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當時就在想，若沒有最後的尾聲，前面都是雞肋···做了那麽長的鋪墊，就為了這一刻能給女漢子一個交待···都是因果，所以不必畏懼。加油，許夕顏，蘇毓，許夕玦，莫月淩，夏芳蕪，譚燁，楊楚楚，許清明，許清音，蘇縱···我愛你們。

“當真飲下嗎？永遠忘卻···”

一口海碗，滿盛湯水。因端碗的手有些顫抖，湯水略傾灑而出。

湯水泛起漣漪，攬碎倒映出的白色身影。那人下巴尖尖，眼纏數層白綾。

“便飲吧，也好將一切忘個幹凈。”

她許夕顏，才不是在奈何橋邊抱著碗孟婆湯發愁的鼠輩。

飲下無感，只覺···很撐。

夕顏打了個飽嗝，默默吐槽孟婆盛得過多。

頭腦一陣眩暈，她指了指奈何橋：“婆婆，我可以過去了嗎？”

孟婆掀了掀眼皮，拿湯勺敲著空碗：“走近些我瞅瞅。”

孟婆拿食指點了夕顏眉心，大驚失色：“怎會···”

“婆婆，怎麽了？”夕顏默念：同老人家說話盡量放客氣謙卑，嘴甜點再好不過。

孟婆滿頭白發連著臉上皺紋溝壑都炸起來：“怎會···千百年來，我的湯未嘗出錯···你竟絲毫不忘！”

夕顏懵了：“啊哈？”

“餵讓開，別擋道！”後頭排隊的鬼魂有些不耐。

孟婆將夕顏拉到自己身後，連念佛祖。

待過了死亡高峰期，橋畔鬼魂漸漸稀少，孟婆抹了把汗停下熬湯大勺。

夕顏給她搬了個凳子。

孟婆道了幾句“罪過”，轉而用悲憫眼神盯著夕顏：“你這傻孩子，人生苦短，有什麽放不下的？你可知你這執念深到連孟婆湯、忘川水都無法動搖。”

夕顏沈默不語，擡手摸了摸心的位置，冰冷空洞，沒有溫熱的跳動。

“你若一天無法忘卻，便一天無法轉生。如何也無法走過這奈何橋。唉···罷了，你且跟在我身邊做些雜活罷。有朝一日，等你忘了，再離開。”

夕顏點頭：是不願忘記嗎···現在死了···還不肯放下···或許更多是害怕吧···

害怕失去曾經所擁有的寶貴的情感。

然後夕顏開始幫孟婆打雜。

忙時一人連挑兩桶水，飛速盛滿十碗湯，背來三捆柴。

孟婆連同路過鬼差目瞪口呆圍觀這逆天速度。

閑時便坐在忘川河畔，挨著孟婆話家常，或是去望鄉臺聽人間事。

孟婆翻出生死薄覆印件，慈祥詢問：“你叫什麽名字？”

夕顏啃燒餅，老實回答：“許夕顏。許諾的許，夕顏花的夕顏。”

“十八就來這了···覺得難過嗎？”孟婆蒼老手指停留在清秀畫像上。

夕顏搖頭，摸個餅接著啃。

“告訴我讓你死都不想忘記的小情郎是誰？”

“噗”夕顏把餅噴在了自己身上，咳嗽兩聲道：“他不是我情郎，他叫蘇毓，是個郎中，救過我命。”

孟婆一副了然於心的姿態，翻到蘇毓那一頁。

“這小子帥啊，可惜···”

夕顏耳朵豎了起來。

孟婆接著說下去：“可惜只能再活十年。”

夕顏掙紮著站起來，被孟婆按下去：“別又幹什麽傻事啊，生死有命，天地輪回，別想著逆天改命。”

夕顏郁悶啃餅，孟婆莞爾，順了順她毛：“乖。”

