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要不是師父掛了，現在和妹妹就是cp···

“因為這個人，我才曉得墨香勝於花香，笛聲可以媲美鳥鳴，燭火映照下紙頁間的溫度不遜陽光。我才曉得，活著···可以這樣有趣。沒有他，我或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夕顏語氣裏的依賴懷念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跡一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揮灑在兩人身上，純凈的白。

“你的名字？”

“許夕顏。許諾的許，夕顏花的夕顏。”她小手指了指窗臺：“喏。就是那個朝開夕敗的短命花。”

幾分失落。

那人漂亮的手摸著她的發頂：“我不這麽覺得。這分明是個很美的名字。許諾見君之容顏朝朝暮暮。”

公子白衣如畫，笑起來牙和衣服一樣白，極好看。

“我教你寫吧，人應認得自己的名字。”

然後大手握著小手，一筆一畫，將那個三個字刻進兩人心底。

此生不忘。

“那你的名字呢？”

“我嗎？你叫我師父吧。”

“哦···原來還有人叫‘師父’。”

“哈哈···”

“笑什麽？”

“嗯···沒什麽···我的確叫‘師父’。”

晚間夕玦歸來，看見桌上比平常好了幾倍的菜色，先是楞了楞，然後滿屋子慌張道：“夕顏？”

廚房簾子被挑起，優優雅雅走出個白衣的美公子，溫柔到讓人毫無戒備：“夕顏哥哥回來了？正好一起吃吧。”

夕玦毫不客氣地一劍挑了對方手裏的菜，冷道：“你把我妹妹怎麽了？”

公子不溫不火放下菜，賢惠地拿圍裙擦了擦手：“唉，免不了被你一試了。”

語罷抽出腰間長笛和夕玦拆招。

正拆得歡快，夕顏端的滿滿三碗白米飯在撞見這一幕後全數餵了地上螞蟻。

“哥哥，別打了！”夕顏擋在師父面前，毫不畏懼劍鋒。

夕玦急了，猛然收回劍勢，怒斥：“你瘋了嗎？”

夕顏也急了：“反正他絕不會害我們，絕不！我就是看他很爽！”

妹妹長大了···留不住了···向著外人了···

也是啊···那麽無害一副樣子···

但是···但是···長得好看了不起嗎···我也很好看啊···

還會做飯···會洗衣服嗎···

夕顏第一次跟我翻臉啊···任性了啊···

無數想法一齊穿過夕玦腦海。夕玦突然覺得很可怕，丟了劍，一臉頹廢。

僵持間，八歲的夕玦肚子突然很不爭氣地叫起來。

擱在寂靜的屋裏，雷鳴一般。夕玦的臉上一紅。

夕顏也意識到自己貌似傷了哥哥的心：“哥哥···餓了就吃飯吧···師父給我吃的糖···沒有毒。”

然後三人坐在一張桌上，夕玦埋頭扒飯，臉貼著碗。

師父笑得春風一樣，比剛才心情還好。

夕顏不安地啃燒雞，滿嘴油花。

那以後夕玦雖然還戒心未退，卻是不再針鋒相對。

大約也是漸漸接受了吧，如何冰冷也無法抗拒溫柔。

師父做飯，夕顏洗衣，夕玦領賞金，這樣一家人。

師父白日裏手把手教夕顏詩書丹青，讓她聽笛音、練字修身養性，夜間給夕玦“補課”，兀自過得歡樂。

“我以為這樣下去就是永遠了···可就在十年前的那個深秋，一切都變了。”夕顏的聲音並沒什麽起伏，想來是早已麻木。

月淩素來就了解她，不難自話裏聽得無盡蒼涼。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天寒秋意濃。

那天，夕玦將夕顏鎖在裏屋，沒有任何預兆地提了白虹走到庭院。

夕顏掙紮無用，只好將窗紙捅破個洞瞪大眼往外看。

院裏秋風蕭瑟，刺骨寒涼。

夕玦，師父對峙。

空氣裏的血腥和殺意濃得刺鼻，緩緩凝結，然後沈澱。

夕玦劍指白衣勝雪的師父，眼裏是一望無垠的死寂。

師父楞了楞，放下夕顏昨日抄的詩詞。

那字是他一筆一畫教授，從形到神，幾乎一人所成。清秀美麗的瘦金。

夕顏看不到夕玦的表情，只暗道不好，用力捶打著窗欞：“哥哥！你幹什麽？快放我出去！”

“夕顏···”是師父先開的口，聲音溫軟一如往昔：“答應我，背過身去，閉眼，捂耳，一會發生任何事都別出來。”

依然掛著招牌微笑，讓人毫無抵抗力。

夕顏頭次違抗師命，清澈無瑕的瞳仁裏倒映著肅殺庭院。

夕玦沒有任何反應，冷道：“出招吧。”

師父笑著：“嗯，小夕玦劍法高絕，資質過人，我得小心了。”然後閑閑抽出腰間長笛。

白虹劍氣在空中劃出星芒，招式淩厲狠絕，卻不曾指向要害。

“為什麽？哥哥，快停下，那是師父！”夕顏拍打著窗欞的雙手已然血肉模糊，卻仍不肯停下。

師父眉目間終於露出淡淡哀涼：“怎麽不聽話了？小夕顏···”反手橫出長笛接住白虹一招。

長笛一聲脆響，應聲碎裂，片片淒涼，化在風裏。

紅。

略顯刺眼，在白衣上肆意蔓延。

看著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師父若無其事笑笑，濃長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緒。

