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兄妹···

門外，冷月照雪。

夕玦的影子洋洋灑灑潑在雪地上。

藍衣倚門欄。他眼裏墨色深沈，洶湧著的痛，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歲月並未消磨圓潤這種愧疚憾恨，反倒是打磨得愈加尖銳犀利，毫不容情紮到心的最深處。

屋裏夕顏的聲音斷斷續續：“我當年覺得好恨···就拼命入了蒹葭宮···以圖報覆他···從此···他再無法護我···”

“我那可悲的籌碼···不過仗著他···是我大哥···”

“當主上告知我真相時···我已長大···卻並沒多大驚訝···我曉得···他這麽做定有什麽難言之隱···但我更恨···我恨他為什麽不殺了我！我寧願他這麽做···至少···我不會恨自己···”

“我很自私對吧···可為什麽···這種事情一定要他來做？為什麽為難的是他愧疚的是他被傷得最深卻還無所謂打碎牙齒和血吞的還是他？我恨···他為什麽是我這樣的人的大哥···”

“我怎麽能再讓他護我呢？一次就夠了···那是我···最喜歡的大哥···”

“我無法面對他···也沒氣力去原諒什麽了···”

夕顏聲音小了，月淩抽泣的聲音也很小。

月色勾勒出夕玦美好的輪廓，沈郁清冷。眸子迎光，卻沒有任何焦距。

良久，他輕輕吐息，唇齒間溢出的白霧升騰、消散。

朔風哀哀，樹上積雪簌簌而落。梨花飛白一般。

恍恍然又是十年前。

“妖···素來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這人要是和妖廝混久了···怕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了。”

座上男子的視線透過白玉面具森森涼涼籠罩過來。

沈默，是夕玦反抗和懷疑的方式。

“你還小，長大就懂了···我是為你妹子好啊···”

夕玦長長的睫毛在光影裏輕微顫抖，藍衣袖中雙拳緩緩緊握。

他沒有資格反抗。即便是一個荒誕的、毫無理由的命令也必須執行！

“這樣···我給你半年時間完成它。倘若半年後我還能嗅到你身上的梨花香，那麽···你妹子的墳冢也會落滿梨花。”蒹葭慘艷如血的唇上挑，傾斜扭曲的笑意。

為什麽？

夏時小滿，蟬鳴，綠濃。一一風荷舉。

“哥哥，你回來了？”夕顏滿臉汙泥，靠在他懷裏蹭。

自蒹葭宮歸來的滿身寒意瞬間驅散。

夕玦望著夕顏清澈的杏眼，裏頭只有明亮的日光和他幹凈的藍衣，毫無雜質。

她長大後會是瓜子臉，皮膚雪白細致，唇色淡薄如櫻，清澈如一的杏眼···一定是個頂好看的人。然後他會幫她尋個好人家，目送她嫁衣如火遠離江湖，眼裏只剩純粹的幸福···

“哥哥，師父今天做荷葉包飯，荷葉是我摘的！”夕顏將一朵盛開的蓮花舉過他頭頂：“你看喜歡嗎？這個我摘給你的。”

“師父”響在耳畔，雷鳴一般。

夢醒。沈痛。

那個夢遙不可及，一生也無法抵達了。

他還是固執地望著夕顏，想起娘去時握著他的手冰涼：“夕玦···照顧好你妹妹，別讓她像我一樣。”

娘···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夕顏···

夕玦驀然俯身抱住夕顏，很用力。夕顏有點疼，但沒有掙紮，只伸手環過他。

小手貼在他的脊背上，偏左一點，正是心的位置。

只能感覺到心的跳動而沒有其他。他將心埋藏得太深了···

夕顏觸到他堅硬而微微突兀的脊骨，心上一疼：“哥哥，你好瘦···快去吃飯，今天我的雞腿讓給你。”

夕玦感覺到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撕扯。他到底該怎麽辦？

天氣多變，大雨頃刻滂沱。

夕玦不動，只曉得這一刻懷中的溫暖是真實的，很害怕失去。

雨勢漸大，打在脊背上生疼，落棗一般。

“哥哥，下雨了。”

“我知道。”

“會打雷吧，我挺怕的。”

“···”

若是以前兩人的時候，他會講：“別怕，我在，我護你。”

擱在現在，這句熟稔的話卻怎樣也無法出口。

什麽時候，他變得這樣脆弱了？

雨水冰涼，滲透藍衣，熨帖肌膚，讓忍不住戰栗。

挺累的···就這樣吧···

“小夕玦，快回屋。這樣會染風寒。”白衣男子執傘而來，眉目間擔憂的神情讓夕玦心底一痛。

然後，意識消失前最後一幕是師父將濕透的他接住。

“咳咳···”半明半寐，一室藥香。

“醒了？”極其溫柔的輕嘆。

師父緩緩扶起夕玦，在他背後又加了個枕頭，將吹涼的藥遞給他。

無微不至。

夕玦捧著藥碗，裏頭渾濁烏黑的液體微微晃動，倒映不出他蒼白的臉。

“怎麽，怕下毒嗎？”師父幫他掖被角，輕笑。

夕玦一飲而盡，不帶絲毫猶豫。不然，會更苦。

師父仔細盯著他漠然的表情，唇畔笑意幽涼無奈。

良久，他試探性地伸手撫上夕玦的發頂。

夕玦的反應跟預料中不相上下，受驚的小鹿一般，瞪圓了那雙極好看的眼睛。

然後他掙紮幾下，發現根本沒用，索性就放棄了。

“噗”師父笑出了聲。

夕玦平時高冷老成的形象毀得稀裏嘩啦，臉上一紅。

這一瞬，房裏的溫度漸漸就暖了。

撇開別的不說，師父真像大哥一樣。夕玦這樣想。

做了這麽久的哥哥，沒去想，原來被哥哥照顧的感覺是這樣···

想深了，頭疼欲裂，心在滴血。

冰冷的劍氣驀然劃破溫暖，白虹淩空飛來，劍鋒直指師父眉心。

師父微微愕然，但立刻又向夕玦投出讚許的目光。

他毫無畏懼，輕彈劍身，手指被劍氣灼傷也在笑：“人劍合一。小夕玦不過十歲，劍術造詣就如此高，以後不得是劍界巔峰？”

