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女漢子死了···故事也快結束了

“蘇毓，你過來。”夕玦內力流轉，心境愈發淡漠空靈，劍意在無邊無涯無懼無欲的靈魂裏發揮到巔峰。

蘇毓感受到了強大的劍氣迸發，甫一走近衣袖便被劃破：“何事？”

“我受制於蒹葭巫蠱，請你一試逆反之術，破他控制。”夕玦冷然道。

“你瘋了？古往今來逆反之術鮮少成功，若反噬了大家都得死！”蘇毓又一次受到驚嚇。

“若不一搏，還是得死不是嗎？忘了告訴你，我一直都是個賭徒。”夕玦挑眉，直視蘇毓。

蘇毓頭次對他肅然起敬，心下感慨：娘啊果然是親兄妹，都是蠢貨。

兩人交換眼神，莫名默契。

蘇毓摸出絲線銀針，刺入夕玦經脈關節，巧妙避開要害又便於控制，另一端纏上自己十指。

夕玦面對劇痛，眉峰不動。

蒹葭有些不耐，冷笑：“逆反之術？許夕玦你幾時變得和你妹一樣天真？”

夕玦巋然不動，握緊白虹，直刺蒹葭。

蒹葭蠱笛上手：“那就賭一把吧！”

夕玦體內的蠱瞬間發作，冷汗浸透中衣。

“夕···”月淩擔憂站起，又被夕顏按下去，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白虹的方向開始偏移，夕玦的意志和行動背道而馳，痛不欲生。

電光火石間，蘇毓清和的內力順著絲線灌輸到夕玦體內，對抗蒹葭！

夕玦頓覺放松許多，掙脫桎梏，再次揮劍。

蒹葭的面具被強勁劍氣擊碎，面具下醜陋傷疤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

“啊啊啊——”聲音淒厲，風雪破碎。

月淩、夕顏皆捂住雙耳。

夕玦、蘇毓雙耳流出鮮血卻不肯停下。

趁現在！又一次眼神交換，蘇毓用內力壓制住蠱，夕玦長劍逆風，飛身閃到蒹葭跟前幾次短兵相接。

蒹葭心神不寧，怒極反暴露空門。夕玦卻愈發冷靜，劍招沈穩狠絕，斬斷蒹葭右手。

鮮血如虹噴薄，在半空劃下艷麗弧線。

蒹葭聲音嘶啞，頭發散亂，蠱笛隨右手落地。

然他還抱著一絲執念，俯身用僅剩的左手去拾蠱笛。

在他左手覆上蠱笛時，再次被白虹斬斷。

“許、夕、玦！”每個字帶著決絕恨意，從牙縫裏擠出來。

蒹葭血紅著眼睛，怨毒地瞪向兩人，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像絕望的心臟垂死掙紮。

蘇毓笑著將銀針收回，快速替夕玦止血：“我們賭贏了！”

夕玦卻沒有絲毫喜悅，一腳將蒹葭踩翻在地，質問：“絕望嗎？痛苦嗎？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呵呵！你在傷害我之所愛的時候，有想過我的感受嗎？絕對比你現在痛苦絕望百倍！你沒有心，你怎麽會痛，你不痛我怎能歡喜？”

足下用力，“哢擦”一聲，蒹葭肋骨全數碎裂。

鮮血弄臟了夕玦潔白的靴子，於是在蒹葭臉上擦幹凈。

“還記得嗎，你是怎麽對待夕顏的？現在，還給你！”

蘇毓聞言，怒視蒹葭：“什麽，你敢這麽待她？”

夕玦不理會他，拿白虹刺瞎蒹葭雙目，世間再無那飽含詛咒的目光。

“還她眼睛！”

劃下數劍。

“還她傷痕！”

一劍貫穿。鮮血噴到夕玦臉上。

“還她···心！把我的妹妹···還給我！”

此時此刻，蒹葭卻是釋然一笑：“咳咳···什麽時候就想過今日？”

夕玦不假思索地回答：“很早以前，在你想過要傷害她的時候我就決定有一天，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夕顏震撼，顫巍巍伸手，似要抓住什麽。

蒹葭微笑起來，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躺在自己為自己挖好的墳冢裏。

他用已盲雙目盯著遠處斷手，那裏背負著一生罪孽。

他看見無數幽怨靈魂在呼嘯風雪中向他齊齊伸手索命；鮮血匯聚成的河流泛著令人作嘔的波濤將他淹沒；白骨成山，轟然倒塌，將他打入永無光亮的無間。

耳畔夕玦冷笑：“怎麽？怕了？你自己造下的殺業，終還是自己贖罪，因果罷了。”

蒹葭聲音驀然輕柔詭異，訴說一個毫不相幹的故事：“我很愛她，我這一生只有這一個妻子。但她做了什麽？她和一個妖精走了，還毀我容顏···咳咳···我不能原諒···不能原諒背叛！”

最後一句用盡了一生的氣力。

夕玦搖頭，嘲諷地笑起來：“你哪裏是不能忍受背叛？你分明是見不得他人幸福，硬生生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你早在仇恨之路上越行越遠，迷失自我，覺得妖非善類，趕盡殺絕。你早就不配說恨！”

