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高慧和方躍進了屋。

她親手給我做了咖啡，放在我面前：“嘉欣，嘗嘗我的手藝。”

我端起杯子，輕抿了口，咖啡很香。

但這種輕松自然的感覺，他不真實，我仍然忍不住緊繃著神經。

屋子裏出現了短暫的沈默，直到高慧先打破了沈默。

“嘉欣，在跟你說我的故事之前，我有個不情之請，你能不能答應我。”

我怔了下：“什麽請求，你說吧。”

“將來，我和方躍的故事如果真的有幸出現在你的書裏，能不能把結局寫得美好一點？”

她的話，讓我心裏有些犯堵。

我真想告訴她，我不會寫你和方躍的故事，這輩子都不會。

但方躍卻拍了拍我的手背：“嘉欣，你就答應高慧吧，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把我想得還真大度。

方躍的眼神好像在說，反正就是演戲，你就答應吧。

我只好十分不痛快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高慧沖我露出感激的笑容，看上起很真誠。

我突然有點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幹什麽了。

我在聽一個殺人犯，一個瘋子，講述她和我的男人的愛情故事？

真是荒唐。

之後，她開始講述，而我因為實在好奇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也就沒有打斷，一直專心地聽著。

高慧說：“阿躍已經離開我五年了。有時候我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好像什麽都沒個頭似的，有時候又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好像一眨眼我們就長大了，相戀了，死亡了。”

高慧的臉上是難掩的淒婉哀傷，我看了一眼方躍，他看起來也有些沈重。

我忽然領悟了一件事。

高慧口中的阿躍，好像不是方躍，而是另一個男人。

“我能看看阿躍的照片嗎？”

高慧淡淡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從脖子裏取出來一個心形吊墜。

她把吊墜打開，裏面掛著她和阿躍的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確實和我身邊的方躍有幾分相似，但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我詫異地看了一眼方躍，他對我點了點頭，像是回答了我的猜測。

我沒再多說話，接下來都是高慧一人的講述，中途，她只在情緒難以自控的的時候，才會停下來緩一會兒。

“阿躍和我是初中同學，他母親家是書香門第，父親是豪門子弟，我父母親是在學校食堂工作，在一次食堂的火災中，雙雙去世，校長照顧我，才讓我上了那所貴族中學。

“像我這樣出身的人，在那樣的學校，自然是很受排擠，同學們覺得和食堂夥夫的女兒一起讀書，是對他們身份的侮辱，即使我成績優異，即使我與人無爭，也還是會受到各種欺負。

“直到那天，我的書本被同學們惡作劇的扔到了教學樓後面的垃圾車裏，我一直找，一直找，像是在和自己較勁，然後從下午找到了晚上，最後終於找到了，但書頁上滿是汙穢，已經無法使用。

“我抱著那些書，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張柔軟幹凈的手帕幫我擦拭臉上的眼淚，我擡起頭，看見一張英俊秀氣的臉，我認得他，他叫方躍，很有名，是我們學校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

“那時候，阿躍看起來特別冷酷，我害怕他也欺負我，抱著書就要跑，他卻拉住我的手，生氣地問我，被欺負了為什麽不反抗。”

高慧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後來方躍讓他的父母收養了我，認我做了妹妹。從那之後，就沒有人敢欺負了我。

“他的家人對我很好，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方媽媽說我乖巧懂事，方爸爸回家次數不多，對我十分客氣。之後我就像個書童一樣，陪著方躍念書，念完了初中，念高中，在這個世界上，他是對我最好的人。

“高中畢業後的那個暑假，在一個下雨天，有個男生來家裏找我，他送我一束玫瑰花，說喜歡我，我拒絕了他。那個男生很難過，離開的時候問能不能最後抱抱我，我有些為難，但還是答應了，這一切都被方躍看到了，當我回到家裏，他第一次跟我大吵一架，也終於向我表白。一直以來，我都是偷偷喜歡著他，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而他對我也是好心收留，從來不敢把心思表露出來，所以當他說出我喜歡你的時候，我真的特別特別幸福。也是那天，在他家的閣樓裏，我把自己給了他。”

一抹甜蜜爬上高慧的嘴角，隨即變成了苦澀。

“我以為我們會一起上大學，大學畢業後，會結婚，我以為我和方躍談戀愛，也一定會得到他家人的支持，畢竟他們都那麽喜歡我，可是在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方躍卻出國了，只有我一人去了大學。

“方媽媽找到我，她說得很清楚，我和方躍會喜歡對方，她和方爸爸都可以理解，但我們不能在一起。因為懵懂甜蜜的愛情總有一天會失去熱情，因為我無法在事業上幫助方躍分毫，因為像他們這樣的家庭，不能娶我這樣的女孩，因為他們一直把我當親生女兒，我和方躍只能是兄妹關系。

“方媽媽還告訴我，方躍和紀家的千金從小就定了娃娃親，他們是會結婚的，等我大學畢業了，她會幫我物色出色的男人，風風光光把我嫁出去，但那個人，絕對不能是她的兒子。

“我想了很久，終於主動跟方躍斷了聯系，從此踏踏實實地念書。但方躍卻沒有放棄，他同家人抗爭，同紀家的人主動聯系取消婚約，他甚至差點與父母斷絕關系，他絕食向方爸爸和方媽媽抗議，最終他父母妥協，雖然不支持我和方躍在一起，但也不會強硬反對了。”

高慧松了口氣，喝了口清茶，繼續對我說。

“大三的時候，我成績優異，作為交換生，去了美國，來到方躍所在的城市，我們終於在一起了，畢業後，我繼續深造，他已經開始接管家裏的產業，然後我懷孕了。”

高慧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她輕輕拂過自己的腹部，痛楚、失落爬上恬靜的面龐。

我知道，她的孩子一定沒有保住，對她燃起一絲同情的同時，我也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而且她顯然並不記得自己害我失去過孩子，我竟然也對現在的她，完全恨不起來。

我註意到方躍的臉色越發沈重了，他用力捏著自己的手指，骨節發白，雙手顫抖。

“然後呢？”我忍不住問高慧。

她放下握緊的茶杯，迎上我的目光。

“在我們訂婚的當天，出車禍了，我失去了他和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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