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錄模式開啟

白衣倚門，獨立至斜陽。

夕顏還是老樣子，淡漠抿唇，窺不破絲毫波瀾。

“夠了，別再演了，人早走遠了。”月淩不知何時已坐在夕顏身後，疲憊道。

夕顏深呼吸一口，努力在平覆著什麽，慘笑道：“是嗎？”

良久，又低低嘆息一句：“很好。”

夕顏轉身，似乎有些站不穩，背貼著門滑下。

月淩眼中翻湧著什麽，迎著燈光盈盈閃動:“不要憋著了，想哭就哭吧。”

夕顏搖頭不語。

月淩臉上滑下兩行清淚：“十年了，你都在折磨自己，有何意義？”

夕顏笑得戲謔，摩挲眼上白綾：“這幅形容，教我怎樣哭？”

月淩楞了楞，很快俯下身來抱住夕顏，將頭埋在她頸窩裏啜泣。夕顏感覺到了那份濕涼自肩頭蔓延到心裏，早已痛到麻木的心此刻又被鞭笞。

是啊，忍了又忍，有何意義？

她嗅到了月淩身上的西府海棠香氣，覺得心安，緩緩伸手將她環住。

“真好騙。我其實一直沒告訴你，蘇毓他很聰明，但卻也很單純。”夕顏開始絮絮吐露心事。

“芳蕪很適合他，都那麽幹凈。而我···不過是兩手沾滿鮮血的罪人，身在他厭棄的江湖。”

“我也想有一片凈土，飛滿了梨花。他就站在那場雪下等我，等我過去喝酒，寫詩，練劍。但···永遠不能了。”

夕顏的聲音頭次有了哽咽意味，血色透過縛眼白綾層層渲染出一朵妖艷牡丹。

積壓在心頭多年的痛苦、無助爆發。她驀然歇斯底裏吼道：“蘇毓——蘇毓——蘇······毓·····嗚嗚···蘇毓！”

只是反覆循環那人的名字。

喜歡得這樣深了嗎？

只是這點喜歡跟蘇毓的幸福比起來算不得什麽，到底還是沒法看著他難過。

那就讓這個秘密永遠擱在夢裏，直至成為她墳頭青草罷。

夕顏以手掩面，血淚自指縫間流出，觸目驚心。

月淩只將她擁得更緊了些，貼近那顆支離破碎的心。

“夕顏，別憋著了。像這樣，哭出來，講出來，沒關系的。我就在這裏，你不會再失去什麽。”

今夜夕顏格外聽話些，沒再去忍，只歪在月淩懷裏，將結痂的傷口層層揭開，讓月淩看得清清楚楚。

到底只是個受傷的孩子罷了。

十三年前，街頭巷尾，車水馬龍。

夕玦七歲，夕顏五歲。

剛沒了娘，跪在街頭賣身尋求棺材錢。

鎮子上人都被吸引前來圍觀，多半是因為倆孩子還未長開就張揚肆意的傾城顏色，絕好皮囊。

男孩穿著破舊藍衣，卻絲毫不影響其出塵。他微微擡起臉來，直視來人，絲毫沒有膽怯。分明是張稚氣未脫的臉，眉眼間卻盡是飽經滄桑的風霜，層層覆蓋，揮之不去。男孩站起來，在涼席前寫下賣身告示，然後回去跪著。

他身旁依著個女孩，年歲稍小，生得六七分相似。男孩冰冷的眼神落到女孩身上的一瞬就柔軟下來，緩緩拿出討來的餅，拿衣袖擦幹凈，分了大半張給她。女孩顯得傻氣多了，走路不穩當，說話也不流暢：“哥···哥···”

