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飛離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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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後媽模式···每天都是

那日歸來,蘇毓真就留下來照顧夕顏。

夕顏其實很想問,芳蕪怎樣,你和她怎樣,你還要她嗎,她一個人要緊嗎,後來呢······

問題積壓在心裏,多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但她不敢問,也不想問。

蘇毓這樣,有他自己的道理,而她要做的就是依著他。

不然,蘇毓還可以在誰人那裏任性呢?

安安穩穩幾日。

月淩康覆得不錯,想去照顧夕顏,巧在廊上看見蘇毓扶著夕顏緩慢前行。

夕顏白綾縛眼,扔掉拐杖:“這裏我比你熟,無需勞煩你,也不用這勞什子。”

蘇毓極其耐心幫她拾起拐杖:“別耍小孩性子,摔了又得麻煩我來醫你。”

月淩臉色瞬間就陰下去,冷聲道:“蘇毓,你怎麽還在這裏?”

特地加重那個“還”字。

夕顏聞聲回首,嗅到熟稔的西府海棠香:“月淩,你能行走了?”

月淩的聲音勉強柔和幾分:“嗯,多虧蘇毓。”

蘇毓抿唇不語,氣氛平添尷尬。

察覺到他的僵硬,夕顏關切道:“怎麽?”

月淩嘆了口氣,長睫斂下眼底覆雜神色:“今夜前堂一談。”

水藍衣袖一拂,月淩回身離開。

沒有挑明被邀者,在場者卻心下透徹。

蘇毓暗自攥拳。

人定,夜靜。月掛中天,映庭前雪。

蘇毓送夕顏回房,合門道:“早些歇息吧。”

夕顏隔著窗紙觸到他的剪影:“白日月淩所言何意?”

門外蘇毓輕輕一笑:“無事,不過答謝。”頓了頓,唯恐她憂心,補充道:“她神色有異也不過是傷未痊愈,外加疑心我們之間嫌隙,我去解釋便好。”

夕顏沒有馬上作答,算是默許。

前堂茶香濃郁,細微的敲擊聲有節奏響著。

隨著燭火將地上俊秀影子逐漸映短,桌上蔥白手指也停下敲擊桌面動作,取下倒扣茶盞。

壺口青碧茶水流入杯中,清明澄澈,茶葉沈浮,在寒冬刺骨的空氣中氤氳出白霧。

來人整了整微淩亂的步子,和面前兩人對坐。

蘇毓接過一杯茶,只溫著手並不飲下:“多謝。”

夕玦停下斟茶,也拿杯溫手,一貫淡漠:“上好洞庭碧螺春,蘇公子不試嗎?”

蘇毓沈默著,杯中茶無端起了漣漪,倒映他愈見沈重的臉色。

夕玦兀自吹了吹茶末,啜一口:“無毒。”

月淩沒再兜圈,放下杯盞,字字真切:“蘇毓,我很感謝你肯救我們。你欲什麽報答,我們盡力。但···請你別再見夕顏。”

蘇毓早前便猜測是這樣結果,捏緊茶杯冷笑:“為何?”

月淩擡眼,眼裏沒了往昔溫和,只餘慍怒和淡淡厭惡:“你自己清楚!夏姑娘本同你一處,你現在又在做什麽?棄她於不顧嗎?這幾晝夜,你讓一個不谙世事的深閨女子如何孤身度過?”

一連串的質問猶如一面面光滑鋥亮的銅鑒圍堵著蘇毓逃避的心,迫使他面對鏡中避無可避命運。

見他不答,月淩又道:“我不知道你和夕顏之間發生何事,但自她回來便沒有好過。人心本就是偏著長的,若是她之過,我照樣心疼。若是你之過呢?”

蘇毓和夕玦都微微詫異。

月淩眼裏陡然生出一絲痛楚,眉尖顰蹙:“她就是這樣,什麽事都瞞著,打碎了牙和血吞。她以為憑一己之力能擎天,其實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她不想別人替她憂心,其實這樣只會讓人更加憂心。藏著,噎著,憋著,把流淚當做恥辱,焉知敢於流淚亦需要勇氣向自己的尊嚴低頭。她總覺得她是最堅強的那個,其實只是最愛逞強的那個,最脆弱的那個。很少有人走進她的內心,她用堅冰將那裏層層包裹,以為這樣就可以不再受傷,卻不知一旦有人將那裏融化開一點點,就可以看見裏頭軟得一塌糊塗,然後隨意踐踏傷害!三年前,我走進去了,你亦然,只是還未走到最深處,但這已經給你最夠的條件傷害她了對嗎?”

