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刻著我生母的名字，葉露。

墓碑上，也貼著她的照片。

生母她長得很清秀，眉眼裏透著一種嫻靜的氣質，她是那種一看就覺得很美好的女子，讓我不禁想起了詩經裏那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生母去世的時候，只有25歲，應該是在生下我不久。

原來，竟然那麽年輕麽

葉露葉子上的露水，擁有著靈動而微弱的生命，當露水從葉脈上滑落，埋入大地，一滴露水的生命也結束了

我在心裏默念生母的名字，覺得就像一個完全無關的人，可一看照片上的那雙眼睛，就覺得有一條無形的繩索，將我們緊緊捆在一起。

那應該是一條骨肉血液匯成的繩索吧。

墓碑上，還有一個名字，但被紅紙貼住了，照片的位置也空著。

所以這是一個雙人墓，而那另一個人還尚在人間。

我隱約看見那個名字，是姚志剛三個字，我震驚地看向他。

他點了點頭：“生不能同寢，但願死後能同穴吧。”

我不敢相信，凝視著墓碑，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你和你母親的眼睛很像。”

姚志剛看向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有那麽一絲滿足。

是的，我有幸遺傳了她靈秀的眼睛。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對她的仇恨，是多麽狹隘和刻薄。

我的生命是她給的，在拋下我的那刻，也定然是如在心頭上剜肉吧？

我記得姚志剛說過，他對不起我的生母，我理解為，他拋棄了懷有身孕的母親，在那個年代，生母一個人把我生下來，一定很艱難吧。

而且養父母也說過，當他們撿到我的時候，我非常健康，裹著幹凈的繈褓，母親曾經是用盡全力保護著我的。

想到這，我的情緒終於失控，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我慢慢蹲下，將手中的橘色雛菊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

“你母親若是在天有靈，看見你長這麽大，來為她過生日，一定會很開心的。”姚志剛的聲音沙啞而哽咽。

“為什麽是雛菊？是母親喜歡的花嗎？”我輕輕地問姚志剛。

“是的。她說，雛菊卑微，卻熱烈，生命力又頑強，滿山遍野的，最好看。”

姚志剛跪在墳前，點上三炷香，怔怔地看著墓碑上母親的照片。

“小露，我和女兒來看你了。女兒很厲害，她寫的書很好，都被改變成電視劇了，這都是遺傳了你啊。哎，幸好，不然像我一樣，就壞了。”

姚志剛搖著頭幹笑了兩聲。

“啊，對了，你過去總笑我不浪漫，沒情調，我現在進步許多了，這次我寫了一首詩送給你，肯定沒辦法跟你寫的比，你可不許笑話我啊。”

他說著，從西裝內兜裏，拿出一枚信封，放在火盆裏，點燃了。

我無從知道那首詩到底如何，我只是沒想到，姚志剛竟然如此深情的念著我生母，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就沒能在一起呢？

如果他們沒有分開，我就會出生在親生父母身邊，母親也許不會死，此時應該正是他們要享受天倫之樂之時。

但是沒有如果。

姚志剛把紙袋子遞給我，然後親手拆開了蛋糕盒。

“這是我給你生母準備的生日禮物，你就親手送給你母親吧。”

我從紙袋裏拿出一個藏藍色大禮盒，抽掉禮盒上的絲帶結，打開盒蓋，一條潔白素雅的旗袍出現在我眼前。

旗袍上，繡了淡藍色的花朵，我輕輕拂過旗袍，看向姚志剛。

他笑了笑，對我點點頭：“你母親生前喜歡穿旗袍，我每年都會送她一條，她去世後，我也沒改掉這個習慣。”

說完，他又愧疚地看向照片上的人。

“小露，我得給你陪個不是，去年我沒來，是因為出了小車禍，不過不要緊，就住了半個月醫院就好啦。”