這時，男孩就會撫摸她的頭，擺出一副與年歲毫不相符的老成模樣。

男孩的字好看，想來是讀過書，提的要求也不苛刻：自己什麽都能幹，但什麽都不能讓妹妹幹，而且要厚葬其母。

三天三夜，無人來買。究其原因，是關於妹妹那一條讓人無法接受。

第四天有人垂涎已久，砸攤搶人。

男孩波瀾不興的眼中終於掀起一絲恐懼——畢竟只是個孩子。

他拼命將女孩護在身後，死死抓住她的手。那些比他高大許多的人圍過來，拳頭棍棒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他緊緊擁女孩入懷，以自己的方式不讓她受傷。不論如何，他都一聲不吭，一刻不肯松手。女孩驚恐地瞪大雙眼，眼淚大顆大顆下落，沾濕他的藍衣，喉頭斷斷續續發出微弱的聲響。她連哭都不會。

終於在他支持不住的時候，鮮血自他口中噴湧而出，弄臟了女孩的臉。

而背後的痛感卻陡然停止，熟悉的血腥味湧來，令人作嘔。但他清楚，飛濺在身上的溫熱不是自己的。

耳畔邪魅聲線笑道：“不錯不錯，就憑你這性子，我就得要你。”

他回頭，眼前白玉面具掩住半張臉，唇艷似血。周圍因為這人到來瞬降幾度，令人如置身冰窖。

面具男子牽起他的手，紅唇微挑：“我叫蒹葭，蒹葭宮主。這個名字你永生不能忘記哦。”

男孩只數著地上人頭不說話。

蒹葭就笑得更妖冶：“怎麽？這麽小就對殺人有興趣？也好，這才是我最完美的作品。”然後俯身到他耳畔，伸手指著女孩：“跟我走，我教你我剛才做的事。你只有變強，才能更好地護她周全不是？”

男孩的眼睛在聽到“護她周全”四字後亮了亮。

“我答應你，但你不能讓她去學這件事，而且···要讓我親自照顧她。如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你叫什麽名字？”

“許夕玦。許諾難兌現，朝夕苦等白頭，月難全，只是玦。”

“哦？”

“我娘說，我的名字，是為了讓我記得莫要讓妹妹像她一樣等著那遲遲不歸的負心人，像個跳梁小醜。還有，讓我莫要像那負心人一樣，拋妻子，享榮華。男子漢當有責任，照顧身邊之人。”

蒹葭不笑了：“你有一個好母親，並不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這樣忠貞。”

夕玦似乎懶於廢話：“你還未答應我。”

蒹葭忽然爽快道：“好。”

“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那麽小，但卻那麽強。我一直都很羨慕他的能力，但我到了五歲，還是傻裏傻氣，連哭都不會。我那時覺得是娘偏心，把能力都給了他，而我只能站在他身後默默追趕，理所當然接受保護和照顧。但後來，我才懂得，娘的心偏在了我這邊，讓我在他身後安安穩穩過了八年。”夕顏平淡地敘述、比劃著，淡淡哀涼與無奈。

後來，夕顏被安置在一處清閑院落，看著夕玦在雞鳴聲中出去，從暮色斜陽裏歸來。她衣食無憂，但白日裏無人陪伴。所以，夜晚是最好的時光，夕玦會在她身邊，給她講當日蒹葭宮的授課。

日子一久，夕顏沒再感到孤獨。院子裏有一棵梨花樹，無論春夏秋冬，艷陽風雨，自始至終佇立在那裏，讓她覺得不是一個人。

夕顏喜歡靠在梨花樹下仰望天空，靜靜看一場晴雪。

她喜歡結結巴巴對著梨花說心事：“哥哥···今···天又修完一本劍譜，還拿了名劍···白虹。”

語氣裏滿是歡喜，但又藏著淡淡感傷。

然後梨花樹會輕輕搖晃，紛揚一白。

它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麽啊···夕顏常常這樣認為。

並且令她奇怪的是，梨花樹周圍沒有任何蟲害或是枯萎現象。夕顏覺得有些擔憂，害怕它生病死去然後留她一人，於是就問：“你···癢不癢···我幫你捉蟲子好嗎？”