話至此處,霍然擡頭,眼中水光閃爍,倔強不肯流下,卻仍沿著臉頰滑到地上,暈開一片。

蘇毓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捏碎茶盞,血流滿指間:“夠了!難道被傷害的只有她一人嗎?你讓她捫心自問,她這一生至此傷害了多少人?替蒹葭宮殺人,她手上亡魂至少一半罪不至死!他們何辜?如有親眷,他們何辜?芳蕪呢?她把她的心拿走,然後狠狠摔碎,這又算什麽?我呢?這三年來一直被她欺騙!我一度認為她是吃飽了撐了要去行正義之道,手中之劍沾滿惡人血,其實呢?我不在乎她是否是男子,但芳蕪在乎!她有什麽權利剝奪芳蕪的幸福?”

月淩如遭雷擊,臉色一白:“原來···你心底是這樣看她嗎?”

默了良久,月淩才冷笑:“原是這樣···三年交情,抵不過驚鴻一瞥嗎?哈哈,原是這樣···”

蘇毓怫然起身,目光冷厲,如刀刃掃向月淩。

月淩無懼隨他站起,直視他,凜然道:“你知道什麽?你知道她每殺一個人,回來連飯都食之無味嗎?你知道她每一次受傷不感難受而覺安慰是為什麽?你知道你每次留下傷藥,讓她按時按量服用她都會偷偷倒掉一半嗎?她想好得慢一點,多痛一點,才能清楚地知道她殺了人,犯了錯!她以折磨自己來贖罪,但她卻不能死,她活著有多累你都知道嗎?她的身不由己你知道嗎?你什麽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妄論她的過失?有什麽憑證給她安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你根本不了解她,又有什麽理由自稱是她知音,是她兄弟?”

“你!”蘇毓瞳孔驟然收縮,伸手指著月淩一言不發。

月色傾斜,夜已深沈。

冷月光華透過窗欞照在月淩半邊臉頰上,和燭光交錯出一種不真實的質感。

月淩走近一步,蘇毓竟有些駭然,下意識退了一步。

她打掉他的手,盯牢他,語氣幽幽:“蘇毓,你到底把她當成什麽?”

此時此刻,蘇毓怒火卻陡然熄滅,取而代之是淡淡悲涼與無奈。

他喟嘆:“唉···罷了。我欠她的。她許夕顏,是這世上唯一懂我之人。無關風月,只為真心。”

月淩心裏抽痛,頹然搖頭:“那夏芳蕪呢?”

蘇毓眼神很快變得柔軟:“她是我這一生見過最幹凈的人。可惜無緣···我註定虧欠她,兩相忘吧。待夕顏傷穩定下來,我會托人替她尋個好人家。我希望···她能幸福。”

“啪”一聲脆響。

蘇毓白皙臉上隱隱泛紅,月淩眼神輕蔑:“蘇毓,我看不起你!你以為這算什麽?你覺得虧欠你覺得你該補償,但可惜你的幸福太過貴重,她受不起!你是真傻還是假笨?夕顏三年來什麽時候拂逆你,她從來都是依著你!依著你!再依著你!你說她懂你?呵,那是因為在她心裏你比誰都重要!她不依你,世上還有何人願依你?你現在正在做一件天底下最愚蠢的事!”

蘇毓觸電般擡頭,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她···她···”

期艾半天,心底明了卻不肯相信。

月淩終於忍不住,長久以來的陪伴、煎熬、心疼、理解,皆到極限,奪眶而出,決堤之洪般沖擊著蘇毓心底最後一座城墻。

她清亮嗓音響起,天地俱寂了。

城墻隨著她吐息間輕輕一句,轟然倒塌。

“她喜歡你。”

分明在上一秒知曉的答案,這一秒落地,還是覺得疼。

呼吸都成了難事,每一下都在撕扯著靈魂。

蘇毓痛苦地捂著臉蹲下,嘴角鮮血蜿蜒滴落。

月淩尋得一絲報覆的快感,仍覺不夠:“怎樣?還想留下嗎?還想繼續那幼稚的傷害嗎?”

“你閉嘴!”蘇毓低吼,聲音微微沙啞。

常言道:悲莫悲過,有情人不知。

如今,即便知曉,卻比之於不知亦好不了多少。

銀針從玄色袖中飛出,在離月淩臉一寸不到的距離化為浮塵。一旁沈默的夕玦終於開口,聲音鮮有的蒼涼與疲憊:“我沒準你動她。”

然後,他走到月淩身旁,緊握住她的手,感觸到她心裏的溫度:“走吧。”

月淩掙紮幾下,終於點頭,二人欲開門同行。

透窗而視,松上積雪簌簌而落,極微弱的聲響。

松下灌木浸染月華,微微生寒,抖動幾下,顯得脆弱而無助。

驀然,有什麽從灌木中一閃而過,因與雪同色,很快消失。

夕玦眼色卻莫名黯淡,裏頭泛起的漣漪陳訴無可挽回的痛。

再次站起來的時候,蘇毓不知懷著何種心情叩響了夕顏的房門。

夕顏輕輕笑道:“回來了?”