我一楞，看向他，聽到他出過車禍，我心裏竟然很不是滋味。

“好了，把旗袍給你母親燒過去吧。”

我默默點頭，把旗袍輕輕放到火盆裏，用火柴點燃了。火焰烤的我眼睛發熱，在那跳動的火苗裏，我仿佛看到生母穿著旗袍的模樣，優雅，恬靜。

姚志剛則點燃了插在蛋糕上的蠟燭，雙手交叉相握，默默許願，然後俯身吹滅蠟燭。

但還沒等他開始吹蠟燭，蠟燭卻撲的一聲，自己熄滅了。

姚志剛和我一同怔住。

片刻後，姚志剛點了點頭，露出了微笑。

“小露，祝你生日快樂。”

姚志剛沾了沾眼角的淚水，“你看你，又過一歲，可還是那麽年輕，那麽好看，我卻一年比一年老了。”

姚志剛說完，就跪在墓碑前，許久，他手撐地站起來，對我說：“回去吧。”

他話音未落，身體一斜，眼看就要倒下去，我趕緊扶住了他。

姚志剛感激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和我說說我生母的事情吧。”我定定看著他。

他怔住，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長長的嘆了口氣。

“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但我又沒有勇氣跟你提起來那段往事。”

“至少讓我知道真相。”我堅定地說。

姚志剛點了點頭：“你外公是一位大學教授，也是我的老師。我念大學的時候，你母親和我同屆，她是文學系的學生，有一次來旁聽你外公的課，我們就一見鐘情了。我們本來想一畢業就結婚，但我家人希望我出國深造，好盡快接手家裏的企業，也就是先立業，再成家。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的父母不過是想拆散我們，因為他們早就給我選了一個更合適的人選，那個人就是姍姍的媽媽，我們兩家聯姻，對家族產業的壯大有重大意義。可我單純的以為，深造回來，就能娶你生母了。

“在法國的第二年，我實在無法忍受相思之苦，就悄悄把你生母接到了國外，我們住在了一起，那兩年，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日子。我父母發現後，用了些手段，誣陷葉教授一些罪行，葉教授入獄，我家人又找到了你生母，你生母為了救出葉教授，最終向我父母妥協，離開了我，當然，這些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時候，她已經懷了你，還沒沒來得及告訴我。我發了瘋去找她，卻沒有找到。一年後，我母親告訴我，有你生母的消息了，但你生母已經跟別的男人懷孕產子。我不相信，我懷疑孩子是我的，我母親就說了孩子的出生日期，我計算了月份，相信了我母親的話。

“因為按照生產的日期來算，她是離開我兩個月後，就跟別的男人發生了關系，還有了孩子。可是如果我能親自看那孩子一眼，我就會知道，那不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而是已經出生兩個月的孩子，就是我的親生骨肉。是因為我父母動用關系，修改了醫院記錄的孩子出生的日期，故意騙了我，想讓我死心。我根本沒有懷疑過這件事，一氣之下，娶了姍姍的母親。婚後一個月，你生母來找我，抱著你，我拒絕見她。我聽傭人說，她求了很多次，希望我能看看孩子，說那是我的孩子，我卻站在窗戶後面看著她，看著她在門外等了整整一天，然後她走了。其實那天她就是想把孩子給我，然後去自殺的

“如果如果我能看你一眼，就會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你的母親就不會死可我沒有，而第二天就傳來了她投湖自盡的死訊，她死的時候，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是我在法國時，給她買的第一件旗袍。她當時一定特別絕望，才會選擇去死是我辜負了她，是我害死了她嘉欣，也是爸爸對不起你，所以你不要恨你生母拋下你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在臉上縱橫。

我看著身旁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我的生父，我從來沒有想過，真相會是這般殘酷。

我的心裏亂哄哄的，眼淚早已經模糊了我的視線。

突然，一個尖銳而顫抖的女人嗓音從我身側傳來。

“你對不起她和她的孩子，你就對的起我和姍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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