夕顏真的就爬上樹，仔細尋找起來，一個失足落下來。最後竟沒掉在地上，被什麽穩穩接住。為此，六歲的夕顏研究了很久那憑空伸出來的枝椏是何時長的。

她放棄了蟲害，開始背著夕玦允許偷跑出門到護城河畔挑水。

“你···總不能不喝水吧···我想···你能多喝點···長得又高又大···然後···讓滿院都是花···”她對梨花樹癡傻一笑，憐惜地摸了摸樹幹。

微風拂過，梨花輕顫，恍然間像是誰家公子忍俊不禁，人如美玉。

夕顏怔了怔，狠狠揉眼，確認那是錯覺方去挑水。

每日挑水，安然無恙，豺狼虎豹，但凡靠近夕顏都會被第一時間驅逐或是斬殺。

夕顏歡天喜地跑到梨花樹下歡喜道：“嗳我同你講，我是不是也和哥哥一樣厲害了？你知道嗎？那些東西都近不了我身。”

潛移默化，她說話竟也漸漸流暢。

“你真是福星。”夕顏靠在樹幹上，無限依戀。

令她錯覺，樹身似乎顫抖一下，有熟悉又陌生的暖意傳達而出。

不知覺就在樹下糊塗睡去。

夜半時分，耳邊依稀響起極好聽的男聲：“傻丫頭，霜寒露重，也不回屋去睡。”

身子驀然騰空而起，對方動作快速卻溫柔。

清雅梨花香將夕顏包圍。

哥哥嗎？不，不是哥哥的聲音，也不是···哥哥的味道。

聲音較之於夕玦太過溫柔，而且年長不少；味道較之於夕玦亦太過纏綿，沒那份清冽冷然。

骨節分明、潔白修長的手將被角沿著她尖尖下巴掖好。

“睡吧，夢裏也要歡喜啊。”真摯的祝福化作前額柔軟溫熱蜻蜓點水的觸感。

次日醒來，推窗而望，滿院梨花開遍。

風過即雪，不似人間。

“那時，我真就認為澆水會開出如此美麗的花。事實卻光怪陸離得讓我如今想來還覺黃粱一夢。”夕顏徐徐道，撚來月淩一綹發作梨花嗅。

月淩打掉她手，嗔道：“說便說吧，手還不老實，這風流模樣也不知同誰學的。”

夕顏莞爾，繼續下去。

後來有那麽一天，庭院的寂靜被輕輕的叩門聲打破。

門後是個白衣美公子，笑意盈盈似梨花清明。來者輕擡傘面，微微笑了：“日高人渴漫思茶，可否入內討口茶吃？委實叨擾了。”

溫柔優雅到連夕顏都全無戒備。

“第一眼我就覺得親切熟稔，似是故人來。我只有那麽點大，就篤定他絕不會加害於我。”

夕顏又重覆一遍：“絕不會。”

白衣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茶沒飲多少，話倒是不少。

“多大了？”

“六歲了。”

公子摸了個糖給她。

“讀過書嗎？”

“不曾，也不識字。但是哥哥會哦！”

夕顏很沒出息地舔著糖，得意洋洋。

公子摸了個手帕，極其寵溺地替她拭去嘴角的糖屑：“哦？”

夕顏眨著一雙水亮的眼睛望他：“其實是娘教我們讀書哥哥聰明用功而我卻又懶又笨。娘去了，我還不會講話···我···我···”真的有水從裏頭湧出來。

“我真沒用。”

公子沒講話，心疼明明白白寫在眉眼間，蹲下來用潔白的袖子替她拭淚，絲毫沒有棄嫌。

“那我教你好不好？嗯？”

夕顏楞了楞。

“我教你啊，你哥哥也可以一起，那樣你娘在天上看見的話也沒有遺憾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眼旁，似乎很享受長而密集睫毛撓著指節，癢癢的，酥軟到心底去了。

“好。”夕顏當時這樣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