兩人像祖孫一樣挨在一塊，緊緊地，有不絕暖意。

望鄉臺上的事，夕顏沒眼睛看不見，就豎起耳朵聽。

夕玦、月淩退出江湖，輕舟一葉，山山水水，無意尋到一處世外桃源。

從此隱居於此，執手朝暮，多逍遙。

此地人畜皆和諧好客，發展男耕女織的小農經濟。

沒有剝削壓迫，無需打土豪分田地。

只是文化不大發達。

於是夕玦便開了個學堂教書授武，此地人皆稱一聲“夫子”。

月淩教婦女跳舞、音律、調香，做精致飯菜。

夫妻倆人漂亮心善良，在村裏頗受歡迎，生活愜意。

清明細雨，春寒料峭。

月淩做了件純白披風，少許銀紫繡花，厚實綿軟，托人打了個兔毛滾邊，在夕顏墳前燒給她。

夕顏收到後披著傻笑了兩天，在冥界溜達一圈炫耀自己有嫂子。

鬼差嫉妒，搓麻將時再也不帶她玩了。

中秋月圓，桂子飄香。

月淩做了百種口味月餅，村裏開宴共度佳節，團圓如一家人。

夕顏坐在望鄉臺，被燒來的月餅山砸昏過去。

鬼差們一哄而上，沒給她留。

第二年開春，月淩懷了。

夕玦歡喜瘋了，每天很早便下課回來照看她。

村裏人笑稱伉儷情深。

分娩那一夜，夕玦站在屏風外焦急地來回踱步，不時擔憂張望。

良久，穩婆抱著兩個哭鬧不止的孩子驚喜跑出來：“許夫子，一胞龍鳳啊！”

夕玦熱淚盈眶，抱著孩子走到月淩身邊，細細撥開她被汗水黏在額前的發：“月淩你看，你一直想要的兄妹！”

月淩微笑點頭，虛弱道：“真好。”

夕玦喜悅低吟：“太好了···我要當父親了···”

他笑起來特別好看。

夕顏按捺不住激動心情，伸手要去抱孩子，卻撲了個空，略略悵然。

蘇毓和夏芳蕪也去了個小鎮，開了個叫作“毓蕪堂”的醫館，踐行醫者仁心。

鎮上百姓也是頗感謝蘇氏夫婦。

一年後，幾乎和許家同時，蘇家喜得麟兒。

又是一年清明，夕顏收到了蘇毓寄來的一壇酒——“定郡王洞庭□□”。

釀酒技藝愈發高超。

夕顏不吝嗇同鬼差同飲。

不久，許家兄妹定下名字。

用“清”字輩，哥哥喚作許清明，妹妹喚作許清音。

一天兄妹打鬧，清音到月淩那告狀清明欺負她。

月淩無奈。

夕玦將兄妹二人領到夕顏排位前，指著上頭名字：“清明，你是哥哥，要讓著妹妹。你姑姑生前我未曾照顧好她，現在懊悔也無用，所以···千萬別做一個像我這樣的哥哥知道嗎？”

月淩心酸地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然後蹲下撫摸兩個孩子發頂：“清明你一定要保護好妹妹知道嗎，不能讓她受傷···不能···”

清明幫月淩拭淚：“娘你別哭，我一定聽話好好照顧妹妹。”

清音也哭起來：“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和你打架了，嗚嗚···爹娘···”

夕顏心痛，在聽到兄妹倆喚她“姑姑”後稍稍緩解。

蘇家長子取名——蘇縱。

生辰辦得熱鬧。

第七年大寒，忘川飄雪，橋上結冰路滑。

一對白發年邁的夫婦攜手相將，步履蹣跚，令人艷羨。

夫妻倆看完三生石上前世今生，知曉下一世即將分離，卻仍在微笑。

夕顏盛滿兩碗湯，終是有些不忍：“公公、婆婆，你們不怕···忘記嗎？”

夫妻倆一臉釋然，隔著孟婆湯蒸騰出的裊裊白霧搖頭。

“今生遇君，我之幸。來生即便不相遇，君若安好，有何可怨可悲？我與君會去不同的地方，體味不同的人生。但終有一日，還會在這橋頭相見，再把酒話桑麻。”老嫗滿眼柔情望著老翁。

兩人情深至此，不懼輪回。

最後一次，對飲孟婆湯。

然後，老翁執起老嫗凍僵的雙手，呵氣摩挲取暖。

夕顏鼻子很酸，奈何無法落淚。

其後鬼魂眼睛濕潤，懷著一份祝福目送老夫婦一同走過奈何橋。

那自始至終的幸福豁達態度怎能讓人不感動？

如此十年，白駒過隙。

十年之後的除夕夜，陰間大雪，柳絮鵝毛。

這麽個吉利日子，死亡的低谷期。

夕顏披著月淩送的披風，叼著糖葫蘆，坐在忘川河畔。

陰間奇景，白雪明月。這裏雪無端而落，天際清明沒有濃雲，倒是明鏡高懸，照得雪色晶瑩，煞是漂亮。

這裏新年熱鬧不遜於人間，花燈搖曳，流光溢彩，集市連片，通宵人聲鼎沸。

更有舞龍舞獅，歌舞升平，孩童街巷追逐蹴鞠，賭坊酒樓歡鬧聲不絕於耳。

孤魂合歡，這裏儼然另一個家，暖意融融。

夕顏聽著遠處炮仗聲，欣喜對孟婆道：“婆婆我去放炮！”