沒什麽異樣,只是臉色微不可查白了幾分。

蘇毓瞇眼看著晨曦微光鋪陳在她臉上、衣上,籠罩一身。白,純白,脆弱寡淡,要融化消逝一般。

他忽然就害怕起來,微微發抖。

夕顏絲毫未覺,反倒挽他進門:“別站在門口,外頭風大。”

蘇毓僵硬坐下,滾燙的茶水就這麽一飲而盡,自然灼傷肺腑。即便如此,驅不散一腔寒涼。

夕顏還是在笑,少見的溫婉悠然:“月淩尋你何事?”

蘇毓晃了晃神,手心沁出冷汗,昨夜種種紛至杳來,頭腦便是一陣眩暈。

“無事,不過問些你近日情狀。想來是不放心我照顧你,想親手接管罷。”

謹慎的敷衍。

夕顏點頭,略含糊問道:“耳聞那日後你同芳蕪一處,算算時日,你已讓她空待半月。那麽···她該如何是好啊?”

無心之語,利刃剜心。蘇毓心口撕裂般疼痛起來,卻是無話。

原是···知曉什麽了嗎?

意料之外,夕顏竟釋然笑了,明媚模樣一生不嘗有過,也不會再有。

“沒關系,勿憂心。你不是回來了嗎?”

蘇毓有些愕然,手中茶水潑了大半。

“咯咯,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還是回來了不是嗎?”如此反覆自語幾次,最後竟是悲喜莫辨。

然後,她迎著稀薄柔和的晨光淡淡回身,用盡了氣力,沖蘇毓一笑。美好再不過如此。

換作平日裏,蘇毓大概會這樣講:“你笑起來很好看,多笑笑吧。”

只是此時此刻,他在默默蓄力。他害怕下一瞬,那人就在自己眼前生生化作輕煙。這太過殘忍,也太過荒唐。但預感卻是強烈的,他還想著,能伸手挽回什麽。

蘇毓盯牢她,不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動作。夕顏緩緩啟唇,也在醞釀著什麽,一字一句落到他耳畔:“謝謝你,還是選擇了我。我很高興,你既然選擇了我,她的死活也就不管不顧了罷。我很想你就這樣永遠留下,所以她是不能留了。”

難以置信。

“···”蘇毓臉色漸漸浮出死灰色。

無聲的絕望的哀鳴。

這算什麽。這算什麽?這算什麽!

理所當然地掀了桌子,翻了茶具,碎了燈盞。一地狼藉。

夕顏唇畔的笑意幾乎就是扯出來的了,詭異扭曲。桌子,上等檀木的;茶具,上等瓷釉的;燈盞,上等琉璃的。她默默掰了掰手指,算出個大概數目,一陣肉痛。

很快,眼前的情況一如所料,半步不差。

蘇毓血紅著一雙眼睛,卡住夕顏的脖頸。第二次了,第三次還受得住嗎?哈,不會有第三次了。

兩人的嘴角都開始滲血,鮮紅刺目。

“她在哪?”

“十閻殿前。”

“你明知道任誰這麽做我都會殺了他,你也不例外。”

“我知道。”真心誠意在微笑。

對方的手頹然就松了幾分:“再問一遍,人在哪裏?若真在黃泉下,你就去陪葬罷。”

“咳咳,你不會。”她挑了挑眉,很自信。

蘇毓也跟著挑了挑眉。

夕顏就接下去:“你不會。”

只此一瞬,恍然又是昨日清澈眼神,直望進人心底去。

“我也許會殺了你,你把後背留給了我。”

“你不會。”

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境;卻是同樣的話語,同樣的眼神,同樣的篤定。

眼前人事物交疊,終於在白衣玄袍擦肩處定格。

這就是宿命。

夕顏瀟瀟灑灑拭去嘴角的血,扶著墻將脊背挺得筆直:“現在去,或許還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莫遺恨,蘇兄弟。”

那抹玄色就依言奪門而出,淡遠了···淡遠了···一次也沒有回頭。

蘇毓從來都逆著許夕顏。許夕顏從來都順著蘇毓。

那麽,你終於肯聽話了嗎?真好。

這麽一想,也就脫口而出:“真好···”

這個距離,那人再聽不見。於是她伸手,停在虛空裏,以窗外積雪為紙,以指尖為筆,將那背影細細描摹一遍。眼無法所見,心之所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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