“為什麽不躲開？白虹非是普通刀劍，你這手···不會再愈合。”夕玦低著頭，聲音裏摻雜了一絲顫抖懇求的意味，難得一見的脆弱一閃而過。

“師父！”夕顏勉力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氣息，喚他。

師父恍然，夕玦今年十歲。

十歲而已。而他的小夕顏···不過才八歲。

他驀然仰頭盯著灰色的天空，高不可攀的流雲自眼中一片片飛逝。

久久，所剩無幾。

最後，他攢足了氣力，做了一個決定。

微笑。

到頭來，師父只會這個而已。

纖薄的唇角藏不住春風十裏柔情，清雅如畫的眉眼溫軟，絕俗。

很容易讓人想到江南水鄉纏綿的煙雨，河堤依依楊柳，紅樓氤氳茶香。不過是夢。

風過也，滿庭芳。梨花樹一瞬花開，綺麗地教人睜不開眼。飛雪落霜。

雪白的衣袂在一場紛揚的晴雪中翻飛，師父緩緩迎向白虹劍尖，走過去。

劍尖開始垂落，頹然顫抖，夕玦背對夕顏，一言不發。

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師父一個人的表情，一個人的面具。畢竟，現在只有他會戴面具而已。

“小夕顏，答應我，千萬別恨你哥哥，那對兩個人都太殘忍。”

“那這樣算不算殘忍呢？這算什麽？”夕顏歇斯底裏地怒吼，紅著一雙眼。

師父楞了楞，然後輕輕皺眉：“你長大就懂了···我想看著你長大···但沒法了。我也不想你懂得。你不該這樣···我的小夕顏···”最後還是在笑。

那個笑，分明苦澀。

師父的眼神剎那淩厲，白影飄飛，以常人不能及的速度，撞向白虹！

夕玦只感手被驚人的力道震得發麻，驚愕，不可置信，然後是害怕。

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聽到來自白虹劍身傳達出的哀鳴，沈痛得無以覆加。

劍入心，劍在手，指連心，心心相通。

兩人不約而同對視。

眼神覆雜，是彼時夕顏所不能懂得。

夕玦有些迷茫，不知這種痛是來源於對方的心，或是白虹的劍中魂，或是···自己？

或許都是。

師父的血沿著劍滴落，落在地上，滴答作響。

他握住劍，蒼白如紙，勉強開口：“小夕顏···我們相處多少時日？”

夕顏早被悲憤吞噬，此刻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問，楞了許久。

可師父在等她，一直都在。

於是她顫巍巍回答：“兩年有餘。”

“不···”師父淡淡搖頭，頭發散亂，遮住臉：“是三年···”

夕顏瞪大了眼睛，只夕玦了然於心。

“很短是不是？”白衣師父自嘲淺笑：“可對我來說···是一輩子···這多出來的三百六十五日夜，日日歡喜，分秒掛念，已是上天賜我最大恩惠。”

久久，他仰頭，脆弱美麗的姿態，像極了一種叫作蝴蝶的動物。長嘆之後，又是那個瀟灑溫柔，雲淡風輕的師父。

他莞爾，一字一頓，鐫刻於夕顏心，永生不忘：“小夕玦很強，可以保護你了。只可惜，我還沒等到小夕顏長大，成為新娘呢。不過，已經夠了，小夕顏，好好活下去。”

血淚兩行，窗欞破開。

夕顏的喉嚨已發不出聲音，狂奔晴雪中，只能從口型依稀辨認：師父···師父···師父···

有人幹凈溫柔而來，言笑晏晏，又幹凈溫柔而去，眉眼如初。

梨花樹的根部緩緩燃起大火，連帶著師父的白衣，燎原之勢。

書房裏，櫃中如雪白衣；案上，未畫完的丹青，畫上女童神采飛揚；墻上，滿掛清秀美麗的瘦金字體；院中，樹下泥土上一遍遍枝椏寫下的“夕顏”；門前，花燈籠、年畫、對聯；前堂，紙傘，風箏，折扇，煙花；閨中，一半打好的發簪，一半縫好的嫁衣，一半纏好的劍穗，一半雕好的玉冠···

所有的所有，被火吞噬，在一片淒艷的紅光中嗚咽。

隨那人，化作朵朵片片飛舞的梨花。最後一場香雪海，掩埋在十年前的大火中，沒有煙熏火燎，沒有燒毀其他，只帶走了和那人有關的一切。

什麽都沒有剩下，卻又留下了一切。

灰飛煙滅。

自此，世間再無那樣一個梨花般的男子。

“真是狠心，什麽都沒留給我。我無法悼念，無法追憶。卻教會我一切，給了我一切，融入我的骨血靈魂，無法割舍抹去。我一生最美好的，最不堪的，在蘇毓和你之前，皆是此人。我曉得···輪回裏····師父和我···再無法相遇。”

月淩泣不成聲，只緊緊抱著夕顏不語，企圖多給她些溫暖。

她理解夕玦，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隱，否則，他不會傷害夕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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