頭頂煙火絢爛，映天地繽紛。

孟婆搖頭嗔道：“這麽多年頑劣性子不改。”

夕顏嘿嘿一笑，提起裙子便跑，冷不丁撞到一個來投胎的。

眼看要被撞倒，被來者穩穩接住。

熟稔的草藥香氤氳一隅天地。

夕顏嚇一跳，慌亂無措，扭頭便跑。

來者眼疾手快，一把撈過她，扯回來：“泥鰍啊溜這麽快，十年不見益發狡猾了。”

調侃的語氣，慵懶的笑意，比真金還真的故人。

夕顏擡腿便踢，被他一把捏住腳踝，不能動彈。

“不過武功倒是一點都沒長進。”

劍眉入鬢，鳳眼微挑，容顏略染風霜，褪去稚氣，更加成熟。

墨狐披風將人，呸，魂襯得俊逸非凡。

夕顏摸了摸他披風，故作嘲弄：“嘖嘖，殘殺同類，天地可誅。”

蘇毓一楞，然後點頭承認：“我本是狐。”

“而立之人，說話還這麽不正緊。”夕顏撲哧一笑。

兩人同行到忘川河畔，竟未有絲毫不自在。

好酒一壇，閑言碎語。

“十年了，為何一直在這裏？”蘇毓似是知道答案，但還想開口確認。

夕顏淡笑：“這裏生活恬淡美好，沒有殺戮風雨，我很喜歡。”

慈祥、疼愛她的孟婆，每天了解許家兄妹成長，熱心腸的鬼差們···

夕顏自己都沒發覺原來生活如此幸福無憂。

蘇毓瞥一眼她，很滿意地順了順她的毛。

“覺得開心就好。”他的聲音月光般溫柔。

夕顏默了默，然後笑起來：“蘇毓，其實你變了。十年了，你長大了，沈穩平靜許多。若擱在十年前，你肯定跳起來打我頭說：‘這有什麽好開心的，我帶你去看美姑娘保證你比現在開心。’”

蘇毓微微訝異，隨即挑了鳳眼，莞爾：“非是我變，而是你變了。”

夕顏驚得半張口，不置一詞。

“是啊，你放下了，徹底放下了。你我相處三年，你都認為我如初見，從未改變。而今卻覺是我變了，那樣的我在你心裏變了···何嘗不是你的心，變了？”

蘇毓抿了口酒，笑得快意。

夕顏恍然：原是自己的心思，早已在潛移默化中···變了。

兩人去集市買來數百盞孔明燈，回到河畔一一點燃。

漫天燈盞，像是無數螢火，寄托著兩人不同的心願，搖搖晃晃飛遠。

“我們真貪心，許這麽多願。”夕顏雙手和什，燈光將她的臉映得潔凈無瑕。

蘇毓瞇起眼，再熟不過的狐貍笑：“怕什麽，花了銀子的。”

最後一盞，兩人共同放飛。

河面上倒映一黑一白的身影，在無數華燈下漸生暖意。

生前沒能意識到生的意義，死後方知生的歡愉。

略微諷刺吧。夕顏咬著糖葫蘆，每一口甜裏裹酸，值得細細品味。

人生在世，不過數載，既無法延長無法掌控，不如瀟灑一遭，體驗生活百味。

兩人來到三生石旁，攜手共看前世今生。

十年前，夕顏畏懼下一世不再相見。

如今釋然：是緣是劫有何可畏？遇見了，很好；不遇見，也罷。哪有那麽長久的年華去追悔莫及？眼前人、事已是再好不過。

若從頭再來，她會選擇和自家哥嫂好好過日子。

前生蘇毓為夕顏赴湯蹈火，今生夕顏還他一世情深，受盡苦楚。

向來公平，只是因果。

聚散離合，輪回百世，不過是償債、兩清。

來生將要分離，為的是另一個輪回的重聚。

夕顏想下一世···替自己活得精彩些。

兩人對飲孟婆湯：“無關風月，只為真心。”

奈何橋頭飛雪，忘川被明月照亮。

忘卻一切，回到原點。

“天寒路滑，姑娘當心。與在下同行···可好？”蘇毓立在橋上，緩緩伸手，語氣真摯。

彼岸，混沌無垠，前路未知，卻···有何可畏？

於是，她微笑伸手：“好。”

忘川河畔，有燈長明；三生不悔，與爾同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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