夕玦一言不發，只盯著師父受傷的手指。

師父也順著他的目光盯了自己的手半晌，晃了晃衣袖：“沒事，就當是做飯被燙的好了。”

夕玦有些哽咽，但看起來依舊是沈靜無瀾的樣子。

師父似乎不依不饒，上前做了個驚世駭俗的動作。

抱住了夕玦。

“沒事，小夕玦，如果難受就講出來吧，或者試著哭一場。你才十歲而已。”

沒有哀嚎，沒有決堤的淚水。

只一滴淚，打在白色前襟，偏左的地方，師父的心。

師父再次撫了撫他的發頂，眼前閃過無數刺眼的畫面。

無盡的鮮血和白骨，以及昨日蒹葭宮的受命···

他手指輕顫：原來···這就是小夕玦的內心嗎···

他一個人，這樣活著。

十歲的男孩，不該是在草長鶯飛的三月天裏東風任放一紙鳶；不該是在葳蕤盛夏裏荷塘采蓮，樹頂尋蟬；不該是在學堂嬉鬧間立誓功成名就迎娶嬌娘？

他卻在這風雨江湖裏飄搖。師父摟著他的手緊了緊。

於是，兩人相擁，兄弟一般。

註定背道而馳的命運，純粹又覆雜。

許夕玦平生第一次軟弱，是和“宿敵”相對。

那天，師父和夕玦約定，護著夕顏走完最後半年。

於歲末，了結。

兩個人，分明對立，最終妥協。為保護心裏最柔軟的一處，義無反顧將自己推入深淵。

然後那一天，深秋初冬的交界。還是來了。

半年煎熬，快樂與痛苦並存，終結局。以後，只剩痛苦。

兩人對視，眼神交換，不約而同是讓對方解決自己，然後帶夕顏離開，永不回頭。

心與眼神的交流。

“動手吧，快些。”夕玦握緊白虹，決絕望進師父眼底。

師父捏著長笛的手指松了松，默默抿緊嘴唇。

“為什麽我們一定得這樣，小夕玦？”答案顯而易見，他卻還在執著糾纏。

空氣裏漸漸凝結的部分或許不全是夕顏所見的肅殺，更多是···救贖。

到底殺戮為救贖，殊途同歸罷了。

“記得將我挫骨揚灰於夕顏花下。”

白虹逆風而斬，看似無情，實則有意。

“白虹焚妖之火，必將我燒個幹凈。”

長笛不攻只守，擋不住白虹重擊，碎於風中。

“為什麽不躲開？白虹非是普通刀劍，你這手···不會再愈合。”難忍出聲，啞然。

血順著劍尖滴落，斷線珠玉一般。

那人白衣溫雅，毫不在意的笑盈滿眉睫。

夕玦咬緊下唇，極力忍耐著什麽。臉色慘白，額前冷汗，指間劍顫抖。

“小夕玦？”

“別過來！”

師父頓住，心痛無以覆加，卻仍要苦苦維持微笑的姿態。這般作弄，差點就將他硬生生撕成兩半。

夕玦一直背對著夕顏，和師父一塊演戲，不讓看戲的人察覺端倪。

“是蒹葭宮的蠱···趁現在，殺了我！”夕玦用盡氣力控制住身不由己的動作。

師父口裏一陣腥甜，咽下去：小夕玦···一直在違抗蒹葭的命令嗎？

“為什麽不動手？錯過了···再沒機會···”夕玦的意志即便再強，也有被擊垮的時候。不過十歲。

白衣倒映在滿眼哀求與痛苦的深潭中，漸漸模糊。

“小夕玦，聽我說，你是小夕顏的哥哥。而我···不過是個匆匆過客，我有什麽理由殺了你呢？若這就是命運，那先離去的人應該是我。”師父的笑忽有了些自嘲意味。

飛蛾撲火，白衣染血。

長劍入心，劍身哀鳴。

師父略皺了下眉，轉眼又是招牌笑容。也就在這一瞬，夕玦體內的蠱不再隱隱作痛。任務了結。

夕玦目眥欲裂，瞳孔渙散，沒有焦距，裏頭泛出絕望的死水。落在劍上，“嘶嘶”作響。

劍入心，劍在手，指連心，心心相通。

他觸碰到了師父的心。

一腔赤忱，毫無雜質。

“你說，小夕顏長大了，和我相配嗎？”

那人在劍的那邊用眼神詢問。

夕玦緩緩擡眼，看他。

“妹夫。”

“嘿嘿···”師父笑出聲，轉而對夕顏道：“別怪你哥，千萬別。”

戲唱完了，曲終人散。

至始至終，他們都沒有開口，夕玦亦沒有回頭。

夕顏破窗而來，焚妖之火如三千紅蓮開遍，將最後一場香雪海卷入無間。

所有過往，風中糾葛，隨白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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