多事之秋,某貿然行事,恐移殃齊府眾親,只得暫絕北歸之望……,此信幹系甚多,幸勿示人……某思仰之念,無緣面話,唯有北向再拜,叩頭默禱,望足下萬萬自重……”

祁垣一口氣看完,久久不能回神。

時間過去太久,獄卒在外催促起來,婉君姑娘面色微變,不得不出聲提醒:“祁公子,信紙背面還有。”

祁垣忙翻過去看,卻是對方寫的兩點叮囑。

一是忠遠伯府有免死金牌,倘若伯府蒙難,祁垣可用金牌保命,祁夫人和雲嵐都是女眷,若是被流放,請祁垣代為求楊太傅和刑部的都林校尉從中周旋,半路截下。若被沒入教坊司,則請祁垣告知婉君,他自有安排。

第二,則是告訴祁垣,他已將祁垣以前的存錢,共一千八百六十兩白銀,換成銀票,托付婉君姑娘代為轉交。

祁垣看到一千八百兩的時候,眉頭使勁跳了跳。

最近實在太窮了,十兩銀子都是巨款,忽然看到這個數字,竟讓他有做夢的感覺。

獄卒再次過來催促。婉君姑娘忙暗示他將信收起。

祁垣心中一凜,將信揣了,沖她深深一揖。

多虧這女子俠義,自己才能知道這些。以後跟揚州往來信件,恐怕也要多靠對方了。

婉君側身避開,沖他笑了笑,“小女子已托周禦史代為照看一二,祁公子需要什麽,只管跟獄卒提起,小女子會想辦法安排。”

祁垣一楞,這才明白為什麽自己在獄中的待遇這麽好,原來除了徐瑨,還有別人暗中照顧。

“多謝姑娘。”祁垣抹了抹臉上的淚,“讓姑娘破費了。”

“這是哪裏的話。”婉君莞爾一笑:“都是公子的銀子,所以用起來很痛快呢。”

祁垣楞了下,忍不住也笑了。

這封信無疑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祁垣回到牢房,坐在那發呆半天,手裏暗暗捏著信紙一角,哭一會兒又笑一會兒。

自己死不了了!

老太傅會救自己,方大哥會救自己,徐瑨會救自己,那個人也會救自己!

哪怕他們都救不了,免死金牌還能擋一次!

只要自己能活著出去,以後還怕什麽?!

錢也有了,有錢萬事通,什麽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

祁垣終於有了一種歸宿感。

他開始想家,想揚州,想昔日歌樓舞榭,柳灣桃塢。也想彭氏和雲嵐,想方大哥,想徐瑨,想他的銀緞白馬,通州夜游……

夜裏那老頭睡去時,祁垣又偷偷拿出那封信,翻來覆去地反覆看,恨不得將每一個字刻入眼底。直到上面的內容都已爛記於心,他怕半夜被人摸去,這才才將紙浸入自己偷偷留下的米湯中揉爛銷毀。

七月末,朝中終於下了聖旨。

元昭帝諭內閣:“……朕今宮中喜事臨邇,又值鄉試大考在即……今歲各省直姑□□罪囚,重者減輕,輕者徑釋,以示朕好生至德之意……”

忠遠伯通敵謀反之案,因“案情猶疑”“證據不足”,押後再議。高崖被監候在牢,祁垣被放歸家。

時隔數天,祁垣終於重見天日。

彭氏帶人接他回府,母子倆痛哭一場,祁垣換了衣服,重審這一方天地,忽覺人生恍如大夢一場。他將原身的詩稿再次翻出,謹慎晾曬,又取了那塊沈香木,小心翼翼地放在書箱之中。

大難已過,祁垣神思松弛,大睡兩日。

又過幾天,朝廷奏準各處鄉試行令提調官轉行主考官,命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侍讀陳允恭,左春坊左中允監翰林編修王亥主順天試。

三年一次的大考終於到來。

方成和托了徐瑨帶話給祁垣,卻是當日東池會上行酒令時,他替祁垣所接的鹿鳴宴詩的最後幾句。

“身名雖待文章顯,氣質須從道義涵。海內如今人物眇,掀天事業要奇男。”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讀者說最後的詩句看不懂,在這解釋一下,感興趣的可以看看。

這首詩叫《建寧府鹿鳴宴詩》,是南宋名臣高斯得寫的。

-第12章 方成和替祁垣解圍的時候,用的前四句,這裏的是後四句。

總體就是發一下“海內如今人物眇”——當下運籌帷幄的賢臣太少,沒怎麽有能人奇才的慨嘆。再表達一下自己求賢若渴,希望朝廷能惟賢是用的期待。

方成和引用此詩,一是狂傲,認為自己是賢臣奇男。二是致敬名臣,想要做當世高斯得。

附上全詩。

建寧府鹿鳴宴詩

高斯得

鶴書夜下建溪南,拔盡鄉英萬口談。

帝闕佇聽臚唱九,賓筵試詠鹿鳴三。

身名雖待文章顯,氣質須從道義涵。

海內如今人物眇,掀天事業要奇男。

ps:其實看不懂也沒關系,並不影響看文_(:з」∠)_

pps:高斯得的詩歌有“詩史”之稱,因處置賈似道,被留夢炎所構。理宗稱呼他為硬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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