蒹葭執迷不悟：“我把那對狗男女的頭卸了下來，做成人彘···”聲音在風雪裏漸小，直至寂滅。

夕玦轉身，背影決絕，不再回頭。

蘇毓望著蒹葭慘狀，咬咬牙，也回過頭去。

夕玦掬起一抔雪將白虹洗凈，擡頭仰望天空，有些疲倦。

不管怎樣，一切都過去了。

他這樣對自己說，深呼吸，睫毛鬢角沾了細雪。

看著月淩對自己微笑，夕玦的心情略微放松，加快腳步向摯愛所在走過去。

許是心情松懈，許是動靜太小，誰都沒有發現蒹葭的手動了動。

或者不管怎樣，都晚了。

小如食指的匕首悄無聲息地飛出，指向蘇毓後心，承載著蒹葭最後的怨念。

眾人驚異的目光中，白衣擦著風，鬼魅一般飛身到蘇毓背後。

“夕顏！”伴著月淩痛呼，蘇毓回頭。

轉身，搖頭，呼喚；驚痛，不信，悲憤。

白色的，瘦弱的她飛蛾撲火撞上匕首，點住的穴被匕首上攜帶的內力破解。

“噗”血霧磅礴，在慘淡天地間盛開迷離花朵。這是蘇毓今生見過的，最大的出血量，每一滴血落地都沖擊著他的神經。

夕玦怒極，白虹飛向蒹葭，一劍封喉，再不動彈。

蘇毓顫抖地接住她，從未有過的恐懼。

“夕顏！”

懷裏的傻姑娘還笑得無所謂，偏了偏頭：“這眼睛沒了···咳咳···耳朵···倒靈光不少···”

感覺到她的體溫隨著血液的流逝漸漸下降，蘇毓慌忙執起她的手。

蘇毓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即使她看不到：“你、你忘了嗎？我是神醫蘇毓，是郎中。我給你把脈，很快你就能好起來！”

然在觸到她脈象的一瞬，蘇毓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般，血淋淋的痛意蔓延四肢百骸。

他勉強支撐那個笑，苦澀卻從眼角延續至眉梢。

本就體虛，剜目、風寒、鞭笞又不知折了幾年壽，內傷外傷心傷耗得她燈油枯竭，如今一擊錯開心臟卻是震碎經脈內臟，若不是習武，怕是話都來不及講便去了。如今這般，再無救。

蘇毓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再次執起她的手：“定是慌忙錯診，再來。”

夕顏拂開他的手，還是在笑：“咳咳···我自己的身子···我還不清楚？不必了。”

蘇毓眼眶發紅，緊緊抱著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焐熱她。

“痛嗎？”

“不痛。”

“蠢貨。”

“你才···”

“痛就哭出來啊！蠢貨！”蘇毓驀然歇斯底裏地吼起來。

夕顏擡手摸了摸眼上白綾，底下眼眶硌手：“這叫我怎麽哭？”

蘇毓一楞，把頭埋在她肩窩裏：“蠢貨！”

夕顏覺得早就痛到麻木，不會再痛。

“哥···”她驀然出聲，氣息虛弱。

夕玦也是一楞，眼眶微紅：這麽久了···他的妹子回來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回來，當真難以接受。

他跑過去，步履淩亂，姿態踉蹌，全然不似劍界巔峰。

“哥”這個稱呼，夕顏在十年無邊黑暗中尋尋覓覓再次找到，喚出口，委實生澀。

左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到如今，才肯放下。

“月淩···你···咳咳···也過來。”

月淩眼睛哭得浮腫，不顧長裙曳地飛奔，跌跌撞撞。

“夕顏···”十年後，終於面對遺失已久的東西，夕玦握住她的手：“別怕，大哥在這裏。”

滿腹酸澀，得到的很快又要失去。

夕顏很久沒有笑得如此歡喜釋然。

“嫂子···”

月淩訝異地指了指自己，不確定。

夕顏似乎明白她的小動作，拉過她的手：“傻姑娘，這裏除了你還有別人嗎？再不叫你一聲就來不及了···咳咳···其實我早就偷偷叫了三年。”

夕玦、月淩同時哀慟喚她：“夕顏···”

她將他們的手交疊一處：“我早就曉得···你們的心意···願此情不渝，天長地久。”

“別說傻話，快點好起來，你要喚我一輩子‘嫂子’。”月淩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夕顏覺得有些愧疚：“對不起···”

她轉過頭來，作最後的告別：“蘇毓···”

蘇毓緊握住她的手，靜靜聆聽。

“請你···一定要幸福。”

“嗯。”他點頭落淚。

思緒驀然緩緩飄遠，夕顏聲音漸小：“若從頭再來，請別路過那個林子···”

三人皆將頭埋得很深，默默流淚。

最後一句，太過細小。

蘇毓慌忙俯身側耳於她唇邊。

語罷，人終。

身子冰冷，枯瘦的手亦松松垮垮垂下去。

“蠢···貨！啊——”蘇毓一生未嘗沾襟，卻在此時悲慟至極，痛哭長嘯。

月淩抽泣幾聲，實在沒了氣力昏死過去。

夕玦想扶起月淩，奈何口吐鮮血，劇烈咳嗽起來。

大雪紛揚，試圖掩蓋一切令人心碎、不堪回首的過往。

天地蒼茫，上下一白，純凈無瑕的顏色像極了那人。

朔風悲歌，一聲一聲，吟唱“夕顏”。

夕顏夕顏，人如其名如其花，淒清冷艷，紅顏薄命。

一切自一場雪開始，又在一場雪中結束。

“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我姓蘇，大名毓。”

“鄙姓嚴，單名熙。”

“你家住何處，我去找你。”

那年那月，今時今日，緣起緣結。

風雪吹過最後一役的修羅場，洗凈罪孽。

遠處冰原上，恍然又見少年玄衣，風華正茂，輕輕將白衣一人背上身，從此同行。

天地俱寂，大雪無涯。不知歸途，不問何夕，卻不畏前路。

兩顆心挨得緊緊，鮮活跳動，呼應共鳴。

還似當年。

雪中，停留她最後的呢喃。

她說：“但願來生···永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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